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莲华短篇小说集》山海莲华

46、我、苏东坡和江海客 苏东坡说：

　　苏东坡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每当我读到这首词的时候，都觉得心有戚戚焉。
　　我是江海间的人儿，生活在闽江入海口的岛屿上。见识过江涛，感受过海浪，生活在浩渺无穷的江海间。
　　孔子说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苏东坡也有难行的道，所以要寄身于江海吗？
　　苏东坡难行的道是什么呢？根据他一生的作为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之道吧。
　　我第一次遭遇苏东坡是和疏先生读《庄子》，我喜欢《庄子》的故事。
　　我翻到《庄子》浑沌的故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我问疏先生：为什么浑沌开窍，不是越发明白，反而丢了性命呢。
　　疏先生说：“浑浑噩噩有什么不好，想要什么就去求，不需要什么就丢掉。活得明明白白，不如活得快活。哪有什么亘古不变的道理，哪有什么不可改悔的原则。只有随心随性，才能自由自在地快活。”
　　这时，苏东坡从我们身后走出来，他理一理子瞻帽，笑说：“浑沌就是后世人们常说的，难得糊涂。”
　　我说：“庄子的后来人曾说：‘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著，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是这个意思吗？”
　　苏东坡说：“你说的通透，是这个意思。”
　　我说：“那东坡先生也在名利场上退步心安了吗？”
　　苏东坡说：“退步其实是向前，心自然因无欲无求而安了。”
　　疏先生似乎不以为然，他说：“仕进是积极，退隐是消极。犹疑不决，不肯进取，就是懦弱。”
　　我明白疏先生以为的烟波钓叟都是胆怯无能之辈。那些生活在江海间，有着溪山渔隐追求的人都是胸无大志的小人。在疏先生的世界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在疏先生的世界里，儒释道的圣人都是虚伪的。
　　疏先生说：那些江海客，都是沽名钓誉之徒。东坡沦落于江海，却能禅喜自得，实际是故作姿态，假模假样。
　　然而，我明白东坡的经历虽然难以复刻，但如他一般乐观豁达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世界追求浑沌，追求糊涂，却活得清清白白的人不在少数。
　　疏先生大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苏东坡曾告诉我江海客的模样：严陵钓。
　　什么是严陵钓呢？后来我读到一首诗《严陵钓台贻行侣》：
　　故人天下定，垂钓碧岩幽。
　　旧迹随台古，高名寄水流。
　　鸟喧群木晚，蝉急众山秋。
　　更待新安月，凭君暂驻舟。

　　我对疏先生的说法十分不满，后来我明白疏先生不过是：三季人。
　　什么是三季人呢？
　　传说孔子弟子子贡遇一绿衣人争论一年有几季，子贡称四季，对方坚称三季。孔子出面后认同“三季”，待客人走后解释该人实为蚱蜢所化，春生秋死，从未见过冬季，与之争论无果 。‌
　　疏先生正是当面错过苏东坡，且无法理解江海客的三季人。
　　疏先生固然务实，但务虚之人未必就不可爱了，江海客便是务虚之人。
　　务实的疏先生在名利场如鱼得水，甚至有时掌握了话语权，他给人上标签，戴帽子，他的理论也很多，尤其针对儒释道的圣贤，各种诋毁不遗余力。
　　务实的疏先生不理解儒释道圣人的精神境界，他有的是市侩的举止，是困在势利中的小人。
　　我瞻仰苏东坡，他是自由的江海客，正如范仲淹说的：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