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岚舟

4、两处灵犀

　　春分复归。
　　姑苏城郊有居，居名“择人”，曲径通幽，竹荫蔽日。有清泉二三股，书香四五钱，碧阶映春色，朱户承高阳。
　　时值晌午，居外主人雪样的衣襟上摇曳着叶影光晕，将沉寂的容色衬出几分生机。临居的是一道活泉，至清而无鱼。那人没掌入溪，本就不辨血色的肌肤更是惨然，被掬起的泉水承着稀疏的日光自指缝间缓缓滴下，瞬间便只余一手空莹。婴定宸幽幽一叹，返身入屋，自案上提笔临池，以舒胸中郁结，却来来回回只誊了那日九重峰上的《劝归》。
　　跌坐椅上，一阵阵莫名的不安搅得人心头发慌。木窗外斜映的艳阳在颊边勾出浓浓的影痕，沉静秋眸中有翠竹成云，碧落如涤，本是出世隐身的清幽所在。一道悦丽的啼鸣穿耳而过，将婴定宸自深思中拉回。抬眉看去，只见书案旁一黄鹂傲然挺立，颇有几分喧宾夺主的意思，婴定宸心中的焦躁竟就此消了大半。伸出手去，那黄鸟丝毫不认生的轻跃至自己指间，啼声绕梁，缕缕不息，更兼体态玲珑，羽丰貌妍，直惹得婴定宸抛了忧思，展颜一笑。
　　窗开的方向是京都所在，为重重山水掩遮，只见得那处青天与地相接，郁郁苍苍一片莹蓝。婴定宸将黄鸟护于掌心，放眼望去，那方安和宁静之下，似隐了烽火延年，血流漂橹的危机。当日峰上的誓言突现脑海，婴定宸呼吸一滞，手里下无意识一紧，那黄鹂锐鸣一声，惊得自己松了力道，鸟儿便去了。珀色的眸子怔仲片刻，目光一闪，又瞧见了案上墨迹未干的诗，心下的惶然再无计回避。
　　清泉绕幽居，莺鸟啼竹篁。
　　出户绘翠屏，入室写琳琅。
　　丹青无艳色，玄墨难成章。
　　空赋八行书，静待沐残阳。

　　紫禁城东有苑，苑曰“济尘”，道正路平，兰馨袭人。有水榭二三台，丝竹四五声，游廊连楼阁，斜阳照阑干。
　　掌灯已过，苑中皇子温雅的容颜笼罩在灯影之下，明黄烛焰将柔和的眼波映得明亮异常。手边的是一纸战报，简短而犀利。那人覆指其上，原本整洁的书信瞬间萎缩成团，详虑片刻，湖笔蘸了全烟，行云流水间一道请缨奏折已是备毕。凝神复览一番，似和容心思百转，至此一去，故乡千里，关山难越，归期何夕。然忆起那日九重壮志，便觉不愧于天地良心。
　　紫檀案上纸已舒，墨已研。有挺秀曲线自生宣之上繁花蔓延，顿笔处入木三分。似和容深陷椅中，楼外月色如水凉。春寒侵体将自己的思绪割离，侧首望去，无星的夜空悬一弯残月，分外孤寂。似和容披衣而起，直觉那清冷的银光似要将人的五感也吞没冻结。从未有过的通透感令人惴然，高处不胜寒，上位者眼观四海，心系八方，无一不需顾全苍生，兼济天下，实难有幸随心所欲，得一二挚友推心置腹。一念至此，似和容紧绷的唇畔牵起了融雪的弧度。
　　自襟内取出玉笛，呜咽的曲调和着这寂夜，生出难耐的凉。微风过处惊起一阵身颤，指间不稳，音便乱了。那双始终眷着月华的眼，仿佛将那满盏清辉植入了瞳仁。似和容回首去望案上方誊的七律，那征战的奏折正在其旁。心下无由地一寒，四肢百骸内淌过一泉摄心的凌冽。灯花跳了跳，唤回渐迷的神志，恍恍惚惚竟如隔世一般无措。迟疑的脚步踏碎了一地泠光，修指抚过描金的帖沿，触上了淡雅的素笺。
　　流金过玉瓦，飞银上雕栏。
　　湖烟生两意，丝竹邀霜华。
　　江南一水阔，别后未有还。
　　关山千里路，总作梦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