《寂寞林》碗碗菜

16、老子到底哪惹你了 晚上七点，

　　晚上七点，家长会如期举行。

　　因为要占用教室，晚上的课不用上。其他同学都去门口迎接各自的家长了，陈阳没有家长来，他决定回寝室睡大觉。

　　这个时间的宿舍楼很安静，陈阳干脆肆无忌惮地趴在阳台上抽烟。手指间的烟徐徐燃烧着，微弱的火星子在黑黢黢的夜空下有些显眼。他的目光没有聚焦，静静地放空，不远处的教学楼里灯光从四四方方的窗口飘出，似乎还夹杂着隐隐笑声。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和烟灰整理好，拿出去扔掉，又回来洗了个澡，这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手还挂着，不太方便，他只能拿毛巾简单擦一下头发。不过，昨天被石子扎到的伤口在背上，上药就有点麻烦。

　　他撩起睡衣，站在镜子前侧身扭头，也看不到伤口好些没，手指抹了药膏，胡乱往背上蹭，也始终找不对地方。

　　试了两次，手都酸了还没搞定，陈阳有点气馁。

　　刚好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陈阳扭头，却是贺云松。

　　陈阳愣了一下，赶紧把衣服放下来，“进来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开。”贺云松自来熟地进来，“你干嘛呢？”

　　陈阳默默把药膏收好，“抹药。”

　　“抹好了？”贺云松看着他。

　　“嗯。”陈阳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贺云松已经自顾自坐到了蒋林郁的书桌前，目光还停留在陈阳身上。

　　陈阳主动说：“蒋林郁还有一阵才回来。”

　　“我知道。”贺云松随手拿起蒋林郁的尺子把玩。

　　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是来等蒋林郁的，他二人正如胶似漆，半步也分开不得。陈阳不管他了，转过身去打开书开始做作业，他本来是打算睡觉的。

　　贺云松一时也没说话，寝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陈阳盯着书看了半天，却没看懂题目在说什么，贺云松就在他背后，不知在做什么，这让他忽然有点别扭。

　　这种感觉还挺罕见的，他忍不住转头，却刚好对上贺云松的目光，贺云松竟然在看他！陈阳更不自在了，生硬道：“看什么？”

　　贺云松收起手里的三角尺：“你确定你抹了药？”

　　陈阳莫名其妙，但还是梗着脖子坚持答：“嗯。”

　　“我看看。”贺云松起身大步过来，要来掀陈阳的衣服。陈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急切地推了他一把，“你干嘛？”

　　贺云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停住脚步，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陈阳一头雾水，冲背影喊：“贺云松？你到底什么毛病！”

　　回应他的是砰地关门声，贺云松已经走远了。

　　…

　　这场冷战来得莫名其妙，连蒋林郁都察觉到了。

　　平时吃饭，他二人好歹会互呛，现在完全不吭声了。陈阳说什么，贺云松绝对不接话，贺云松说什么，陈阳就低头。

　　蒋林郁私下问贺云松：“你跟陈阳吵架了？”

　　“没有。”贺云松无所谓地答：“只是觉得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蒋林郁以为贺云松是在嫌弃陈阳的家庭条件，忍不住反驳：“什么叫不是一路人？我们是哪类人，他是哪类人？”

　　贺云松知道蒋林郁误会了，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囫囵说：“他是一个没心的人，林郁，你也别对他太上心。”

　　蒋林郁看着贺云松，贺云松沉默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好意，他以为陈阳至少当他是朋友的，但事实证明他错了，哪怕留他过夜，给他买资料，怕他自己没法上药还大老远跑去帮他，他都不会领情，他依旧当自己是个外人，永远保持着疏离。

　　…

　　另一边，陈阳还不知道贺云松是这样评价他的，他依旧沉迷学习无法自拔，每天都埋在习题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既然贺云松不搭理他，他也不想去凑热闹，干脆找个理由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了，又过上了独来独往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

　　大概是不想见到陈阳，贺云松渐渐也很少来宿舍，蒋林郁看在眼里，有些无奈，也不好说什么，三个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处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月考。

　　没日没夜地刷题，陈阳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终于进了年级前六十，达到了文科一班的正常水平。

　　陈阳虽然没把成绩看得太重，但毕竟是进步了，心里还是比较满意，好歹付出了有收获。如今好不容易周末，他决定去书店再买套习题册做做。

　　书店离学校不远，只有一个公交站，步行十分钟就到。

　　周末的书店生意兴隆，喧闹得很，大多是学校的学生。陈阳直奔数据库系统，在电脑上搜索好需要买的地理试卷，直奔主题，拿了就走。

　　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陈阳。”

　　回头看，竟然是蒋林郁和贺云松。说起来，已经有好阵子没见过贺云松了，他看到陈阳，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都没多看陈阳一眼，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漠然与无所谓。

　　陈阳跟蒋林郁打招呼：“你也来买书？”

　　“嗯。”蒋林郁拿起手里的书示意，一本《阅微草堂笔记》，一本《李贺诗选》。蒋林郁是爱书之人，喜欢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没事就会来书店淘书。贺云松两手空空，自然是陪他一起来的。

　　陈阳先结完账，想说要不先走，但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就多停留了一会儿。等蒋林郁结完账，三人走出书店，蒋林郁问陈阳：“你怎么走？”

　　“回学校。”陈阳老实回答。

　　“一起？”蒋林郁露出善意的笑，陈阳也不好反驳，三人一起往回走。

　　蒋林郁在中间，贺云松和陈阳一左一右，这是他们熟悉的站位。回想起来，差不多快一个月没一起走了。

　　有蒋林郁在，自然不会冷场，他一直都在找话题聊，且找得毫不刻意，先很自然地夸了陈阳这次考试进步，又紧接着聊起了最近学的重点难点。

　　陈阳跟他聊着，倒也不觉得无趣，却忽然听蒋林郁问：“你怎么又买资料书，上次买的那套做完了？”

　　“……”陈阳微微顿了顿才说：“还没有。”

　　肉眼可见，贺云松的脸突然沉了下去。陈阳一忐忑他就知道那套试卷也白买了。本来隔了一个月，对陈阳这个人已经觉得无所谓了，但这会儿还是有点生气。想到自己买了还拎到校门口，大晚上还等了半个小时，疯了么，人家根本不领情。贺云松恨不得抽自己。

　　事实上，那套试卷陈阳确实还一个字没写，但不是不领情，而是不敢写。

　　这背后有个小故事，小时候的他也不爱与人来往，平时没什么玩伴，只偶尔与巷子里的小胖子一起踢踢球。有天，小胖子请他吃了一块巧克力，他还以为终于有朋友了，就欣然接受了，没想到吃完巧克力两人因为踢球吵了一架，小胖子就非要他把那块巧克力还给他。

　　他那时候哪有钱买那么贵的巧克力，最后闹到找家长才罢休，他妈妈解兰芳虽然出钱替他解决了，自然也少不了教训他一顿。

　　当着巷子里好些街坊邻居的面，解兰芳的声音尖锐刺耳，骂他说“连饭都吃不起的命，也配吃巧克力？下次再想吃，自己街上讨去，别来找我，丢人。”从那以后，陈阳再也不敢乱收人家东西，也再不敢奢求自己要不起的东西。

　　蒋林郁还没注意到贺云松情绪的变化，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跟陈阳讨论中午吃什么。贺云松忽然说：“林郁，我有事要回家一趟，先不回学校了。”也不管蒋林郁和陈阳，直接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先走了。

　　蒋林郁怔怔站在原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贺云松第二次因为他交朋友而直接抛下他先走了。

　　陈阳大概也猜到贺云松生气跟自己有关，事实上上次贺云松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他也还没搞懂，他再次觉得蒋林郁的评价很对，贺云松太爱无理取闹了。

　　但蒋林郁是无辜的，之前因为自己，他们俩已经吵过一次架，可能这次又得吵起来，陈阳也不想蒋林郁为难。

　　两人在校外吃了饭，在校门口分别，蒋林郁要去图书馆，陈阳回寝室。

　　路上，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拨了贺云松的电话，想跟他谈谈，结果打了两三次都显示对方无法接通。

　　陈阳纳闷，隐隐猜到了为什么，但还是想证实一下。刚好路过公用电话亭，他拿公用电话拨了号，果然很快就接通了。

　　贺云松那边的声音淡淡的：“喂？”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贺云松，你他妈还把老子拉黑了，老子到底哪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