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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未别 最后一朵桂 ...

  •   裴长音睁开眼睛,甚至分不出这是哪间大牢。
      她进的牢房不少,见识也不少。只是摇曳的微弱烛光之中,裴长音努力眨眨眼睛,终于瞥见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
      韦瑛见她醒了,开口说道:“每次见到裴姑娘,都石破天惊,我算是见识到了。”
      “韦百户,别来无恙。”她笑了笑,倚在墙上,姿态不再疏离,甚至显得放松,“谬赞了,净给你们添麻烦。”
      韦瑛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昏黄的灯光之中能看到裴长音面上若有若无的肆意之笑,即使是在逼仄如斯的牢中,依旧显得漂亮明艳。
      似乎带了血,有了伤,也不能阻挡她想要做到的事情。
      除了偶尔静水一般的空洞神色,她眼中的光芒——或者说满足,都和五年前一样。
      只是木栅之外却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
      “算不上麻烦了。这点面子,韦瑛还是要给我的。”
      少年的声音只是笑,挥散阴翳一般。
      “裴长音。”
      他叫她的名字,却是久违。
      裴长音怔了一怔,站了起身。
      半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十二月初,京城落了雪,窗外尚有呼啸风声,显得那声音不真切。但她却无论如何不至于认错,那一瞬间便清晰印在心头,唤醒了回忆。
      见到汪直的一瞬,她说不上一句话。
      所跨越的并非万水千山,只是短短时日,在过往看来,分离明明很是寻常。
      但他们却做了很多事,很多……过往想象不到的艰难。
      未来愿景,积跬步,也千里。
      裴长音的脑中仍是氤氲出难以挥去的一热流,在她全身上下贯穿流淌,也模糊她的视野。
      他修了鬓角,面容瘦了不少,身板却丝毫不佝偻,直挺挺的,宛若那便是汪直其人的一个标志。
      韦瑛开口说道:“一炷香,督公,只有一炷香。”
      汪直行云流水地脱下身上的大氅,越过那木栅递给她,裴长音还未来得及接过,他就招了招手让她近前,披在了她身上。
      温度咫尺相依。
      裴长音说道:“辛苦你了。”
      她知道,他做了许多事,都不必在瞬息见面的珍贵中一一提及,正如她在西山独自面对过的夜晚,第一次布下的局,都不必说明,只有心知肚明。
      旁人以为爱人久别重逢,她会吻他。
      对于裴长音来说,一个热烈的吻是她从小到大习惯成自然的安抚,在汪直身上也许也流露更多不只是本能的东西,而是温情。
      但裴长音却走上前,望着他沉默一瞬。
      她握住了他的右手。
      汪直说:“看看雪罢。往后你要喜欢打雪仗,想要躺在雪里,也是使得的。”
      隔着那一道门,他们透过牢房窄窄的一扇窗,望向窗外的飞雪。
      裴长音的手心,比当初那只粗陋的白瓷茶盏还要烫。
      历经整整一年,他们从并肩栖息时的各怀心思,走到了无需开口的默契成自然。
      ——不再是并肩,而是对望。
      汪直的左手将那滚烫温柔抚上裴长音的后颈,他在她耳旁很小声地问:“伤都好了吗?”
      他的确都知道。
      裴长音点了点头,却很郑重地对他说:“你要养伤的时候,我也不会抛下你的。”她无声笑了,仿佛在方寸天地中也能洞悉汪直一般,“等你把伤养好到了,我再……”
      “我知道。”
      汪直用力回握她的手,打断她的话。即使一炷香末了最终也不能拥她入怀,但他心中想的却是——这便够了。
      他不再奢望。
      心下也曾百般不舍缠绵时的温柔乡,但他们之间,很难再以距离羁绊。
      眼下天沉落冰雪,千里皆是四季春。

      汪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
      无论是当初那桩旧案,还是智罗帮的生存。
      他尚且记得余天语那双不忿的眼。陛下跟前,汪直算是将了余天语一军。
      只是一桩上不得台面的差事没办好,余天语不算失去什么,因为没有明的由头值得怪罪,只是没能杀一个——不是一定要杀的人罢了。
      汪直解了这局,似是投名状有些凶险,但到底解了局。
      裴长音说的得没错,凡是都有代价,他想要做的事,坚守的人,便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汪直向陛下请命,前案刑毕后,三月之内,他再请命监军北上,亲自用智罗帮的势力剿灭女真犯边,并招安智罗帮首领,向皇帝复命。
      这便是保下智罗帮。
      只是他先头那桩章万之案,皇帝意思是不能偏私,判得重了便重了,好歹能活着,留个清白些的名声让汪直去,做事更顺当些。
      皇帝难得退让一步,点头缓和和他的关系,于是汪直也受了。
      他还做这西厂督公,那便来日方长。
      余天语心中百转千回的昂扬到底是破灭,还是没有撕破这个脸面,领了番子来背汪直回去。可纵然汪直浑身都是血了,惨白的脸上仍然笑着叫他一声天语。
      这般落魄的伤刑,汪直却是赢了。
      余天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怔怔地就跟在番子身边走着。
      一步一步都很沉重。
      直到汪直和他的距离足够近了,少年督公伏在番子的背上,说话尚且要吸一口气,语气却意外地冷了下来。
      那声音落入余天语的耳际。
      “我们……西厂做事,是沾人血,但我们不能……太轻视人命。”
      更何况半年前,尚且是并肩浴血的伙伴。
      “天语……你扪心自问,有没有想过……能不能不杀王若云?”
      余天语如遭雷击般地站在了原地。
      汪直替天子办事杀人,仍留几分心力周全女眷仆从,单单一桩细节,或许从未让年少气盛的余天语看到。或许是他未曾进宫从小到大见惯人命低微就入了西厂,算得上是顺风顺水,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吧。
      督公却懂得。
      人这一生,做过的事情黑白两边多多少少地沾染,汪直尚且敢翻一桩自己手下的定案受这般的罪,也是用代价换取未来罢了。
      即使三月后重伤还养不好,他依旧是要去,在天子手下办差事,断没有养尊处优顺风顺水的道理。
      在辽东草原之上,策马扬鞭,并肩飞驰于夜色之中的王若云,汪直、裴长音、丁容……都没有放弃她。
      但余天语却放弃了王若云。
      于是他输了。
      汪直的身影逐渐模糊成一团血色远去,余天语的心中却漾起满心的挫败。汪直的宅子——他不敢再踏进一步。

      汪直的肩上旧伤裂了又好,辽东监军之后缠缠绵绵未曾好绝,再受重伤,算是吃了不少苦吧。
      他的旧宅如年初时一般,只是有些地方譬如厨房库房落了尘。
      裴长音的指尖拂过少年的肩胛骨,上头沟壑交织的青紫板痕从肩上一路顺延下到腰间,细细密密地渗出血来,裹上又渗,解开又淌,她从未想过是这般狼狈。
      脊杖之余的伤,便只剩背上那一处先前的弩伤,流血和其余模糊的血肉缠到一处,因而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除了那一处箭伤要裹绷带防止再裂,旁的全是皮下未散的淤血,或是直接打破油皮的钝伤出血,寒冬腊月里竟也就只能这么晾着,着实为难人。
      或许是太疼了,或许是趴着喘不上气,他睡着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候都在昏昏沉沉中看着她,或转向窗外那棵桂花树,沉默得来,甚至很少吭声。
      汪直清醒的时候,偶尔和她说几句话,说道挨板子打后头他从小到大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甚至都不大怕疼了,偏生旁的人或许也算计弯弯绕绕,换了针对他弩箭旧伤的脊杖,倒让他痛是痛得紧,还留有几分体面。
      他不是少时在宫中战战兢兢的小内监汪直了,官名再不好听,也是西厂的督公,算个朝中人。
      太医院的医官轮着来了好几个,开过的药房不甚相同,看起来并不算上心的姿态,裴长音无法,自己加上跑医馆琢磨了,学会了几分浅白药理,回头便在宅子中给汪直煎药。
      她问汪直,若是往常受伤病痛的,是自个照顾自个吗?
      汪直艰难笑着和她开玩笑,说道:“在宫中自然是,到了西厂端了架子……也左不过是丁容来看看我罢了,我一个人,总习惯了。”
      他有了些困意,开始昏昏沉沉地说一些过往的话,只说他在宫中多得万贵妃眷顾,挨打尚且算少的,最严重的一回便是摔了陛下的砚台,皇帝想捂也没捂住,被当时的大太监生生拖出去直接打昏过去,足足三个月走路都没走顺。只是那大太监走时,汪直也没做什么落井下石的活计,现下想来还有些后悔。
      裴长音哑然失笑,看着他渐渐睡着了,很轻手轻脚地往汪直上身披了一件中衣,好歹挡挡风。
      他那样骄傲一个人,若非这种神思混沌的时候,压根不会和裴长音提这些那些受苦的过往。
      他们曾经都是权贵檐下之人,裴长音怎么会不懂呢?
      原来伤重到昏了头了,心底的委屈涌了上来,在她面前示个弱罢了。
      裴长音正要起身去洗盛药的碗,却见浅眠中的汪直攥住了她的手。
      一时竟没能走掉。
      “长音……”
      韦瑛疏通关系来让汪直在伤刑前体面见裴长音一面时,他话说得很干脆。
      天子出猎那一日的田野郊外,裴长音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仿佛回敬一般,汪直那日也把话说得很明白。
      他是已经打定决心让裴长音离开的,现在看起来却像强作镇定,也强作洒脱。
      裴长音心中一软。
      世上的男子对她姿容起意者众,只要风流不要占有的自然有,若是算得上可靠,便都许她一个衣食无忧,做男人宅院里的女人。她不想要这样的未来,汪直是第一个主动要答应这泾渭分明的一个人。
      她不是从小到大渴望自由的金丝雀,这些女儿家多的是没有经受过世事生活苦难的闺阁女子,善良而天真,渴慕自由,也终身不能脱离女子的禁锢。更有甚者,若要让她们在街头多走半日,怕都很难寻找回家的路。
      裴长音很早就想到了这些,世事有得便有舍。
      她不要锦绣也不再介意被呵护的安乐,身上本能便在寻找出路。她会的东西很多,也变得更敏锐聪明,都是为了黎明之后的自由。
      只是少年说到做到想要一诺千金,人前都显得干脆,甚至光风霁月。
      其实汪直也不舍得。
      裴长音攥住他的手,望了一眼……窗外的那棵孤零零的桂花树,依稀想起来自己被西厂番子当成细作丫头抓住那一回,汪直把她带到自家宅子里面好生养伤,那时她一睁眼只看得到汪直饮茶看书端着的姿态,却不见他这一院的寥落。
      她很轻很轻地解了外裳,躺到了汪直身旁。裴长音侧躺着望向他,汪直趴的时间长久,颊侧上硌出了印子有些发红,显得那瘦了许多的面容更是展露几分青涩。
      距离很近很近的瞬间,汪直的气息甚至落到裴长音的面上。
      她吻了汪直的额头。
      那一刻,屋外已是满树深沉颓色,竟也不知从何处飘落一朵极小的桂花,落到了裴长音的面颊。
      汪直不知道——他睡得浅,眉头尚且紧锁着,似乎呼吸起伏都会牵动浑身的伤口,整个人都在真假莫辨的幻梦中徘徊。
      只是那一瞬间,最后一朵桂花也在挽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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