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向左瞅向右走

1、第 1 章

　　飘摇

　　思念是根韧性极好的皮筋儿,牵扯着晴的心迂回在一段铁轨的两端.
　　在悬浮的滑动的列车上晴放纵着自己不曾安份过的心.放逐了灵魂的躯壳空洞而苍白,却并不懈怠.富于韵味儿的发卷儿像舒缓优美的音符温柔地写在单薄挺直的后背.在奔波疲累的旅人眼中,她稳稳地定格在愈益迷离的暮色里,逐渐形成一帧剪影,暧昧而美好.
　　她享受着孤独,她在这种时刻心里总是会有飞蛾扑火的壮烈.这一次尤为强烈.她正在开始想象在他似火般灼热的激情里把自己焚成爱的灰烬.此刻她在沉静的状态下更深刻地感应着他的蓄势待发,如凤凰涅槃.\"你常常强迫自己爱得很苦,你把标准设的太高,而现实往往又令你失望!而失望之后,你又不敢面对,于是把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而自己又返回自己的国度里,继续仿真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对象,直到寻找到另一个有潜质的情人时,继续又把自己的想法硬塞在面前的那个\'他\'身上,周而复始,永不超生,令人爱莫能助!\"晴思忖着最新<昕薇>上自己一直认为灵验的星座感情占卜.
　　另外一趟疾驰的列车在晴的面前怒气冲冲地呼啸而过.晴惊悚的灵魂像个被吓到的孩子慌乱地扑回到她脆弱的躯壳.晴一震,承载了她的同时开始不安,眼里瞬间积满厚厚的黯淡.
　　晴的灵魂在车厢外的旷野中游荡的时候,遭遇了两个稻草人.晴的灵魂像中了魔一样逗留在稻草人身上良久都不肯离去.两个稻草人不即不离,相对而视,一个虚张声势地举着一根茂盛的扫帚,另外一个戏剧化地举着菜刀形状的木质武器,这样的装备让他们看起来很像要决斗的对手,晴觉得更像对峙着的夫妇.很快有新的想法占据了晴的思维:这两个稻草人无奈地对视的状态根本就是她跟铁轨另一端的军的隐晦宿命.晴可以安然地撇下歇斯底里的杨,却不能对两个司空见惯的稻草人释怀.
　　杨把自己灌得烂醉,红着眼睛跪在宽大的崭新的床上.床头的大幅合照里晴一如既往地斜睨着眼微笑,淡然如菊.杨晕眩地看到晴对他的轻蔑.以往杨不止一次提醒过晴:不要笑得那样玩世不恭,一副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德行.\"晴并不辩驳,去用这样招牌似的笑回应着他,无声地挑衅.杨束手无策,或许他只能无条件地接受她或者庆幸她接受了自己.杨始终感觉抓不住晴的心,却在一纸婚书的安慰下取笑自己庸人自扰.
　　现在,这种充满鄙夷意味的笑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氛围里发挥出它的巨大威力,像一柄利刃冲破了杨绷紧已久的神经.杨愤怒地咆哮,幽绿的瓶体在他膝边瘫倒,浓郁的液体奔流而出,洇湿了很大一片冷漠的花朵,洇湿了杨淌血的心.在酒精的麻醉下杨似乎不再心痛,却不受控制地湿了眼眶,配合着决堤的泪水,杨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困兽一样的闷响.杨在镜框的反光里透过迷蒙的泪光看到自己瘦削到塌陷的双颊泛着陈腐的青灰,他再次被自己的卑微激怒,随手握起掷出,然后伴随凄厉的爆裂,他畅快地看到晴刹那间花容失色,泪流满面.杨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擦了眼睛,看到自己掌心浑浊的泪,他醒悟到自己是在主观夸大痛苦,因为他觉得流下来的应该是鲜红浓稠的血才对.潮湿的心,潮湿的床,潮湿的男人,潮湿的梦.
　　杨在宿醉之后踏上了追随晴的火车,他的心没有了回程.

　　一次归乡的夜旅,晴委身在局促的上铺空间.对面没有人,在客流紧张的时段晴期待着会有什么来填满她的空虚,她甚至开始有了某种强烈的预感.遗憾的是像一个恶俗的故事的开头,她等来的是一个男人,而并不是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比如一个鬼祟的通缉犯或者一个满脸泪水的美人儿.晴所有离奇的想象被这个男人终结,她平淡地接受这个男人对属于她想象的空间的侵占,毕竟聊胜于无.
　　男人从躺下就开始摆弄他的手机,无视晴的存在,这倒勾起了晴的好奇心.晴一动不动眼睛不眨地正视着他的侧面.男人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晴对这样骨感的异性的手一贯有说不出的好感,就像男人对女人的长头发情结.晴观察他裸露的双足,一样的秀气清洁,健康的淡粉的趾甲.男人的头发是一种淡淡的栗色,自然的恰到好处.晴在腮边拽过一缕卷曲的人工的栗色发丝,头一次感到自己不够清秀.一个人会让她自惭形秽还真的史无前例,并且这是一个男人.这样的男人身处这样嘈杂混乱乌烟瘴气的车厢,晴觉得是对美好的人间天使的亵渎,心里涌起了柔柔的怜惜.男人把手机扣起放在心口,闭目静躺.晴更加肆无忌惮的看他,他完美的鼻峰,无可挑剔的嘴唇,晴的眼光渐渐有些迷离,她开始困了.....出人意料,男人侧过身来的时候眼睛是开朗地睁着的,晴看到了那样魔幻般灰色的瞳仁.晴来不及调离眼光,无奈之下对他笑了笑.男人把身下的那支手臂弯曲垫到耳底:你看了我好长时间,我做了什么你不屑的事情吗.晴慵懒地一挑眼睛算是探疑,他善解人意地回答:你对我的笑让我觉得你在鄙视我.\"晴笑着起身盘腿坐在男人对面,来了兴趣.\"是吗,我这么笑让很多人产生过你那样的错觉.只是我扳不住.\"男人也坐了起来,\"你这种笑被心怀坦荡的人看了也许会理解成一种霸气,摄人魂魄的自信.\"\"你不坦荡吗?\"男人没回答,眼里满是笑意.晴和男人把脚搭到对方的床铺上攀谈,俨然好了好多年的恋人.六个小时的窃窃私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晴是个随兴的人,她下了车没有回到杨营造温馨的爱巢,而是跟着这个军去了他的酒店.
　　有了一夜情的晴开始了她的爱情之旅.她喜欢什么一定要喜欢到厌恶,除却这个因素没有什么能阻断她的追求.只是,军有个同居八年的柔弱的新婚妻子,军说那个叫惠惠的姑娘曾经为他患上严重的抑郁,几次自杀未遂.军是善良的,他也是有洁癖的,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感情世界染上血腥.而晴,亦有令他难以割舍的痴情的杨.
　　杨是孤儿.在他三岁的时候,他年轻的父母把他寄存在爷爷奶奶手里去很远的云南雪山之巅去完成他们依旧新鲜的爱情见证,却在车祸中共赴黄泉.爷爷奶奶痛失独子,儿媳,不久以后相继抑郁而终.杨开始寄人篱下,被唯一的姑姑收养.姑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而姑姑犀利刻薄,虽然她心肠善良.姑姑经常打杨一个巴掌然后补偿性地给他一堆甜枣,杨通常惶然地捂着痛处品尝诱人的甜枣,却怎么也吃不出滋味.年幼的杨很难处理妥善这种复杂的情绪,索性以不变应万变,杨逐渐成长为一个外表冷漠内心却不羁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显得成熟而另类,很多女孩想走进他的故事,却没有一个真正愿意委身与他成为他传统意义的妻子.晴不一样,晴有优裕的家境,跟杨一样不羁的性格,她下嫁给杨像足了游戏,她在带给杨久违的幸福感的同时有更多的成就感,类似于官宦对穷人的放粮.杨只知道妻子善良豁达,却体会不出她的不羁跟放荡有关.晴一次一次的不告而别,回来后却也不跟他解释.杨开始翻查她的电话记录,由于晴不懂隐瞒,所以杨痛苦地知晓了一切.

　　晴在夜色中摇曳,她在每个季节穿起跟至少十厘米的女人鞋.她的脚因灼热而疼痛,但她更加挺直了身躯.她无论怎么挺胸收腹也不会出现万人迷的\"S\"型身线,因为她太瘦了,她看起来更像被街灯拉长了的影子.她喜欢上高跟鞋仅仅因为一次在橱窗里反射出来的和军的一次美好的拥吻.她喜欢稍一仰头就可以亲近军的芳香柔嫩的嘴唇.到了一直喜欢的洁净的酒店,晴赦免了她的脚.赤足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她说不出的满足.免提拨下一串号码,突然看到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于是电话里传出忙音.晴很用心的洗了脸,却洗不去满脸的灰黯.算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给军惊喜.
　　许是上苍作祟,杨在玻璃电梯里看到放荡相拥的晴和军.
　　杨调整自己的表情让它看起来尽量的自然,他甚至试图表现出亲切\"咱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吧,晴,我最大限度地给你追求的自由.你是军吧,你好\"两只同样瘦削的手友好的握了握.
　　在晴住下的洁净的小酒店.三个人围着会客的小圆桌,气氛看起来融洽.杨打开扁扁的\"圣大保罗\"黑色公文包.里面只容纳了一柄带凹槽的匕首,锋利的刃发着寒光.很平静的,杨把它抵在军的胸口.晴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个男人,预想着结局,却也淡然.只有军是慌乱的.\"哥们哥们,有话好好说,我和她也不是非要在一起.晴知道,我不可能娶她,她也没想过要嫁给我....晴,你说是不?\"晴像头一次见面时那样,肆无忌惮地审视他的脸,然后歪着嘴角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心里没有一丝怜惜.杨一努嘴寒光就没在军的胸膛,很快有血从凹槽里外涌出,在厚重的地毯上一层一层地覆盖.\"我不行了..\"像每次高潮来临时的呓语.军轰然倒塌.\"晴,你送他去医院吧.我太累了.\"晴木然地看着电视里无声地播放着<飘摇>\'字幕上出现\"飘啊飘,摇啊摇,无根的野草....\"晴走到窗跟前:\"杨,也许我爱的人一直是你,只是我太喜欢飘摇的感觉,你知道在风中摇曳多么美吗?\"晴回头对着杨笑了笑,淡然如菊.晴一纵身,给了杨一个义无反顾的镜头.杨奔到窗前时似乎听到晴哼唱着\"无根的野草\",晴飞扬的发丝,水红色的雪纺裙子,在12层的楼下跌成了一朵糜烂的罃粟.电视里凄凉的镜头里歌唱到尾声:若不计较就一次痛快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