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小小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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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死了。
却又活了。
作为四大镇域神兽，身负镇魔、镇邪、镇煞，护万民平安的职责。小小所居的东方域，归青龙管辖。
只是这本是她父母的重担，轮不到才几百岁的幼龙。
她大半时光都在四处游荡，域内神兽私下都笑称她是街溜龙。
但在东域的几百年，她也并非一味嬉玩，偶尔也会出手办正事，抓捕邪修、绞杀祸乱人间的邪兽。几百年岁月，向来平安无事。
变故，发生在最后一次追击黑蝗之时。
黑蝗，是凶名赫赫的邪兽，所过之处必起灾荒。最惨烈那一回，它令一座城池大雪封城百年，城内生灵十损其八，生灵涂炭，被记入凶兽红名首榜。
只可惜小小尚且年轻，经验不足，被黑蝗步步引诱，坠入虚空深渊。
等她察觉圈套，已然收势不及，直直沉进虚空裂缝。
裂缝之内，空间刃纵横切割，狂暴的空间流四处撕扯。纵然小小拥有神龙血脉淬炼的肉身，也抵挡不住这股力量，身躯寸寸瓦解；她试图将神魂藏入本命体内世界避险，可本命空间与神魂血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体内世界崩塌，她的神魂意识便会彻底消散，那才是真正的消亡。
就在她的体内世界濒临破碎，神魂快要湮灭的刹那，神魂深处一缕属于种花国的血脉骤然亮起，与神龙血脉相融。黑暗之中，她望见一点微弱的亮光——那是她仅存的生机。
她被那道光亮裹挟，携着最后一缕残念，坠入一方凡人世界。
神魂启动自我保护，陷入沉睡之前，她动用血脉牵引，将父母接入自己残破的体内世界，赋予空间使用权，留下唤醒她的线索。昔日完整、自有规则的一方小世界，如今只剩下一亩大小的破损空间，她再也没有余力去维系。
再度恢复意识，已是五年之后。
她躺在母亲苏琳腹中，是个七个月大的胎儿。
无人知晓，她本就来自这方世界。
苏琳，正是她前世的亲娘。
前世，母亲怀着她七个月时难产离世，她是从母亲尸身之中被扒出来的棺生子。
民间传言棺生子不祥，会招来霉运。自降生起，爷爷奶奶便厌恶她，唯有阿爹秋生疼她护她，后来带着她孤身离开董家。
可那所谓的霉运，纠缠了她短暂一生。
三岁，阿爹离奇失踪，董家人对外宣称是抛弃了她。她不信。
四岁，她被董家人转手卖到深山做童养媳。
她没能活过十岁。
大约是前世一生太过凄苦，才让她在神兽世界得一段逍遥岁月。如今又携着执念，溯回时光，重回这方故土，重回母亲苏琳腹中。
……
1975 年，深冬。
连绵十几天的大雪漫天翻涌，铅灰色的天幕仿佛被扯破一道大口。鹅毛般的雪絮无休止倾倒而下，将整个董家大队裹进苍茫的白色荒原。冻土冻得坚如铁石，镐头狠狠凿下去，只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寒气顺着镐柄直钻骨头。
秋生从外头归来，肩头、帽檐堆着厚厚的积雪，一进门便簌簌往下落。他蹲在院角，抓一把冰凉的积雪搓洗双手，把泥污一点点擦干净。一抬眼，便看见妻子苏琳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白汽的热水。
“快来洗把脸。”苏琳轻声唤他。
秋生快步上前接过木盆，眉头微蹙：“你身子重，这种活我自己来就行，你只管好好养着。”
苏琳已经怀孕七个月。刚怀上的时候，孕吐折腾得厉害，村里人都断言这胎保不住。可她熬过凶险的头三个月，之后身子反倒日渐安稳，孕吐消散，胃口比旁人都好。
只是董家本就拮据，没有多少吃食供她调养。能勉强吃上一口饱饭，全因秋生是家里的壮劳力，董家不敢过分克扣。
没人知晓，苏琳能扛过前三个月的难关，靠的不是董家供给，而是秋生夜里进山，冒着风雪采草药、猎野物，偷偷拿去换细粮，一点点滋养她的身子。
秋生把她照料得极好。别的孕妇大多面黄长斑，苏琳却肌肤白净，全然不像已经生过一个孩子、再度怀胎的妇人。随着孕期增长，气色愈发鲜亮，反倒像是年轻了几岁。
这般模样，惹得另外两房的媳妇心底妒意丛生。怀孕反倒焕发生机，说出去谁都难以置信，偏偏就摆在眼前。
不多时，董家人陆续从外面回到院里。董老头嘴里叼着旱烟管，烟杆不离手，哪怕下地劳作，歇下来也要抽上一管，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动。
大房夫妻俩满身疲惫，一边拍落身上积雪，一边低声抱怨：“大队长也太不近人情，雪下这么大，非要下地挣工分，就不能歇一日？”
董老头狠狠瞪向大房，烟锅里火星明灭：“就知道偷懒！没有工分，哪来粮食分？你若是有大军一半能干，我自然能歇着。”他心底暗自盘算，粮食哪是大风刮来的。
老大低声嘟囔：“是我不想像大军？可谁给我机会？但凡我有门路，也不至于困在地里刨土。”
这话落进董老头耳中，像一粒种子落进心里。
是啊，若是老大也能谋一份体面工作就好了。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房。
秋生正和苏琳相视浅笑，低声说着悄悄话。董老头看着，心里暗自撇嘴，只觉得二房没什么出息，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哎呦。”苏琳小腹忽然一动。
秋生瞬间绷紧神经，连忙问道：“怎么了？”
苏琳弯起眉眼，轻轻抚着肚子笑道：“小家伙方才踢了我一脚。”
秋生伸手，掌心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腹部，柔声低语：“小家伙，可不能折腾你娘。”嘴上说笑，手掌静静感受腹内的动静，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此时，在苏琳肚子里的小小，却将“目光”探向了董老头。
更准确地说，那应该称之为神识。
这一世因为父母的原因，神魂唤醒了一丝，否则她也不会这么早醒。
哪怕只是原本神魂的万分之一，那也是神兽之念，在这方凡人世界也足够洞察周遭。
她微微凝眉。
方才老头投过来的那一瞥，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绝非寻常打量。
不对劲。
这老头，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晚饭简单朴素。
在连年灾荒的周边，董家还算宽裕，桌上摆着干饭，也备着稀粥，不少人家早已断炊。
这三年，周遭灾祸接连不断。旱灾刚过，便是涝灾，如今又是十几天暴雪，道路封死，冻土坚硬难挖。人人都悬着一颗心，不知来年又会降下什么灾祸。
整个广宁县，仿佛触怒了苍天，董家大队受灾，比别处更重几分。
也就董家尚存些许余粮，日子勉强过得去，却不敢大肆张扬。
家里饭菜分配权，牢牢攥在董老太手里。三个儿媳妇，连碰勺子的资格都没有。
家中壮劳力可以吃干饭，分量多少，全凭董老太一句话。儿媳妇只能喝稀粥，休想从她碗里分到一粒干米。
孙辈之中，只有长子长孙董大宝，还有三房的董欣儿，能吃上鸡蛋。
至于二房的孩子，在董老太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不缺孙子，不是所有孙辈都能入她的眼。
粗瓷碗一一摆上斑驳老旧的木桌，淡淡的米香混杂着旱烟刺鼻苦涩的气味，沉沉压在堂屋的空气里。
秋生低头扒拉碗中为数不多的干饭，耳朵听着大房两口抱怨雪天下地挣工分，听董老头、董老太盘算老三董大军的前程，大半心神却放在身侧的苏琳身上。
苏琳怀着七个月身孕，腰身沉重，脸色看着白净，碗里却只有半碗稀粥，清汤上浮着零星几粒米。秋生心口微微一揪。这些日子他拼命挣工分，趁着深夜进山冒险，换细粮，才把苏琳从孕吐的鬼门关拉回来。
董家的粮食，死死捏在董老太掌心。二房，永远是最不受待见的一房。
他不动声色，把自己碗里一半干饭，悄悄拨到苏琳和儿子建业碗中。指尖触到冰凉的碗沿，余光瞥见董老太嘴唇一动，正要出声呵斥，却被董老头一个眼神按住。
秋生垂下眼帘，心底一片寒凉。
这么多年，他是家里老二，不上不下。重活累活归他，好处福利永远轮不到二房。他不是不委屈，只是乡土规矩压在头顶，孝道二字如同枷锁，很多时候，他只能忍让。
可忍让，总有底线。
董家吃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堂屋大半都是大房夫妻俩的说话声。三房安安静静，极少开口。
秋生与他们没有共同话题，也不愿多言。夫妻俩默默低头吃饭，儿子董建业埋着头扒饭，头都不曾抬起。
“我听说公社农机分厂要招临时工。”董大山吞下最后一口米饭，肚子依旧空空，目光瞟向粥盆，舔了舔嘴唇，强行按下想吃的念头。
听见临时工三个字，秋生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临时工，进城，拿固定工资，不用年年守着这片靠天吃饭的土地。广宁县连年遭灾，旱涝交替，又遇上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雪。若是能进城，苏琳、腹中孩子、建业，就能离开董家，不用在这里仰人鼻息，靠着半碗稀粥度日。
心底燃起一点微弱，却滚烫的期盼。
董老头慢悠悠开口：“确有此事，大队长说，明日就能报名。只是名额紧张，考试一关，要刷掉不少人。”
“那大军那边，能不能托人找找门路？”董大山连忙追问。
秋生静静听着，没有插嘴。三弟董大军，是整个大队唯一走出村子的人，也是董家最风光的孩子。十八岁入伍当兵，二十岁当班长，二十五岁提干做排长，三十岁前有望晋升连长。
董老太闻言，也在心里掂量这件事的利弊。
“万万不可。”三房媳妇李春梅，第一个出声反对，“大军好不容易才提干，人脉不能随便耗掉，耽误他继续往上走，若是升不上连长怎么办？”她二十岁嫁给董大军，看中的就是他的前程。好不容易等到提干，有随军的希望，怎能把机会白白浪费在大房身上。
董老太一想，确实有理。不能为了帮老大，毁掉老三的前途。她还盼着做连长老娘，等老□□伍，能分到干部差事，到时候董家直接翻身。
在董老太心里，大房三房都是心头肉，孰轻孰重，分得清清楚楚。让老三牺牲前途帮扶老大，她万万不肯。
“老大，咱们另想法子，老三这边行不通。”董老太回绝。
董大山攥紧拳头，满心愤懑：老三老三，你眼里就只有老三，难道我不是你儿子？这般偏袒，以后你就跟着老三养老好了。
董老头闷头抽旱烟，长久沉默，眼底似在盘算什么。
秋生安静旁观大房、三房争执，看着董老太权衡取舍，舍不得消耗董大军的人脉。他心里清楚，这个家里所有人的盘算，从来不会顾及二房。
果不其然。
董老太目光一转，直直落在他身上，语气理所当然，不容置喙：“老二，你去报名考临时工，考上了，名额让给大山。”
一瞬间，堂屋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秋生身上。
秋生心脏猛地一沉，仿佛一块冰冷雪石狠狠砸进胸腔。
来了。
他早该料到。既然不能动用老三的门路，那么牺牲的人选，自然落到他这个老二身上。
董大山眼睛瞬间亮起来，他媳妇也紧紧盯着秋生，心底暗自欢喜：终于轮到大房了！
三房那边神色平静。只要算计不到三房头上，大房如何折腾，他们毫不在意，反倒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静看着二房。
堂屋里所有人的心思，尽数落在小小神识之中。她暗暗腹诽：这算盘珠子，都快要崩到脸上了！
她静静等候阿爹的回应。
是继续一味忍让，还是起身反击？
秋生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叼着旱烟管的董老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之中情绪翻涌激荡：“阿爹，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