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仇》O添加糖

85、惨烈

　　天色渐沉，照射入地下车库里的光亮一点点消失。
　　园区还在修建中，一整片区域荒凉少人烟，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晃又寂静无声。

　　被风衣笼罩，依旧陷入沉睡的人呓语两句，挣扎着将手肘露出来。
　　徐璇将飘散的发丝拢到耳后，稍侧身看向她，也没再帮她将手肘塞回去。

　　两人一车，这么静静待着。
　　过了一阵，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徐璇收回目光，收敛情绪。

　　“苏烨的人过来了，刚下国道。”

　　徐璇有些诧异地抬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唇角扬起一抹淡笑。
　　“那就好，等会在通货车的门口弄出点动静，让苏烨的人在正门接应。”
　　“是。”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远去，徐璇回想着刚才的对话，止不住出神。
　　她慢慢放松背脊，将大部分身体重量依靠在车门上，低声道：“小屁孩....苏烨来了，我以为还要熬一个晚上....”
　　“有苏烨她们，你很快能出去了....”

　　徐璇收住话，认真打量她的眉眼，手指无意识在空中描摹。
　　像是在孤独又漆黑的时空里，寻到的唯一乐趣，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任凭时间在指缝间流逝。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难得的寂静。
　　她回过神，强忍着移开视线，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们先到了两辆车，苏烨现在还在国道上。我们下一步是等她到，还是先行动。”

　　徐璇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犹豫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短暂的几秒漫长如一个世纪。

　　按照以往，她会权衡利弊，如果这个人急需救治，她肯定会根据值得与否进行判断，然后再做决定，因现在敌众我寡，难免有其他人伤亡；如果可以缓一缓，那么会选择胜券在握的时机。

　　几秒犹豫后，她恍然明白，这次并不是大脑在权衡利弊，而是私心按下了暂停键，是潜意识在告诉自己，很想很想再和珂玥多待一下。
　　尽管这里看不到月亮，这里是潮湿闷热的地下层，这里没有美酒也没有夜宵。
　　她愣神望着半个巴掌大的脸，借夜色的掩护用无比留恋的眼神拥着她，又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万恶不赦的错事，慌慌张张收回视线。

　　她定定神，挥手道：“我....你去把另一辆车开过来。”
　　“是。”

　　那辆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土堆边，开过来只需要两分钟。

　　她用这两分钟，一块一块拼好日常戴在脸上的面具，咽下一肚子想说的话，收拾好满地狼藉的心海。所有都恢复原样，唯独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徐璇木着脸，视线却没聚焦在对方脸上，“我等会儿带三个人去货车道，和外面的那辆车造出点动静，你开到前门去，见门口守卫离开大概三分钟后行动，我们尽量拖住他们。”

　　那人一愣，语气有些着急，“这...怎么能让你行动？”
　　“不要废话，堵在货车道的人，看到我，才会相信.....他们不知道里面具体有多少人，但是知道有我。”

　　徐璇摸摸口袋，意识到什么，咬咬牙转身走到珂玥的座椅旁边，轻轻扯下她的发圈，再多看几秒，缓缓开口：“你要保护好她。”

　　“是。”

　　她扎起披散的头发，转身拉开车门，启动，离开。
　　红色的刹车灯时不时亮起，最终还是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没过多久，万籁寂静的荒凉区域，传来刺耳的噪音，突兀的动静震动四方。

　　正门口不远处，隐匿在树影底下的黑色车里，细碎交谈声响起。
　　“三老大，有动静了。”

　　“开始计时。”滴滴答答，针表走动声响起，空气凝重，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

　　“他们只走了一辆车？”
　　老三眯起眼，眉头皱紧，“有些麻烦了...”

　　过了一分钟，还有一辆车亮起车灯，慢吞吞起步离开，藏在暗处的人都松口气。

　　“还好....”
　　老三低声呵斥道：“什么还好....注意看情况，那边要引开三、四辆....”
　　周围人赶忙嘘声。

　　三分钟过去，老三坐直身体，扣上安全带，“走。”
　　与此同时，有默契般，正门里突然射出两道强灯，吓得剩下的守卫一惊，慌忙往车上跑，然而两辆又高又壮的越野车，加足了马力，像两条潜伏在草丛里的饿狼，一瞬间扑上来，将他们的阵容撕得粉碎。

　　老三一个漂移用车尾扫开一辆普通轿车，帮门里冲出的车打开道路，另一辆车负责断后，猛力撞开准备发动的敌方汽车，三辆车排成一列飞快往砂石路疾行。

　　遥遥看到一辆中型面包车的时候，老三减速停到路边，中间车辆的车门打开，陷入昏睡的欧阳珂玥被一位高个子横托着抱下车，身上披盖的风衣衣袖滑落，悬在空中。

　　“我完成任务了。”他站直，朝老三颔首，“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老三微愣，反应过来，接过欧阳珂玥，让面包车上下来的医护人员抬上车。他转过身，刚想努力挤出一抹笑，可还没开口，被那人打断：“你们快走。”
　　说完很干脆地转身上车，只留下一溜尾气。
　　车灯再次亮起，它孤傲地往前开，要去完成最终的使命。

　　当老三他们开上国道的时候，一阵火光从不远处亮起，隔得比较远，只传来炮仗大的声音，车内所有人屏住呼吸沉默着，没有人指着那转瞬即逝的亮光问是什么，他们都知道答案。

　　开往的高新技术园的国道上，郑岫成盯着不远处的亮光皱紧眉头。
　　于贺诚也看到了，心底划过一丝不安，那个方向，正是园区的方向。

　　“联系一下郑颖。”
　　“是。”于贺诚低头掩饰不安，打开手机聊天框。
　　“打电话！”郑岫成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到车垫上。

　　他拨打电话，心里暗暗祈祷着，快点接快点接，却传来机器人女声。
　　“再打一次。”
　　一模一样的声音，告诉所有人，电话无法接通。

　　郑岫成没再说话，靠回后座，嘴角抽搐两下，压下滔天怒气。
　　车辆一直开到砂石地，沿着歪歪扭扭的山路又开了一段，看到前面浓烟滚滚，好几个人站在一旁，忙着救火，堵了半边路。

　　郑岫成看了一眼，火光里露出部分车辆残骸，问道：“这是昨天派给郑颖的？”
　　于贺诚应道：“对，有一辆不是....”

　　“呵，做得真漂亮啊...”郑岫成冷哼一声，示意司机鸣笛，赶走堵在路中间不知死活的人，继续往科技园开。

　　苏烨所坐的车刚过3km标示牌不久，便收到了老三的消息。
　　“已接到欧阳小姐，徐璇恐有危险。”
　　后面一句话，是他回想到那辆逆行的车，还是决定提醒一下，没过多久，收到回信，“收到，你继续护送救护车去私人医院，让另一辆车调转方向，跟着我。”

　　十分钟后，三辆车汇合，往科技园飞驰。
　　跑上砂石路不久，车辆后面红蓝光一闪一闪，是救护车的光亮。

　　苏烨眉头一皱，示意车辆主动避开，让救护车先行。

　　红蓝光一闪一闪开路，后面三辆车紧跟着，没到五分钟便停在一处弯道旁。
　　苏烨盯着被人群拥堵的道路，不耐烦地皱眉，今天真是在哪都堵车。

　　“我下去看看。”
　　她推开车门，像是偶然路过，实则悄悄靠近人群，打探消息。

　　“好惨哦，好惨，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活着的。”
　　“我本来在家里坐着呢，老婆让我把鸡都赶回去，一出门，就听到砰的一声，吓死人了。”
　　“听别人说，这几辆车开得超快，多少喝了点吧....”
　　“这车，二三十万一辆，那个那个，可能要五十多万。”

　　苏烨环视四周，到处都是矮树野草，如果不是现在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这条山路有些阴森恐怖。

　　她后退几步，返回车里，“我们停在原地避让一下，等救护车走了再过去。还有，派两个人到前面守着，发现有幸存的人，立马跟上。”

　　他们在原地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实在没时间耗下去，便不断鸣笛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一条路。

　　苏烨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长时间没有休息和进食，身体有些吃不消。
　　“有没有什么吃的？”
　　刚问出口，那股挥之不去的焦油味和烧糊味，又让她感到反胃。
　　“算了。”

　　手下人默默收回递过去的面包，不敢吭声，目不斜视看着前方道路。

　　约莫二十分钟，车子终于下了砂石路，不多时停在空旷的园区正门。
　　“老大，到正门了。”
　　“下去看看。”

　　苏烨闭眼坐在车上，努力压下胃里难受的感觉。

　　几个人下车，在周围转了转，回复道：“老大，有很多车轱辘摩擦的痕迹，天太黑，没看到什么血迹。”

　　“徐璇她是从哪个门走的？”
　　“货车口。”
　　“直接去那边，别从中间穿了。”

　　几辆车沿着园区外墙，往角落里的货车口前进。

　　“老大，这边墙上有痕迹。”
　　车速减缓，苏烨朝他指的方向看去，一道长达三米的刮痕，刻在水泥墙外壁。

　　苏烨问道：“这个高度，像不像刚刚那辆越野车耳朵的位置？”

　　“差不多。”
　　“注意看附近。”

　　又往前开了四五百米，视线里突然出现一辆横摆的汽车，半截车厢都撞进围墙里。

　　苏烨派人前去查看，留意车里面有没有人。
　　回来的人摇摇头，“里面只有一个司机，已经没救了，后座上有血印子，应该还有其他人。”

　　“这么大的冲击，不排除人被甩出车的情况，等会开车注意些，另外派几辆救护车来。”苏烨沉着吩咐道。
　　发现了第一辆车，紧接着就发现了第二辆第三辆，按照徐璇手下的人传来的消息，对方一共六辆车，二十个人左右，拐弯处被撞下的两辆，横卡在墙里的一辆，还有现在报废的一辆。

　　苏烨心里默默计算着，徐璇那边一共只有三辆车，有一辆和他们同归于尽了，现在这里摆着一辆，那只剩下....她自己开的那辆车了。

　　她转头看向如黑洞般望不到头的水泥路，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