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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注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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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上一次……没这个环节啊。
于是接下来的三分钟里,路北倾就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做了一个初步的解释。简而言之就是,小路同学在危险来临时从容不迫的精神,值得每一位同学歌颂学习,所以特派年级主任亲自邀请,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为全校师生展开一场声情并茂的演讲。
……
言之有理,可好像又哪里衔接不上。
“声-情-并-茂?”周围几个人“噗嗤”出声,无情嘲笑。
路北倾眼神微妙,多看了看他旁桌。
不是因为被老师误解。
乔以南松了口长长的气:“幸好……”
“呼,幸好什么。”路北倾挠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想来的确,临时通知,今晚完稿,还明天发言,对小路同学这种文笔废来说,比学习费力多了。
但是,可这又比硬性转学要强上不少。
“嗐,别担心,”乔以南抱着只要不走就是好事的念头,得过且过,其他别的都可以慢慢来,小声提醒,“大不了一头一尾我帮你提供灵感,但那些专业名词什么,就得靠你自己了。”
检讨书和演讲稿,这俩可是她乔老师工作中的必需项,实操起来绝对不在话下。
分担一点,岂不是很快就能完成——
“不用。”路北倾却一反常态,拒绝了这个建议。
似乎他不是因为这个烦心,但他明明又只说了这一项。
工作之中对年轻人养成的观察能力,每个举动都仿佛能折射出从前的自己。乔以南不由蹙起了眉:“?”
难道还有……其他事?
可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男生又很快支吾着做出解释,不让误会多持续一点点:“不是对你,我、集训结业演讲过,有稿子,不用再写一遍。”
不需要写稿帮助这一点得到了解答。
但这样一来,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好像变得更深。
既然稿子能很快解决,那为什么回班要露出并不高兴的表情。
社恐?不想站在那么多同学面前?
路北倾又不是她。
乔以南怎么都绕不明白。
这节课间显得格外的长。铃声打响,各自回到座位。
如果是之前,乔以南现在一定在想象路北倾站在演讲台上的场景,遗憾没亲眼看到他穿着军绿色训练服在集训基地,又开始期盼他身着蓝白校服在学校升旗台前。
可现在的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又像当时这天一样,分辨不清路北倾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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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一点,路北倾没有夸张。
集训结业式就是今天上午的事,他作为一队代表讲话,提前准备的稿子还塞在他的行李包里,回去甚至不用再温习一遍,都能做到脱稿演讲。
接下来的一节自习按理讲应该更进入学习状态,可效果居然还没上一节好。
乔以南继续没完成的习题,路北倾压根没顾演讲的茬,继续看书,看起来如他所说,差不多。
实际上,这节课才没什么效率。
晚上九点半,高一高二准点放学。
没状态的时候不学也罢,路北倾单手把包拎到腿上,拿着看了一半的书塞进包里,打算等到家夜深人静了再试试。
经验表明,多带书除了增加负重,起不到太多作用,所以他书包里没什么东西,这会儿仅有的重量,除了书包,也就剩下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乔以南给的。
路北倾怔了怔,随意把手里的书塞进去,却把那本笔记规规矩矩摆正了位置,然后看向他原本的主人。
不用再抽时间誊抄,乔以南的时间空下了许多,而且她第二节课也没学习的状态,做题效率寥寥。
等等,她为什么要用,“也”?
……
“拜拜各位,我先回家喽。”苏芷照旧笑哈哈地跟大家说再见。
“拜、拜拜……”乔以南跟苏芷李欣怡一一打过招呼,但没立即走,而是转回了头,想跟那人也说上一句。
却没想到,后者也恰好看向她。
虽然已经成年了很久,但乔以南对这个人的视线相撞还是没有百分百的抵抗能力,眨着眼稍稍移开,极速调整又移回去。
不好意思,又实在忍不住想看的想法。
乔以南清清嗓,只是想说一句话而已,结束这一天,说完了就走:“那个……bai——”
一个音还没完全拼整,她突然动了不想这样说的念头。
她不喜欢这个词汇。好像说了,就会相隔起很长一段时间。
尤其当在他们两个之间。
那就,不要用好了。
“明天见。”乔以南轻笑,换了一种说法。
但想见你的想法,不仅仅限于明天。
说完想说的,乔以南轻松了不少,这才从教室离开。
“明……天见。”路北倾看着女生的背影。
然后,又像决定了什么。
刚还不紧不慢的男生莫名开了马达,拉上书包拉链跟了出去。
高三比其他年级多上半个小时自习,下晚上十点,时间不冲突,但光两个年级的学生人也不少,乌泱泱的。
人群之中,一女一男两个同学前后走着,隔开的距离,不了解的压根看不出他们认识。
乔以南出班没多久就发现身后这个多出的“小跟班”,大概怕跟不上,脚步应该挺急,可又遵守着“三章”之一,没做出太多交集。
不过这一章的守约前提,失效在校园之外。
乔以南后脚刚踏出校门走了几米,身后的脚步便再也加不住掩饰,小跑跟到她旁边:“乔以南。”
“嗯,”从放学起早有征兆,所以前者没有太多惊讶,直接问,“怎么了?”
“我……”路北倾犹豫着,思考了一节晚自习的事,也没想好该怎么讲。
乔以南猜不到他想说什么,但仍耐心看他。
说,还是不说……
“咦?乔以南?”
途中外班同学的一声闲聊,打断了乔以南短时的思考,也给头脑一热的路北倾留了冷静缓冲的时间。
是任添教数学带的另一个班的学生,十班和十六班一起,她们几个同时报名参加的数学竞赛。
“你在哪个学校考试?准备的怎么样?”
“实验,还好吧……稍等一下,”乔以南跟路北倾说,先回说话人的发言,却只找见这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你呢?”
“已经学懵了,”女生耸耸肩,“遗憾,我在三中。”
“嗯?”乔以南又确认了一遍,确定她一个人后问,“可心没跟你一起吗?上周在办公室找她借的习题我还没还给她,今天也一直没看见她人。”
平常这俩可形影不离。
“明天吧,她今天请假了,”女生挺了挺背放松,“而且习题……不着急,我想她最近应该也用不上。”
“为什么?”乔以南问,“下周可就要考试了。”
路北倾全程站在一旁做一个安静的聆听雕塑,像陪女朋友逛街的男生,随便踢着地上的小石头。
“哎,”女生叹了口气,“前一个月大部分精力都在准备这个,结果月考没考好,她在家自闭呢,估计影响到了心情,下午还给我发消息说不想考试了。”
重压之下,任何一点小事都有可能影响到心态,复习了这么久,只差临门一脚,可现在就要功亏一篑了。
路北倾脚下动作僵下。
有些事情,他不确定能否称得上“搞心态”。但是确实,特殊时期下,最好尽可能规避一切风险,就算只是“可能”。
暂时还是,不要影响到她了。
“潇潇!”马路对面站着的女人朝这边挥手。
“我在这儿!”杨潇回应示意自己看到,“下次见再聊,我妈来了,先走喽。”
“好,再见。”乔以南点点头。
送走突然介入的女生,两个人的对话延续下去,一方却已经变了味道。
乔以南维持原状,接着问:“你刚想和我说什么来着?”
路北倾却垂眸,已经重新做了决定。他抬头摇了摇,笑笑:
“没有,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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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送回家?
乔以南当然没接受这个提议,她以自己“能回去没问题”为一成套的理由,顺理成章蒙了过去。
毕竟再让路北倾送她回家……
她估计又能激动到好久睡不着觉。
“真没出息。”乔以南骂自己,可心里却并不恼。
反倒是,有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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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注意安全。”
路北倾没有坚持,在分岔路口和乔以南说了再见。
女生拐进熟悉的繁华巷口,一转眼绕进错综复杂的地形路段,消失不见。
刚开学那阵,她一个外地人,就已经能顺畅走过校门口小巷里的每一条路,明明路段那样弯弯绕绕。
转学前提前来了这边吗?
不过路北倾现在没心思想这些。等到那人的背影彻底看不到,他拿出手机,选中点开了3G网的浏览器。
搜索:「川禾到江北的距离」
缓冲加载结果需要等待,路北倾把正在刷新进度条的页面装回口袋,边回家边等。
“咔嚓——”
钥匙旋转锁芯声后,门轻轻被推开。
冷清无人的房子,曾承载过他整个童年时期的回忆。
路北倾把包放下,习惯了没有开灯,走到匆匆堆到家门口就赶去学校上晚自习了的行李旁边,被冷落的包裹很少,却已经是他所需要的全部。
揉皱的演讲稿塞在背包侧兜,他掏出来,看着上面的内容。
男生字体苍劲有力,但不是工整,每个字都是他这段日子的感悟。
自己写的。
关于训练,关于每一个获得改变的力量。
“嗡——”手机震了一下。
路北倾拿出来看,气象局统一下发的气候变化提醒短信,四月伊始,川禾即将进入阴雨频发的月份。
他没点开,界面便自然跳转到了熄屏前最后打开的网页,结果已经加载完成:
「1217km」
「乘坐飞机大约需——2小时09分钟」
黑夜之中,只有层淡淡的月光照射,又若隐若现被乌云遮挡。
男生指尖停在屏幕数字的位置,落下一道阴影,轻叹道:
“太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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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周一是个阴天。
乔以南很少看晚上七点半的天气预报,都是通过出门前的天气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带雨具,不然带了也是增加重量。
上学路上和教室里还那个样,两点一线的常规生活,工作后也一样。
“早。”坐到座位上,乔以南跟旁边的同学说了早上好。
以前觉得那种“因为想拥抱你所以我拥抱了所有人”的毕业季文案有些矫情,可真当自己有了类似的心思,又觉得其实只是当时的自己无法理解罢了。
就像因为我想听你的声音,所以就算只是个“早”字,我也愿意为此,问候到所有人。
“早。”路北倾倒顺她的心,每次都会轻声回应。
哪怕看起来格外疲累。
他昨天好像睡得很晚,眼皮懒懒带着褶皱上台,不太精神,又可能是在紧张大课间的演讲。
稿子可以准备,可总不可能完全不紧张。
“放轻松。”乔以南话不多说,但每个字都在点上。
路北倾睁开一只眼又合上,乖乖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上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响,全体师生共同下楼集合。
站队升旗行注目礼,奏唱国歌。
升旗仪式后,飘扬的五星红旗之下,由校领导率先发言,说着振奋人心、但是这个年纪学生听的最多的话,所以只有极少部分同学聆听,剩下的左顾右盼,在被“催眠”前时刻做好解散准备。
领导发言完毕,台下“叽里咕噜”一通掌声,主持人谢过领导后,接着走下面的流程:“感谢岑校长——”
乔以南同样犯着困,不过她不再需要像站在学生旁边时作为榜样忍住困意,能在队伍里小小打上个哈欠。
“啊——”
“接下来由高二(十)班优秀学生代表路北倾上台发言——”
乔以南到嘴的哈欠哽在了嘴边:“……嗝。”
……
隐约有几声嫌麻烦“怎么还有”的抱怨,但很快被如雷的掌声通通盖过,陈澍和唐明哲就差拿个喇叭公放,手掌拍的“啪啪”响。
提前站到等候区的男生身姿挺拔,长腿大跨步迈到台前,站定后清爽露额的眉眼面向每一个人。
这谁还困啊!
他一登台,台下气氛瞬间乱了起来,混杂起阵阵窸窣的讨论。
“吼,他就是航校那个啊,难怪手臂上有伤。”
“我去,这么看长得还挺正。”
“何止正,学习也在前面,年级前五十呢。”
学校里的传言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才只过了一个晚上,就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路北倾在航校发生的事。
乔以南闭紧嘴,把那个哈欠咽了下去,困意全无。她个子在班上较高,排在后排,笔直朝前看的话,只能看到前面女生大半的后脑勺。
“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没有冗杂的前缀修饰,男生声音沉稳,完全不似私下的搞怪,镇得住大场面。
“我是高二(十)班,路北倾。”
自我介绍过后,正式发言开始。
男生没什么语气起伏,却字字清晰有力。明明内容是跟校长差不多的框架轮廓,演讲稿也大致如此,可出现在他身上,又仿佛分外合适。
声音透过音响喇叭,传递在整个校园。
男生站在正中,离十班队伍的位置稍微偏些,做不到直视,想看只能转头远眺。乔以南便悄悄、悄悄往外侧了侧身。
曾经有多少次,她也是这样,混在众人中成为其中一员,让自己的视线不会过于明显。
可又很想,尽可能多看他一眼。
台上发言已经接近结尾。
飞行集训的结业总结到底跟校内学习有些差异,所以昨天晚上,路北倾在原基础上,做了适当的调整:
“高中三年,每个人或许都会有段迷惘的阶段,看不轻前方的路,抓不到虚无缥缈的未来,无法确认,自己究竟能做什么。但是我想说,无论如何,请不要原地踏步,路不是凭空幻想产生,是需要一步步走出来的。不要着急恐惧未知的领域,总要先迈出一步,做出尝试。”
声音停顿,就在大家等他接下来的话时。
“我的演讲就到这里,”路北倾却停在这里,低头鞠躬,“谢谢大家。”
这话看似没有说完。实则却是把更多遐想,留给了每一位同学。
每个人的未来,都有无限可能。
喇叭里的声音停止,升旗台下前所未有的安静。
继而才是,三分钟前贯耳的掌声。
乔以南看着台上,震撼般抬手,鼓起了这场升旗仪式的第一次掌。
怪不得说“不用”,准备的比她想象的还要齐全。
27岁大放光彩的青年,早在17岁的时候,已经掩藏不住优异的锋芒。
靠的是他自己——
?
重新站好的男生几乎在挺直之时,偏移了直视的方向,因为离的实在太远,显得他转头的动作异常明显,但也因为这个,所以只能看出他看向的是十班,看不出他具体看的是谁。
只有对上视线的人知道。
乔以南瞳孔放大,突然回想起某些被她忽略掉的细节。
曾经又有多少次,他和她一样,其实早就温柔注视过了。
乔以南勾起唇角。
别人或许看的模糊,但路北倾的视力很好。他一眼锁定人群中的女生,同样笑了笑。
感谢,对我说过这些的你。
路北倾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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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升旗仪式到此结束,请各班有序退场。”
前一秒还整齐站好的队伍“轰”地散开,大部队朝教学楼进发。唯独十班后排那几个男生,集体荣誉感还挺强,反方向往前对接走下台的“优秀代表”。
“老路,深藏不露啊,你小子有点哲学在身上。”唐明哲抬手跟他撞拳。
路北倾笑,在兄弟面前毫不谦虚:“低调低调。”
几个人哈哈大笑。
笑声之余,和他们同排站在一起的另一列方队的女生已经走了,路北倾追寻过去,视线却围绕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曹主任在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散场回了办公室的方向。
这周一的升旗仪式要比以往长些,临上课没剩多久。
“行了,走吧代表,”唐明哲说,“别下节课迟到。”
路北倾晃了神情,注意力飘到了远处,拍拍唐明哲肩膀:“你们先走,我还有别的事。”
陈澍和唐明哲只缓了一秒,男生就已经跑出去了老远。
?
训导主任办公室。
曹主任前脚刚关上门,身后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
“进!”
路北倾推开了门。
“哦,路北倾啊。”士别三日,曹主任对这个男生是愈发刮目相看。
从高一整年学期末的放纵到现在,他的进步显而易见:“昨天跟你说的那事,你决定的怎么样?”
路北倾站在门外,他也是为这件事来的:
“我想,再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