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女犯康英 我点头,生 ...
-
女犯康英
文/天姝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被送进女监服刑,沮丧愤恨;也有一些人从女监刑释回家,笑迎新生。安慰、教育、祝福,是每个监狱警察不断重复的工作。那个仲秋的下午,我送走一名女犯的同时领了一个神情恍惚的新犯,叫康英,63岁。
正逢国庆节休假,号房的犯人聚在一起“八十分”比赛,大家热热闹闹,康英精神萎靡,靠墙打瞌睡。我过去时,她一点都没有察觉,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感觉很烫。我让医犯给她量体温,——她生病了。
我将药递给康英,她努力从睁开的眼缝里看我,艰难地说:“ 我要死了。”我立刻就笑了,“只是普通的感冒,怎么会死呢?”
康英停了停说,她最近梦见被她杀死的公婆,“他们一定是变成鬼来索我的命!”她的头发已经全白,脸色枯黄,天气并不很冷,她穿着件极厚的外套。
我不由得握住康英枯枝般颤抖的手,在拉住她手的一瞬间,她喃喃:“警官的手很暖。”就这样握着,直到她睡着。她会突然地一阵痉挛,仿佛被梦魇住,然后从眼缝里看我一眼,表情才安然。
康英自然地和我亲近起来,她因杀人罪被判死缓,长脸,高颧骨高鼻梁,眼梢上吊,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个美人,她却说自己这个相貌是克夫相。因为她这个长相,她和婆婆闹了40年,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大概还要延续。
康英问我为什么沉默,我问:“不是意外,是早就谋划的对不对?”康英的表情似乎还想争辩一下,但是她承认,她秘密地想过很多次都没有实施,他们矛盾很深又不得不住到一起,因为丈夫是独子,对父母很孝顺。
因为年龄,康英被分在老弱病残监区,监狱分配的劳动任务很少,但是康英总是想办法找活干,小组的卫生她做的最多;逢年过节她帮助年轻女犯们装饰监区;儿童节监狱买了绒线给孤儿院的孩子准备织一些毛衣,康英打了20件毛衣,件件都有花草动物,针脚均匀。
康英这么积极地劳动并不是为了减刑,而是为了每个月接见时警察们在亲人面前夸她表现好,也为了获得高处遇,能在监狱超市多买些喜欢吃的零食。
康英不盼望减刑,她黯然说,她大概会老死在监狱。已经63了,死缓还没改判。所以,她说:“有吃有喝,家人接纳”是她目前的心愿。
我劝慰她,“还年轻呢,你不会死在监狱,你一定会减刑,你还要带孙子,有责任的啊。”
康英忧虑自己杀了两个人,而且杀是公婆,在别人眼里是一个魔鬼,谁会真正原谅她呢?如今能活着就是拣回的命,她不敢奢望别人的尊重,——而且她这么老了,“唉,社会也是抛弃老人的。”她语气失望,手却气得抖起来,我握住她冷硬的手,她渐渐平静,顿了顿说:“谢谢您警官。”
入监后,康英在各方面表现都好,认罪服法,遵规守纪,但是对被杀死的老人,康英没有后悔。用她的话说:“我忍受了别人不能忍受的40年,我只是不想再继续。”初冬的日光照过来,纵横的邹纹在她的脸上无情地刻画着。
康英16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康英便很少回家,在一家工厂做工,很苦收入又低,钱不够生活开支,她常常穿有补丁的衣服鞋袜。一次吃饭宣传干事田磊找她,说请她帮忙打饭菜,又塞给她很多饭票。
康英给田磊打了饭菜在食堂等他,他果然来得很迟,买的菜又多,他要和她一起吃,她便同意了。康英边吃边问田磊,“为什么这么迟呢?”田磊敷衍地抬眼对她笑笑。
康英蓦然觉得有些不对,脸也红起来。看看碗里丰盛的午餐,百感交集,自从母亲去世后,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关心过她。
田磊长相清秀,每期的宣传栏都有他写的一些诗歌,在那个崇尚文艺的年代,康英对田磊早已倾心,但是她除了相貌娟秀无一是处,怎么配得上田磊?本来深深爱上一个人会卑微,何况康英觉得自己真的很卑微,简直卑微到尘埃里。
田磊的家境好,父母是干部,同厂的很多女孩都喜欢他,父母为了选儿媳忙得焦头烂额,四处奔走,不知道田磊和康英那里已经情投意合,暗度陈仓。
当田磊将怀有身孕的康英带回家,被震惊的父母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儿媳产生极大的反感,在严格地审视中悲愤的发现:康英一脸克夫相!
嫁入田家的康英真正成了“人民公仆”,任劳任怨,直到孩子出生后1年,地位依旧没有提高。每天洗菜做饭,烧茶端水,烟火缭绕,婆婆指责她吃饭的“吧唧”声太响,说话声太大,脚步声太重;碗还没洗完,婆婆抱着孙子安排她拖地、洗衣服、整理杂物。康英笑着和田磊抱怨:嫁人嫁成丫鬟了。田磊心疼地抱抱她,她便什么都心甘情愿。
一次丈夫出差,康英下班回家迟到20分钟,公婆全部黑脸,高声逼问。再看到饭桌上残羹冷炙,康英一阵心酸,丈夫数次迟归,全家饿肚子等他一起开饭,她在这家里到底算什么?
在40多年的婆媳相处中,热战冷战僵持从未停止过,从克夫相到八字不合,到三观偏离,到小孙子的培养教育,到两个家族的身份地位,无穷无尽的琐事,公婆将康英批驳得体无完肤。
家庭成为硝烟四起的战场,康英在防卫和争战中一度患上了抑郁症。最后的柔软是因为田磊,康英爱丈夫,公婆爱儿子,那么即使睚眦以对,也只能与生活握手言和。
在多方的批评指正下,康英提高了很多,但是再怎么提高,面相和八字却变不了,每逢丈夫生病,流年不顺,康英在公婆无言的目光下忐忑不安。
回忆是老年人生活的主要内容,女犯康英也不例外。惨案发生在那一年的盛夏,91岁的公婆和63岁的康英在车上再次争吵,康英用小板凳砸死公公,用车上的绳子勒死婆婆,“马自达”仍在马路上突突飞进,经过陌生的路人,尘土在空气中大口喘息。
在剧烈地晃动中,开车的小老板停下,看到有一路的血迹,惊诧之余,慌张将车直接开到公安局。
康英显然是不太愿意回顾这一段,但是这刺激而混乱的场面不知何种原因让康英这老太详细且生动地说给我听。
“我当时很怕,有一种想和他们一起死的想法,但是,自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康英说,我点头,生活不是电影,了断自己生命那么有个性,据说有人用手枪打自己太阳穴,结果手一抖,头盖骨掀掉半个,人没死。
康英听我这样一说,半张着嘴看我,大概是庆幸自己没自杀,——相对于监狱,监管安全最重要,我拉她的手:“所以每个人都要好好地活着。”
康英非常认可地点头,我皱眉问:“你们一起坐车是干什么去的?”康英听到我这个问题,忽然呆住了,鼻翼两侧的肉微微隆起,接着嘴唇下撇,眼圈红了,难道我这个问题很雷吗?
康英什么话都没讲,双手托腮落泪,陷入沉思,刹那间颓废,她仿佛在瞬间老了10岁。康英哭了一会,下巴嘴唇手颤抖得厉害,我鼓了鼓嘴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放心。康英说:他们在九泉之下,一定会看到我的后悔和内疚。
看她那么无助,出于同情我拥抱了康英一下,这个比我母亲都大好多的老太,趴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小孩,我忽然预感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拥抱。
康英从认罪进入悔罪阶段,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吧。
尽管康英的很多努力都是为了家人接见时自己有好的表现,尽管每个月的接见日康英都将自己梳洗整齐,等待民警叫她的名字,但是她的家人从不来接见。
女儿寒假时我们一起去苏北看丹顶鹤和麋鹿,经过康英的家乡,我不由得去打听了一下。他们家在康英关押时拆迁,四处托人打听后,终于联系到康英的儿子。
春寒不管花枝瘦,地面还有一层薄冰,女儿拉着我和丈夫的手在地面溜冰,笑声嘹亮。康英的儿子带我们见到田磊,——康英的爱人。
田磊在康英被判刑的当月就中风,一直瘫痪,这场重大的灾难是他这个年龄的人难以承受的,康英对此一无所知。儿子是真的恨康英,田磊无奈地重复:“她毕竟是你母亲。”
林花谢了春红,转眼5年过去,康英在改判后经历一次大病一次减刑,儿子也会常来接见,问及田磊,儿子一律点头说好。康英便不再追问。
为预防老年痴呆,我鼓励康英除劳动外多读书多写字,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对康英的预言逐渐实现,康英越来越信任我。她戴着老花镜每天坚持读一篇文章,写一篇日记。
康英最长的日记是一段话:监狱是一所特殊的学校,我现在醒悟了,一定尊重法律,人人知法懂法守法,社会才能安定团结,我们每个人才能真正幸福快乐自由。
康英在76岁那一年减刑回家,身体矍铄,孙子高考,儿子正需要她回家料理家务。春风拂面,我送她出监,说:“祝你和老伴开心生活。”只是套话,康英边走边说:“虽然儿子老说好,其实我早知道了。”
我脸向她:“知道什么啊?”
康英难过而笃定地说:“他死了。”田磊在儿子媳妇的精心照顾下已经能站起来,此刻正在大门外迎接康英的回归,我笑而不语。
到了监区楼下,康英站住,说这么多年对这里的人和物都有了感情,但是出监的犯人忌讳回头看,所以她的脚步慢下来,絮絮叨叨说过去的事。
其实公婆也是好人,那天公婆和康英坐车是准备去办房产过户,公婆说所有的财产都要过户给康英夫妇。公婆说,他们什么都不要啦,希望后辈们好好过日子。
在“马自达”上,他们为什么发生了争执,康英已经不记得,印象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为此她杀了人都不记得,只记得他们的争执。
倒是后来,康英会隔着铁窗梦见,她生病时婆婆送来一杯热水;她下岗时,公婆出资给她买个门面;她生产时,公婆的嘘寒问暖;她被丈夫误解闹离婚时,公婆对她的肯定和维护……
康英整个人颤抖起来,手抖得尤其厉害,我拉住康英的手慢慢走,经过挂花树,四季海棠,侧身立定的一排女犯,空气里弥漫细细的烟尘和花香,越来越清晰地听到马路上隆隆的汽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