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天青-鬼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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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青在这一天的夜里，做了一个梦。
朦胧的梦境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鸟语花香的醉花荫。落英缤纷，芳华漫天。满眼看过去的，那一片一片都是粉红；就连空气中的味道，都似乎永远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然后，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他又望见了，茂密繁华的凤凰树下，那个心心念念了太久的身影。
一身蓝白相间的素净道袍，一头不羁垂下的乌黑长发，一如往昔看到他时的淡漠神情，还有，那自打修炼双剑时便逐渐显于眉间的，一点，凄艳朱砂。
他看着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漂亮的凤眼，却终究读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就像，他们生前，决裂的那一刻，他背过身去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眼神。
这样的一个人。哪怕有着相同的样貌，依然让他感到太过陌生，太过冰冷。他想走过去，他想更靠近一些，他想让自己，不要再活在无尽的寒意浸透中。
于是，他嬉皮笑脸，扯出几乎淡忘的痞赖表情，拖长了音调，缓缓开口——
“师兄——”
“师兄哪~~~~~”
“玄霄师兄~~~~~~~~~~~~”
他走过去，对面的凤凰花林却如同远在天涯尽头，无论他怎样地伸出手臂，都再也无法碰触。
他突然慌张起来。
云天青自认活着的时候，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曾有过如此的手足无措，如此的惊惶害怕。
可是，现在，他真真切切地惶恐了。
他怕了。怕从此以后，再见不到那个会瞪他会责备他却同时又会担心他照顾他袒护他的，唯一的，玄霄师兄。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师兄”。然而，激荡在胸臆之间，暗自念叨了多少次的“玄霄”二字，似乎是被什么给生生阻住了，终于，出不了口。
睁开眼睛的时候，云天青的脑子晕晕沉沉，一时之间居然想不起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迷迷糊糊坐起身来，看到熟悉的昏黑的小屋，才猛然忆起，这里，已是与人间两相隔绝的阴司地府。或者，用一个更为文艺的词汇，便叫做：黄泉。
不过，虽然被称为“黄泉”，这里，倒不是只有黄色的泉水。鬼界，虽然熙来攘往的，都是阴惨惨的各色鬼魂，却一样有天有地、有山有水，甚至有花有树，更有城都、有热闹的市集商铺。
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便为眼前不输人世的繁华惊诧得像个傻瓜般大张着嘴巴，毫无形象地呆立于鬼都热闹的大门口，任由往来的鬼差游魂对他指指点点地嘲笑。
忆及那可笑而丢脸的一幕，云天青也不似以往懊恼地翻身下床，只是坐在透着冰寒的竹床上，摸着下巴，淡笑一声。
那时候，他根本就无心注意身边的景象。脑海里满满的，都只有两张迥然的脸。
他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寄住在年长的伯父家中。那时正是顽皮好动精力旺盛的年岁，或许为求得片刻安宁，一整个太平村里唯一待他温柔和善亦唯一得他亲近欢喜的那位眉清目秀饱读诗书的堂兄，曾不止一次唬他说，若再胡闹，便会有专司招魂索命的黑白无常，将他的魂魄绑去阴森凄惨的地府鬼界，终日严刑伺候，永不能再世为人
他想起来，琼华修仙的那些平和年月，每每他私自下山招惹了一身是非，或是一时情难自已口不择言触怒了平日总严肃正经不苟言笑的师兄（海苔亲妈笑着插花：云天青，你丫就是嘴贱），实在忍无可忍的后者最后总会咬牙切齿恶毒诅咒他死后入了鬼界日日夜夜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于是，理所当然，他看到那盛世似锦的鬼界，第一反应就是想一如既往拉着兄长和师兄温暖的手，洋洋得意地看他们被这一点都不可怕的鬼界噎得哑口无言。
呵，只可惜啊，只可惜……
他轻轻地笑起来，长长叹息，笑容里，抹不去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而惋然的落寞。
一个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兄长，一个是他今生怕是唯一情之所系的师兄。两个都曾是他那么重要那么亲近的人，到如今，尚且年轻的兄长终敌不过生老病死的浮世轮回，早早入了六道；而他牵挂了十多年的玄霄师兄，自当日琼华一别后，更如同从未曾存在过那样，轻易便从他的世界中消逝了身影。
本是盼一世逍遥，与那心上之人一同把酒策马，御剑江湖。如此，一生足矣。
却万万料想不到，一路走来，竟然，落得如此惨淡局面。
该说是他，自作孽，犹不可活么？
摇头，再度叹气。事已至此，再想那么些有的没的作甚？还不是无端端自寻烦恼。这种蠢事情，聪明如他云天青，是从来不屑去做的，不是么。
放逐渊，忘川边，奈何桥。
这里，是整个鬼界最最热闹也最最冷清的地方。
也是云天青自打来了鬼界之后跑得最勤快的地方。
这么多年下来，押解魂魄的鬼衙差、往来冥川的船夫、以及千百年来始终在河边煮那锅忘川水熬成的汤的孟婆，都成了他的熟识。
云天青其实并不是一个无聊的人，所以他不会无缘无故做无聊的事。
最初的最初，他天天跑来这连接了人鬼阴阳两端的忘川彼岸，一站就是大半天。虽然嘴里从不说，但冷眼旁观的人们，哦不，是鬼们其实心知肚明。所以，他们也就任他日复一日地站在桥头继续等候。
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熟络起来。不咸不淡地聊上几句，调侃几声，终归是好过孑然一身，镇日不见希望的等待。
到后来，每日必至此地，居然也就成了习惯。他甚至都分不清，是为了等待，抑或，单纯为了能够找到人，继续陪着他胡天胡地神聊鬼侃。
——毕竟，云天青，从来都不是一个，茕茕孑立，甘于寂寞的人。
即便是在青鸾峰的那几年，开始时有夙玉相伴，夙玉过身后，也有天河那小家伙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一想起自己那傻傻憨憨的独子，为人父母的忡忡忧心不由漫上心头。好歹是这世上最最亲近的人，他终于还是没能履行当初在夙玉病榻边应承下的诺言，好好地守护那个孩子，直至他长大成人。
虽说他亦是身不由己，丝毫不能抵过再次违逆约定的深重愧疚。这种沉沉压抑的情感，迫使他初来不久便急着向孟婆打听夙玉的下落。本想着若夙玉依然滞留，他总能找到她，到时候任她要打要骂，做什么都行，只希望她能原谅他身为人父的失职。却未曾想，那个素来倔强坚强的女子，竟然不留只字片语，干干脆脆大口饮下了孟婆汤，迫不及待地投身了轮回井。
——那一世，于她，大概，终究是太苦，太苦。
孟婆曾经难得八卦地好奇，他为什么甘愿留在这阴恻恻的鬼界，终日以酒为伴。她本以为，他这样一个痴情面相的男子，应该会追随着他的爱妻，一同轮回转世，期待下一生的重逢。
究竟，这日日夜夜，好似永无止境的等待，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
这么讨人喜欢的一个孩子，当他站在河边，对着大片大片烧灼着的彼岸花，露出那好看清冽的寂寞表情时，总是让人难免地，心里丝丝纠结着，一点点，闷痛起来。
那样的表情，本不适合他的。
她旁敲侧击试探过几次，都被云天青四两拨千斤胡言乱语山南海北地打发了过去。于是，她心下了然：这是他的死穴，是他或许从此都不能再被触动的软肋，甚至，那里恐怕，至今仍鲜血淋漓，一碰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她疼他，宠他。所以，即便再有些微的好奇，从那之后也就三缄其口，没有再提过。
忘川的两岸，生长着一种火红色的花。一丛一丛，一年到头都盛开得茂密，鲜有枯萎的时候。
孟婆告诉过他，那种花，梵语叫做“曼珠沙华”，译过来名为“彼岸”，取自佛家经文。
此岸人世，彼岸鬼界。人鬼殊途，终只能两两相望，再不得见。
他相信，他的师兄即使到如今已音讯全无，一定还活在生机勃勃的人世间，说不定，还活得很好，还会活上很久很久。
他也知道，自己的等待，完全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坚持，愚不可及的执念。等到了，如何？等不到，那又如何？他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要求得师兄对他当年背叛之举的原谅，想要亲口说上一句“对不起”。
——说到底，也不是真的替师兄着想，不过是他自私自我地，想让自己，能摆脱束缚了太久的枷锁，真正，无愧于心。
原来，那么多年的修仙教诲，他终究还是凡人一个。始终最最爱护的，还是自己。
然而，说得再冠冕堂皇，行得再大义凛然，世上终没有几个圣贤。漂泊于茫茫人海之中，谁又不是一世碌碌，皆为了自己的生活考量呢？
当初要借羲和望舒双剑合璧网缚妖界，名义上是斩妖除魔捍卫正道，可当年身在琼华的每一个人，从掌门到长老到一众师兄弟，谁又不清楚，妖界根本是无辜受害的替罪羔羊，是琼华上下那被扭曲了的飞升梦的牺牲品而已。
只不过，被欲望蒙蔽了眼睛的人们，统统抛弃了当日在九天玄女像下坚定正义的誓言，在道貌岸然的借口掩护下，为了自己的利益，不管不顾，涂炭生灵。
这样想来，其实，他当初偷偷带着夙玉离开，使得琼华飞升最终功亏一篑，倒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过错。
只是，如此一来，为失却了望舒的羲和那暴烈的阳炎之气所累的师兄，成了那场荒诞的闹剧，最后，也是最大的受害者。
每当思及此，他总会心虚于自己多年信念中的那句“师兄一定会过得很好”。
哈，真是最大的笑话。怎么会好，怎么可能好？
失去了羲和阳气支撑的夙玉，寒毒入骨，那一刻不停折磨着她的痛苦，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甚至到了最后，陪着她一同承受。他又如何骗过自己说师兄内功深厚一定没事？
从他入琼华第一天，他就知道玄霄是块在自己的理想上顽固到偏执的朽木，那么长时间里他的内心记挂的，始终只有琼华的飞升——那是他身为琼华弟子，责无旁贷的理想，独一无二的荣耀。然而，恰恰是他云天青，是他这个可说整个琼华中他最信任的师弟，用实际行动，背弃了彼此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深厚情义，狠狠砸碎了他一世的梦想。
那个孩子一般单纯直率固执自我的师兄啊，那个他一生牵挂惦记放心不下的人啊，怎么会如他所愿般过得很好？
当初离开琼华来到人迹罕至的青鸾峰，意为从此不再过问前尘过往，于是有了与世无争的小木屋，有了洞悉尘世的石沉溪洞，有了傻愣愣的野小子。
直至夙玉和他先后辞世，他们都小心翼翼再没提过玄霄师兄，甚至无数次刻意而生硬地避开这个就在嘴边的名字。两个简单的音节，就如同一个太过怨毒而被禁止封印的咒语。抑或，是过往年华中，一个斑驳痛楚的伤口；不能被揭开，不能被触及，只能等待它在时间的长长流逝中，慢慢溃烂，从此，无知无觉。
只是，不提，终不代表不想，不念。
他知道，夙玉就算远离了琼华的喧嚣繁杂，她的内心，依然始终惦念着玄霄。寒毒侵体病入膏肓的弥留之际，她口中模糊呼唤的那句“师兄”，云天青还没自恋到以为这位小师妹会与他在这世外仙境日久生情。
当然，他坚信他与夙玉之间定是有那些许情分，不然，当年夙玉不会求他带着自己逃开，他们更不会成为夫妇，不会有云天河这傻小子的存在。只不过，夙玉也好，他也好，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都只留给了一个人。同一个人。
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里，他们之间，更多时候根本是恪守本分，如亲人一般的相敬如宾。彼此，都坚持着心中那处可笑的禁地，从不让对方轻易逾越。
或许，最初，那个总是看过去冷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块师兄，终是认同了他们两个的存在，习惯了他们的陪伴，不过是因为，他们三人，在某些地方，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吧！
就好比说，那同样的，不容更改的，执着。
是啊，执着。谁说不是呢。就如同现在，他执着地在这暗无天日的鬼界，继续一场没有终点的等待，只为了，亲口对那个人，说上一句“对不起”。
他只是，执着地想亲自求得他的谅解。至于他能否如愿，这个结果，似乎，反而没有那么的重要。
于是，为了这个不知何日才能实现的执念，哪怕等上百年、千年，哪怕错过了千百次轮回，哪怕穷尽灵魂守候的极限，师兄一日不来，他便一日留守。
不知，他这样的固执，与夙玉不由分说地投身转世，哪一个，更要明智？
或者，原来，他们都不过是俗世之中纠缠于爱恨嗔痴的一介凡人，看不开，参不透。
石沉溪洞，洞悉尘世。怕只是，他们穷极一世，都终究无法到达的境地吧……
除去刚来的第一年，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云天青都几乎不再做梦。更不用说是那般清晰熟悉到令人忍不住心神恍惚到心甘情愿沦陷其中的真实梦境。
身边传来鬼道士狡黠的嘶哑声音：这位兄弟眉心纠结，看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若贫道帮小兄弟你测个字算上一卦，助你洞察天意？
云天青回过神来，带着嘲讽的眼光瞥向身边鬼鬼祟祟凑过来的一个身着黄袍面相青黄猥琐的道士，从鼻子里哼笑出鄙弃的一声。
——这世上果然是无奇不有，居然有人做这档子坑蒙拐骗的生意都做到鬼界地府来了。原来一个人即使已经离开原来的世界，总有些旧日陋习根深蒂固，再难拔除。
洞察天意？人都死了，再怎么洞察天意还有个屁用？再说了，即便尚在人间，所谓通达未来，那又如何？不过是提早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时候到了一样逃不掉。况且，提前知道了自己什么时候怎么死，在他看来，这一生，又如何能够潇洒恣意过想过的生活做想做的事？而，人生在世，若不能生尽欢，何谈死无憾，何谈不枉人世走一遭？
更不要说，云天青向来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这一生，终是由生到死；生老病死的天理循环，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没有人能侥幸。可是，想过怎样的人生，想走怎样的路，选择权，都还是在自己。
就算死亡总是最后的“天意难违”，至少这其中的过程，是只有我才能把握住的。
他想起，在夙玉的病榻边，她吃力地对他说出那句“生尽欢，死无憾”时，明亮坚毅的双眼。
所以，他不屑所谓“天命”，不屑所谓“注定”，尽管，他曾经，用自己那短暂一生的刻骨铭心，亲身验证了那些“命中注定”、“天命难违”。
鬼道士被他显而易见的鄙视弄得有些恼羞成怒，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
小兄弟，莫要嘲讽上界天意。世间万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诚如你昨夜的梦境，必是故人到访的先兆。切莫怀疑，切莫不敬。
鬼道士嘴里念念叨叨说完，转身便走。徒留下河岸边的云天青，呆若木鸡地站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有跟他说过我昨天晚上做梦了么？或者，我昨天晚上说梦话大声到满城风雨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会又做那么丢脸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天青-鬼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