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十一日，我的猫睡着了。》八十箱

2、无法驱散的 迫近死亡的

　　雨点变得密集起来，砸在地面上洇出一块块不规则的痕迹，但很快就交融在一起，在坑洼的地方，汇集成小小的水洼。

　　到处都是湿的，走两步猫就抖落一下爪子。路边的车飞速行驶，车轮压过水洼还溅了它一身。

　　终于它在垃圾桶旁边找到了一个纸箱，它用爪子将纸箱推得立起来，纸箱底靠墙，它钻进去，蜷缩在纸箱里躲雨。

　　猫望着湿漉漉的地面，灰色的雾气正丝丝缕缕地朝外钻，缠绕在行走过的生物上。这些雾气碰见健壮的人时会溃散，遇见本身就孱弱或不幸的人，会融入它们自身所带的雾气中，壮大它。

　　一双沾满黑气的手伸到它的眼前，在它的鼻子前面停下了。它轻轻嗅了嗅，没动，那手便进一步行动起来，在它的头顶摸了摸。

　　猫试探着向外走了一步，想看清这双手的主人。这样大的雨，不回家，为什么停留在街边呢？它的目光朝上看去，在看清的一瞬间，吓得它毛发一点点炸起来。

　　一个完全被黑气包裹的生物？人？看不到长相，盘旋在它身上的黑色雾气把他脖子以上遮得的严严实实，像攫住了他的头一样。身体上黑雾像蛇一样环绕涌动，地面升腾得灰雾刚碰到这些“蛇”就马上被吞噬掉。

　　从来没见过黑色雾气这么浓厚的人，粘稠到只是看就能感受到窒息感。

　　“可怜的小家伙。”周青蹲下身，将手中的伞朝纸箱的方向倾斜。

　　被黑雾包裹的生物发出它听不懂的声音，从他的动作上猜测，可能是怜悯。

　　可怜的家伙，马上就要死了，还怜悯其他生物。

　　猫迈出纸箱，用头蹭了蹭蹲下的黑色雾人，身边漂浮的罐子开始吸收他身上的黑气。

　　就当是遮雨的谢礼好了，它这么想。

　　黑雾从周青的手腕上刚剥离，新的黑雾就马上覆盖上去，涌动得比之前更快。地面升腾的灰色雾气像是找到了宜居地，疯狂地朝这边汇集。

　　“咳咳！！咳咳咳！！”

　　黑雾人疯狂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耸动着，喉咙像破风箱似的，发出沉闷的声音。

　　周青将伞放到纸箱旁，撑着墙壁站起来。雨落在他的身上，十月的风吹过，寒意就一点一点从脚底向上蔓延。

　　“阿嚏！”周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双手抱住胳膊，上下搓了搓，接着把包举过头顶，一路小跑到路边，招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去青林园，师傅。”

　　猫蹲坐在伞下，看着周青离开的背影出神。

　　黑雾人让它想起了小白，小白在死前也被这样浓厚到化不开的黑雾缠绕。

　　它当时怎么做来着，好像是拼命地吸收着黑雾，直到罐子满溢出来。

　　它在垃圾站的后边找到了虚弱的小白。小白的眼睛看起来更严重了，完全看不见，嘴里努力嚼着它认为能吃的东西。

　　猫走到小白的身边，用鼻子碰了碰小白的鼻子，干干的触感，气息很微弱。

　　“小白，我找到帮你的方法了。”

　　“坚持一下，很快就不痛了。”

　　它在小白身边趴下，尾巴卷住罐子将罐口对准小白，吸收小白身上的黑雾。

　　罐子吸收得很快，在黑雾离开的瞬间小白的状况有了瞬间的好转，但很快小白的身上便又裹上上一层浓黑的雾气，甚至比之前更多。

　　为什么会这样？它很不解，于是更努力地将黑雾吸进罐子。黑雾离开的时候小白喘着粗气的身体会慢慢放松，但随着黑雾的再次覆盖，小白就再次陷入痛苦。这样的循环持续了很久，直到罐子被黑雾装满，再到溢出。

　　溢出的黑气顺着尾巴缠上它的身体，冰冷的寒意和不可言说的痛就这样渗入它的四肢百骸。

　　“喵！！”它痛苦地趴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微微颤抖起来。

　　它还是没有停止去吸收小白身上缠绕的黑色雾气，雾气进入罐子，再从罐子缠上它的身体。痛苦经过传递变得更刺骨，更深刻。它和小白无力地倚靠在一起，疼得发抖。

　　疼痛干扰了正常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它感觉不痛了。它开心地站起身来，想和小白分享这个好消息。它用鼻子贴近小白，却发现小白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冰冷地歪倒在垃圾站的地上。

　　“小白......”

　　它用头去顶小白的身体，还是不动。它趴在小白的身边守了一夜，直到天亮垃圾站的主人发现它和小白，那人用手摸了摸小白的身体，嘴里发出沉重的叹息声。他走回垃圾站里的那间小屋子，拿了一个灰色的工具，在草地处挖了个坑，将小白埋进去，又买了些吃的放在土坑上，就转身离开了。

　　原来罐子装满，会带来黑雾主人的痛苦。

　　可即便它愿意承担这份痛苦，在将死生物的身上，这份与黑雾如影相随的痛苦也永远无法被吸收除尽。

　　逼近死亡的最终还是会迈进死亡，毫无回旋之地。

　　它在属于小白的小土坡上等了三天，直到小白的气息彻底消散，闻不到了，它才离开。

　　无尽的雨帘从空中斜斜垂落，阴湿的，不幸的雾气很快将街道变得朦胧，随着短促的惊呼声音看去，是被不幸灰雾缠住脚腕，被拉扯摔倒的女人。颜色在这片雾霭中消退，世界又变回未打开罐子前，灰暗单调的样子。

　　猫闭上眼，听着雨打在伞上的噼啪声，将自己团成一团。

　　罐子里的黑雾快装满了，等这些黑雾自然消散需要见过好多日落之后。在此之前它希望每一天都能是晴天，这样它可以在草地上翻滚，看阳光透过树叶，等风吹过，去追那些跳动的光斑。

　　它想看见鲜艳的世界，看见那些小的两脚人在路上跑跳嬉闹。如果那个时候罐子空了，它会去蹭一蹭她们的手，将她们身上缠绕的不幸的灰雾带走，装进罐子。

　　死亡能真正带走黑雾，可是它的罐子却不能。

　　它讨厌痛苦，更讨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