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行》罹草

5、出门

　　其实，有莫师叔和丰稽师叔帮忙，“出门做事”时真的没我什么份。地形他们会看，目标他们会认，动手他们会上，连离开天山之前的马和行李他们都帮我备好了。我觉得我完全就是跟着他们出去看杀人表演的。
　　裹在积雪里的山沟上铺了一层断肢残骸。瘦小的丰稽和高大的常莫形成的鲜明对比，就像是两块能契合在一起的榫卯，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常莫的大刀一挥，周围人马死伤一片，有些人还来不及看清自己身上哪一部分已经分家了，丰稽的剑就已经划出那圈刀光，向再次扑来的人刺去。隔、挑、刺，整整齐齐一圈围上来的阵型再次散乱。剩下的就是常莫大刀一挥，一死死成一片。
　　接下来，诡异的事发生了，一个头颅一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边发出了一阵笑声：“呵呵呵呵呵呵……啊！”它面朝下砸进了雪地。
　　是个女人的头颅，掉进雪地的时候，头上的珠花发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另一个男子猛然回头，想要伸手接住那个头颅，常莫立刻翻手一刀，那只手也飞了出去。真是何其壮观……我至今还没一次见过这么多人大开杀戒……更没一次见过这么多死人，原因就是东极岛这么一个小岛上根本就没几个人。
　　从藏身的雪垛后探出头来，雪地上的战况一览无余。
　　满地的死尸。
　　刺眼的雪盖上淋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一群白衣的尸体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他们的衣着融在雪地里，只有缓缓流淌开的血汇成了一道殷红的小溪。
　　“谁？！”丰稽的剑一下指在了我的眼前，“哎呀，妈呀，雨儿，你想吓死师叔啊。”
　　他抖了抖剑尖上的鲜血，反手收回鞘中。
　　“雨儿，没事吧？怕的话就不要看。”常莫拨开了丰稽沾满鲜血的手，挡在我眼前。
　　“没事，没事。”
　　“你五师叔他耳朵特别好，所以只要一有动静他就会听到。刚才他真的不是故意吓你的。”常莫解释道。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乱动的。”刚才若不是他收剑及时，我现在恐怕也和刚才那群人一样，断成很多节，倒在雪地里了。
　　“雨儿，你真的没事吧？”丰稽道。
　　“没事……”我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卡壳了。
　　“你就坐在这里，不要乱动了，穿着白袍在雪地上是看不出来的，万一等会儿师叔又认错了就糟了。”丰稽将我推到雪堆上坐着。
　　他和常莫把尸首踢到一块儿，在上面翻来翻去，找了一些纸片还有一些值钱的金银细软装了起来。其实早就明白，就算是天山山庄这样大的山沟沟里的门派，若是不偷不抢，将会失掉很大一部分经济来源。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看到从残肢断臂里搜刮的场面，这样的情况以后还会遇到，而且会变成我生活里的一部分。常莫和丰稽能帮我这一次，但不能帮我一辈子。有一天我也必须像他们一样杀人，从那些已经死去却还没闭上眼睛的尸体上找些值钱的东西。
　　梓殇说过“天山也是不留闲人的”。恐惧不能成为我做不到的理由。
　　必须要试着面对。
　　但做人比较霉运的情况就是，当我刚刚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场面的时候，又有一把带血的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天山何时收了这么一个小丫头？”背后有中强忍住痛苦的笑声。
　　“雨儿！”常莫紧紧攥住了刀把，却不敢再动半分。
　　“原来还有人活着。”丰稽道。
　　“是啊，我也很好奇，大名鼎鼎的顺风耳小南宫会听不到我。”身后的人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抵在我脖子上的剑上，我甚至已经可以听到他身上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的声音。肩颈上传来的疼痛好想要将我的意识一点一点地从大脑里剥离。
　　“你以为就你现在这样还能撑多久？你们昆山的人都是这么不知轻重么？刚刚才被灭了门，现在又杀来了。看来你命里就注定该死在这里。”丰稽道。
　　“我死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死，就会带上这个丫头一起归西。”
　　丰稽的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伸手拉住正欲冲过来的常莫，道：“你还真不要脸。这种挟持小孩的勾当也做得出来，昆山就是出了你这种人才会败落。”
　　“我不要脸？哈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近乎绝望的笑声，“我不要脸？南宫丰稽，你去问问全天下的人，到底是你们那个强盗一样的姚梓殇不要脸，还是我昆山派不要脸，还是你们这群跟着姚梓殇杀人抢劫的天山门徒，把姚梓殇当成主人的你和你哥这对南宫兄弟不要脸！”
　　那柄剑在我的皮肉里摩擦着，一点一点地开始往前滑。
　　仔细看看，丰稽和世离确实有点像，雪猫一样女气的眼睛，还有相对瘦小的体形，甚至包括走路时的姿势。也不知道世离说他无法反对梓殇的决定时，是不是也想到了自己这个杀人杀得已经没有感觉了的弟弟。
　　肩上的剑还在往前滑，我想我脸上已经藏不住痛苦了，因为我可以从常莫的脸上看到，若不是丰稽拉住他，他早就蹿上来了。
　　四叔，只要再等等就好。
　　世离，你说得没错，他们人都很好。
　　我也知道，梓殇决定的事你也没法帮我。
　　你已经送你弟弟走上了这一步，我也不会让你们觉得累赘。
　　就在剑把快触到我的肩的时候，我从腰间的鱼皮袋里勾出了乌蚕鞭向脑后挥去，身后的人急速后退，却刚好撞上了鞭梢。我赶紧转身，趁他手忙脚乱想解开缠上头颈的鞭子时收紧手腕。乌蚕鞭越收越紧，他的脸由苍白变得紫得肿胀，慢慢地变成了青灰色。
　　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如果他不死，死的就会是我。
　　我想起来梓殇他看我的样子，他咧着嘴笑着，说：“我要你替天山做事。”
　　我不想他把我当成什么也不会的大小姐看。
　　“雨儿，够了，停下来吧。雨儿！”常莫从背后抱住了我，硬生生将乌蚕鞭从我手里扯下。
　　“没事了，不要怕，他已经死了。”丰稽一脚踢在倒在地上的尸体上。
　　尸身的躯干和头颅折成奇怪的形状搁在雪地上。
　　“颈椎都断了。”丰稽走过来，他的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拨开常莫抓着我的手，将乌蚕鞭塞回我的手里，道：“没事了，你要相信，没人可以伤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