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灯笼火

3、第 3 章 “可这……

　　“可这……”妇人看了一眼唐九清，把林敬亭拉到一旁说话。
　　“二子，不是我不想留她……你爹你奶奶知道非把你打死不可！”
　　林敬亭道：“妈!那你给我出个主意，她孬好一定是要留下来的，不然你让人姑娘往哪去啊……”
　　妇人转头看看不远处老老实实站在那的小姑娘，又看看自己儿子一副焦急的模样，若有所思的点了头：“妈尽力而为，实在不行那就是她的命了!”
　　林敬亭这才舒了一口气：“好，大不了到时候我去给爸当河工!”
　　妇人听完眼神责怪，照着他头就是一下，喝到：“傻小子!”
　　林敬亭笑笑，憨憨地挠了挠头。
　　唐九清见妇人带着林敬亭回来，看林敬亭脸上除了放松并未有其他情绪，不由放下了心。
　　“怎么样？”她往林敬亭身边站定，悄悄的问。
　　林敬亭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中带着傻气：“我妈说她帮你说话!你放心。”
　　看到小姑娘略放松的肩头，他这才端了个凳子拉她坐下，临坐时还不忘给她弹灰。
　　妇人一遍忙着手头，一遍悄悄盯着儿子和小姑娘的动作，拉过坐在地上扒拉土的三儿子悄声道：“你哥啊不出二年就能结婚啦!”
　　小孩回眸一望，自己老娘笑的狡黠，不禁疑惑道：“那我有糖吃嘛？”
　　妇人笑着摸摸他头：“废话，你哥结婚不仅糖随你吃，肉也随你吃!”
　　小孩一听这话眼眸一亮，高兴道：“好呀!好呀!”妇人拉住小孩，略带神秘的看他：“你小点声!别让人知道了，不然就没糖了!”小孩赶忙捂嘴，神色紧张的点点头。
　　林敬亭这头看着他娘和弟弟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脸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连带着坐在旁边的唐九清都感觉到他流露的开心。
　　小姑娘撑着头，两个大辫子垂在胸前，歪着头问：“发生了什么好事？”
　　林敬亭看到小丫头眼里的迷惑，略咳了一声道：“没事没事，我妈在跟我弟讲笑话呢，我看着高兴……”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和嗓音都在渐渐发育，嗓音格外明显，略粗却带着少年气。
　　“是吗？”
　　少年低头摆弄地上的花生藤：“……是吧。”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唐九清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垂着的辫子：“忘了说了，我叫唐九清。”
　　此时阳光耀眼，少年看着浸在光下的丫头追问：“是哪个酒？喝酒的酒吗？”那丫头听罢狡黠笑道，在地上比划了三个字：唐 九 清。
　　弯下食指比着九说：“十全九美的九。”
　　少年顿了顿：“十全……九美？”
　　耳畔女孩笑应，他却紧紧盯着地上的三个字看得出神。
　　女孩问：“你呢？什么静？什么庭？”
　　少年摇摇头：“我不识字，敬是家谱上字辈的敬，亭也是我爸起的……”他学着小丫头在地上比划了一个潦草的敬和亭。
　　唐九清看了眼他像字不像字的鬼画胡，大概认出是敬和亭，擦了自己刚刚写的名字，重新一笔一划地写了林敬亭三个字。
　　“是这个嘛？”
　　林敬亭望过来，点点头：“看我爸好像是这么写的，应该是吧。”
　　他又道：“你字可真好看，比我爸的还要好看一点!”
　　女孩歪着脸蛋奇道：“你不是不识字嘛？怎么会知道我的字好看？”
　　林敬亭挠头：“我不识字也觉得你的字好看，整整齐齐的，看着就干净利落。”
　　小丫头呵呵直笑，两个小辫晃来晃去，险些晃花了林敬亭的眼，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也跟着她笑。
　　不久，生产队结束上午工作，生产队队长拎着水桶和水舀子挨个过来，小四子脸色惶恐不安，一个劲的朝母亲身后缩。
　　唐九清睁着眼睛溜溜的看，眼神里的疑惑询问仿佛说了话。
　　他红着耳朵靠近那丫头的耳畔悄声道：“这是生产队检查来了，每个人都要漱口，谁吃了花生一眼就知道。”说罢，又抬头望向弟弟，显出有些生气无奈的表情。
　　小孩紧紧抱住妇人的大腿，泪花直冒，喃喃道：“我只吃了一颗!我只吃了一颗!我自己找的，别人挑剩的我看见的……这不算……”
　　妇人薅着孩子耳朵想把他拎出来，口中生气道：“一颗也是偷!怎么不算……”
　　林敬亭迈步朝母亲和弟弟那边去，面露不忍，身旁娇软白嫩的小手却及时拉住了他，带着清香的味道朝他耳畔靠近软香扑面：“叫你弟嘴里含土。”刹时他双耳犹如失聪，小丫头使劲拍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耳朵却燥得发痒。
　　他哆哆嗦嗦走向弟弟，脚步却隐隐发颤，踩到大的泥土块，险些摔倒在地。身后丫头笑的开怀，他也无暇顾及，只觉浑身燥热。
　　看弟弟哭泣的脸庞，他伸手抓了一把土朝弟弟口中一塞，在母亲和弟弟疑惑的目光中走开，连解释也不曾。
　　他怕，他开口会抖。
　　队长没多久就走到弟弟那边，只见弟弟哭红了脸哽咽的含了一口水，再吐出带着黑黄的泥渍。
　　队长含笑拍拍他，当他是与其他孩子玩闹而伤了心，好声安慰一番，临走又捏了颗糖揣在他手中。
　　到底是孩子，攥着糖没多久又高高兴兴的玩闹了起来。
　　事情告一段落，林敬亭便拉她跟在人群中领饭，期间他的弟弟也被母亲数落了十来遍，委委屈屈的跟在她身后。
　　林敬亭端着瓷盆，打饭的大妈眯眼笑：“敬亭啊，来了啊!”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小姑娘道：“还是四个人不？”大家都是邻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每家人数早已了解透彻，因为今天旁边还站了个眼生的小姑娘才开口一问。
　　林敬亭紧紧手端着的盆道：“五个。”
　　那大妈吊着眼，神色揶揄：“媳妇儿？”
　　林敬亭神色微囧，瞧瞧看了眼唐九清见她好似没听见舒了口气道：“不是，……朋友，暂时住我家。”
　　那大妈上下打量了一下唐九清，若有所思，猜想连篇，想到前几年打仗无家可归的孩子多的是，不禁有些怆然，再看向唐九清的眼神带着怜悯与同情，伸手就舀了满满五勺子给倒入林敬亭的盆里。
　　“好好吃，吃饱了啥都不愁!”大妈如是道。
　　等他们回去，母亲和两个弟弟已经早把碗筷摆好，他顿了顿，一人碗里盛了一勺，而后将自己的碗端给唐九清：“你吃吧，暂时没带你碗，你用我的……我每天都刷……很干净。”
　　唐九清接过，也没介意，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条件不允许，她什么都可以将就。
　　“那你呢？”
　　少年低着头：“我就着盆吃，反正是稀饭，我直接喝就行了，没事。”说着，咕噜咕噜端盆就喝，期间咳了一下也没放下，完毕，林敬亭被呛得面色通红，连气色都变得好了起来。
　　而他喜欢的姑娘，端着他的碗，抿唇直笑。
　　他红着脸挠头站在一边，不明所以地跟着她笑。
　　待她吃完，林敬亭收拾了几人的碗筷跑去井水处去洗，她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
　　她吃的慢，洗碗的地方没几个人在洗碗了，只有几个孩子蹲在边上玩水，溜着圈跑。
　　林敬亭手脚麻利的舀了水用一块看起来就十分陈旧的丝瓜瓤刷洗起来。
　　余光中她蹲在边上，素净的小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水花。
　　他回身去拎水，她也跟在边上看他打水。
　　“林敬亭，听说过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吗？”她趴在井沿，盯着他拽着水桶上来，呐呐道，模样乖巧可爱。
　　他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我……我不识字。”意思就是没听过。
　　她呵呵笑了一声道：“两个人不看井，是怕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推下去，三人不抱树，是万一其中两个是一伙的，那另一个不就被扼住了手腕逃脱不得了。”
　　她叹道：“你是我见过少有的没有心机的人。”
　　他转眸看她：“和你我既敢看井，也敢抱树。”
　　她微怔，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他神色憨厚，咧着嘴笑，白牙在光下简直能反光，唐九清不知怎么仿佛看的入了迷。
　　半晌抿唇一笑，双眼如月牙般淬着光：“作为回报，我教你念书吧！”
　　他道：“……我很笨的。”
　　“不怕，多识一个字都是好的，我不打你不骂你，你尽力就好。”她当他是怕老师，软着声音左哄右哄。
　　他将收拾好的碗筷摞起抱着往回走有些犹豫道：“我……我之前上过学堂……太笨了……”最后三个字声音小到听不见。他其实念过书，脑子不开窍，他爸觉得既然不是读书的料，就留他在家干活，料理家务……兄弟几个，只有他一字不识。
　　女孩跟着他站起身，就是不放他：“没事没事，我不会嫌你笨的，我不仅会教你语文算数，我还会英语!”
　　他勾着嘴角，脸蛋红红的，半晌呐呐道：“那你可别嫌我笨……”
　　唐九清笑着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