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鸟池鱼》夏黎黎

1、第 1 章 暮霭笼罩了

　　暮霭笼罩了茫茫的草原。
　　紫褐色的岗丘上，他倚坐在一轮血红的巨大落日中，夕阳像一团炽热的岩浆，却不能将他黑色的身影消融。
　　他手中握着剑，一缕头发倔强地耷拉在前额，就像一截烧焦的树枝，久久地插在那里一动不动。
　　另一只手捏着一枚玉佩，指肚在纹理间细细摩挲，但也像是时刻在克制自己想要将其捏成粉末的冲动。
　　没有风。苍茫辽阔的草原上，没有一丝丝动静，没有一丝声息，甚至，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活物。
　　他将玉佩举到眼前，透过镂刻的空隙，静静看着眼前的战场。
　　千万匹战马倒地不起，数万名将士不分敌我，皆沦为没有生命的□□，周遭一片死寂，鲜红一片，如同炼狱。
　　鲜血染红了乌苏草原，染红了苏赫的战袍，也染红了天空，那蓝天像是被野兽撕破了喉咙，大片殷红的鲜血溅染在天幕上，凄惨夺目。
　　远处尘土飞扬，苏赫抬眼一看，为首的熟悉身影正带着迟来的援军疾驰而来。
　　苏赫轻轻一笑，眼底是无尽的嘲讽。
　　只见那人抬腿下马，单漆跪地，眸色慌张道：“属下支援来迟，还请少帅责罚！”身后的众将士闻声一起下跪，垂头看地，皆不敢直视苏赫的目光。
　　苏赫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将那玉佩对准跪在最前面的人，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孟和冷汗直冒，他跟了苏赫这么多年，也对苏赫的脾气秉性心知肚明，此刻他定是满腔怒火，无论自己开口说什么，都是活罪难逃。
　　苏赫透过玉佩盯着孟和，云淡风轻地问道：“我不是派急行兵去请求支援嘛？怎么？一共百八十里路程走了三天才到？”
　　孟和急忙回答道：“急行兵的消息一天就传到了，只是沈军师说敌方可能有诈，不可匆忙出兵，需要…”
　　苏赫打断了孟和的解释，没有温度的声音仿佛将孟和推入冰窟：“我早就立过军规，手拿我信物的急行兵如同我亲自下令。敌军突袭，大营受困，纵我苏赫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以一万人扛五万人的进攻。我们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你们在后方做什么！支援呢！我堂堂大军少帅，调兵遣将的资格都没有吗！这二十万的漠北苏家军，到底他妈的是姓苏还是姓沈！”
　　孟和不敢答话，冷汗顺着头皮往脸颊上淌，只能跪在地上闷声说道：“求少帅责罚！”
　　苏赫冷冷地问道：“沈钰现在人在何处？”
　　孟和咽了口唾沫，哑声说道：“沈军师听闻少帅以少敌多，力保大营，正给朝廷写捷报给少帅讨赏呢。大帅得知少帅得胜的捷报也很高兴，已经在大寨给少帅备好了凯旋宴，万事俱备，就等少帅回去了。”
　　苏赫将眼前的玉佩缓缓放下，捏在手中不断的端详，嘴角扬起一阵苦笑：“凯旋？这一万八千六十五名将士的尸骨还未寒，何来凯旋一说！这些将士，是我亲自从各部挑选出的精英，跟着我出生入死，血战沙场，披荆斩棘的铁骑团！他们以一敌五，都是个顶个的好汉！”
　　孟和看到苏赫的神情有所好转，拍马安慰道：“身为将士本来就是要做好随时为国捐躯的准备嘛，他们也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少帅也不用过分伤感，毕竟…”
　　苏赫又一次打断了孟和说话，眼刀在孟和身上刮来刮去：“那要不你也来冲锋陷阵捐个躯？我看你每次倒是躲得很靠后啊。”
　　孟和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讪讪地闭上了嘴。
　　苏赫起身拍土，冲着孟和说道：“酒拿来！”
　　孟和急忙让身后的士兵拿出行军的酒囊，双手奉上。
　　苏赫摘掉酒囊塞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接着站在岗丘的最高处，将整壶酒倾泻在土地上。
　　金色的夕阳照在他硬朗俊逸的脸上，仿佛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红铜，让他成为一个坚毅的勇士，他对着漫山遍野的尸体说道：“这一壶，我想谢谢铁骑团的各位弟兄这么多年来陪我出生入死。男子汉自有铮铮铁骨，各位虽埋骨他乡，但已将忠义二字深刻在漠北这片荒土。我苏赫不会忘，大楚的千千万万黎明百姓也不会忘！”
　　他又拿起一壶酒，倾泻而下：“喝吧，再多喝点吧，平时我从不让大家饮酒，生怕坏了军纪，有道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说来可笑，如今这让北蛮闻风丧胆的铁骑团，只剩下我这个光杆统帅了，恨只恨平日没有和弟兄们纵情畅饮一番。我苏赫在此立下誓言，定会将抚恤金送到每个弟兄的家中。生前弟兄们护我周全，死后我定会护好弟兄们的亲眷。黄泉路，且行好！”
　　苏赫拿起最后一壶酒，仰头灌在喉咙里，满头满脸的酒顺着脖子往下流，让人分不清其中的酒和泪。
　　饮毕，苏赫看着那龟缩在地平线后的太阳，突然眯起了双眼，这让他想起了某个缩在背后的人，某个让他厌恶到极致的人。
　　沈钰，今日你割我心头肉，明日我定拿你尸骨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