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参与我的冬天》澄礼

6、06

　　徐念溪很早躺在床上，酝酿睡意。但毫无例外，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才勉强睡着。
　　被闹钟吵醒，时间已经不早，徐念溪匆匆出门下楼，黑色轿车开到跟前。

　　车窗摇下，鲁惟与晃着胳膊：“溪溪，快上车。程洵也送我们去蔡娴娴家。”
　　徐念溪上了车。
　　鲁惟与给驾驶座的程洵也道谢：“你和蒋鹏文真是太贴心了，还特意送我们过去。”
　　她又撞徐念溪，徐念溪接话：“是的，太麻烦你们了，还这么早。”

　　程洵也“嗯”了声，声音不冷不淡。
　　不过分殷勤也不过分冷淡，疏离礼貌的态度。

　　鲁惟与掏出手机发消息，发完又给徐念溪比口型：“快看微信！”
　　徐念溪就见聊天框里，鲁惟与发来好多个感叹号：你知道程洵也今天开的车是什么牌子的吗！！！！！
　　徐念溪不是个对品牌很敏感的人：是什么？
　　鲁惟与：阿。
　　徐念溪只知道一个阿字开头的品牌：阿迪达斯？

　　鲁惟与气沉丹田，明明没说话，但嗓门几乎能从手机里灌进徐念溪耳朵：啊呸！什么阿迪达斯！阿斯顿马丁！！！
　　徐念溪不懂这个品牌背后的价值：多少钱？
　　鲁惟与：几百个w。

　　徐念溪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猛的一个激灵：我的天呐！
　　她可能是那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也不懂有钱人的观念。几百万一辆车，对她来说宛如另外一个世界。

　　鲁惟与滔滔不绝：是吧！我也觉得天呐！而且，上次他开的车也不便宜。两辆车加起来都大几百万了。
　　读书时，徐念溪还没觉得，金钱是一种很重要的衡量人的标准。但随着她步入社会后才发现，有钱人和普通人之间，有着完全跨越不了的天堑。

　　估计是听到她刚刚的抽气声，程洵也问：“冷？”
　　对上他从后视镜看来的目光，徐念溪连忙摇头，态度不由得更局促几分：“不冷。”
　　程洵也“嗯”了声，还是调高了温度。

　　剩下的时间，徐念溪和鲁惟与全程正襟危坐。
　　路程不短，天才蒙蒙亮，立冬后的凌晨霜冻得厉害，车行驶时能听到轻微的冰棱刮擦声。
　　徐念溪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又醒得太早。

　　鲁惟与就感觉有个毛绒绒的东西压在她的肩膀上，她扭头：“溪溪，你怎么睡着了？醒醒……”
　　刚叫一声，程洵也似是随口一说：“让她睡吧。还有一会儿才到。”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徐念溪睡过最好的一次。好像一棵缺水的多肉植物，一下喝饱水后，情不自禁地舒展起叶片。
　　“到了，醒醒。”
　　徐念溪拖着声音“嗯”了声，人还迷迷糊糊的，被鲁惟与牵着下了车。
　　“谢谢。太麻烦你了。”鲁惟与对程洵也道。
　　程洵也看了眼脑袋埋在鲁惟与背上打瞌睡的徐念溪，听到鲁惟与说话，她抬起脑袋：“不客气。小鱼。”

　　她们俩到时，另外两个伴娘弄好妆造，正好到她们。
　　蔡娴娴的母亲过来往她们嘴里一人塞了一个小笼包：“谢谢你们平日里照顾我们家娴娴。”

　　等化妆师给她们弄完妆造，整个房子里的人都忙起来了。
　　虽然昨天有反复确认流程，但还是免不了一通手忙脚乱。妆造、道具、随身物品……各种事情拧成一团乱麻。

　　早上九点，大致弄完，也到了新郎上门的点。
　　房间里闹作一团，堵门的，给红包的，做游戏的。鲁惟与是个人来疯，全程参与感满分。
　　徐念溪提着蔡娴娴的婚纱裙摆从房子出来，正好是上午十一点。

　　酒店里，宾客到得差不多，司仪在台上预场。她们俩在台后，看着蒋鹏文单膝跪地，向蔡娴娴告白。
　　记忆中，蒋鹏文最不喜欢写作文，每次试卷发下来，都会因为800字的作文没写完，被张春燕一通训。
　　但蒋鹏文依旧死不悔改。
　　高考前一天，张春燕还揪着蒋鹏文的耳朵，让他哪怕通篇胡说八道，也要过800字，阅卷老师很看字数。

　　这次的告白信却足足有两三千字，有他和蔡娴娴第一次认识，第一次说话，告白，计划求婚……一点一滴都包含在内。
　　鲁惟与听得眼眶都湿了：“好好啊，突然有点向往起婚姻。溪溪，你呢。”
　　“我还好，没什么感觉。”

　　简单交流几句，见忙得差不多了，徐念溪和鲁惟与交代声：“我去趟卫生间。”

　　卫生间里，徐念溪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就算有妆容掩盖，却也依旧显得憔悴，黑眼圈好像刻进下眼睑。
　　她用水拍了拍脸颊，强打起几分精神，身侧突然有一道很高大的阴影斜着压下来。

　　程洵也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他的指缝。
　　他有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甲床还有很健康的粉色半月牙。
　　她想起严岸泊说的，他上次装作不认识她，是因为她那会儿没主动给他打招呼。

　　“程洵也。”徐念溪主动喊了声，而后几不可闻地顿了下。
　　高中时，她和他并不相熟，只是接受过他的好意。

　　七年过去了，他和她之间更加生疏的关系，更加明显的身份差距，让徐念溪一时想不到该用何种话题切入。

　　程洵也关了水龙头，抽纸擦干手，居高临下地低眼看她：“怎么了？”
　　他额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越发分明的五官，穿着件西装，面料带了点细闪，左胸那儿还别了枝素净的白玫瑰。

　　不论是高中，还是重逢以来，徐念溪都是第一次看到他穿正装。周身的少年气一点没被西装压没，甚至还添加了几分意气风发。好看得近乎有些夸张。
　　徐念溪礼貌夸赞：“你今天这一身很好看。”

　　程洵也一挑眉，嗓音平淡到像在说一个谁都知道的事实：“我哪天不好看？”
　　徐念溪生活中少见这种对自己这么自信的人，自信得甚至有些臭屁了。
　　不过，这句话放在他身上，确实挺合适的。

　　她又想起上次见到他，明明是那么冷的天，他还只穿件卫衣，特别像是那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冬天你会穿秋裤吗？”
　　程洵也眉毛微挑，一字一顿：“冬天为什么要穿秋天的裤子？”
　　原来他连秋裤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她沉默的这一瞬，程洵也：“我也想问你个问题。”
　　“你问。”

　　不知何时，所有的水龙头都关了，只留下一片安静的呼吸声，落在有些潮湿的洗手台，像有水蒸气隐隐在沸动。
　　良久，依旧无人说话。

　　就在她疑惑望过去的一瞬，程洵也开口了：“你要留在西津？”
　　徐念溪顿了一瞬，抬手把额发别到耳后：“对。”
　　“为什么？”

　　徐念溪重新打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手：“我想换一下工作环境。”她抬手，关水龙头，“在南城待了这么久，有点腻了。”
　　没等他再开口，徐念溪对着程洵也点了下头，礼貌道：“我洗好了。先走了。”
　　洗手台那儿，就剩下程洵也一个人。
　　“……腻了。”

　　可是程洵也清楚地记得——
　　高三那年，三四月的西津，闷热得快要爆炸的夜晚，突如其来一场特大暴雨。雨太大，暗无天日，像绘图里诺亚方舟沉没时的场景。只路灯化为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捧银盏，被无数滴雨击碎成白色浪花似的一片片。
　　浪花下，徐念溪紧紧抱着膝盖，身上被淋得透湿。

　　良久，她动了动，脑袋埋进膝盖，努力哽咽着，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
　　“我……讨厌西津，讨厌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