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知日不知你》沙硕

38、第三十八章 自从叶辰瑞

　　自从叶辰瑞不再关注她的学习以后，时间就全然空了下来。
　　刚开始，她继续以往的习惯——蹲墙角。可是，她才歇息了一天，就被一群女同学团团围住。她们整齐一致的要她做一件事情——递情书。
　　在高中时期，这是继学习之后第二件令她头疼的事情。
　　每天中午，她要将寝室里的一个写着“伯虎专线”的信箱摆在寝室外，让暗恋或明恋叶辰瑞的姑娘们，投递她们的爱情。
　　而她则负责在投递时间结束后，将它们从信箱里捞出来，亲手交给叶辰瑞。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份快递员的工作，无异于给自己添堵，可惜也得罪不起姑娘们的爱情。
　　为了给枯燥的快递员生涯增加点乐趣，她会在将这些信交给叶辰瑞之前，找个地方偷偷的将它们看完。
　　这种做法尤为恶劣，已然侵犯了他人的隐私，可她并不关心，只想知道这些信里写了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偷看了太多少女的真心，上天冷不丁的就降下了惩罚。她被绑架了，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绑架，但也是需要付钱才能获得自由。
　　事情发生在星期一的一个中午，她没有睡午觉，同往常一样抱着一沓从“伯虎专线”信箱里掏出来的信前往教室。
　　路过停车棚时，听到了一阵奇异的声音，那种声音特别像是指甲刮破玻璃所发出来的，全身的寒毛刹那间竖起来。
　　她不由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朝车边看。
　　由于是午休时间，车辆并不多，她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一辆丰田车旁边蹲着两个男生，一个长得特别瘦弱，带着黑框眼镜，一个则胖的像个球，他们正在刮车。
　　一发现有人，他们便将唐璌团团围住，语气恶劣的威胁她不准说出去，她瞥了瞥车棚右上角的小型摄像头，点了点头。
　　见她识相，他们也挥挥手让她离开。
　　她可怜地望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朝前。到达教室时，里面空无一人，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拆看女孩们写给叶辰瑞的情书。
　　在表达爱情这件事上，女孩们的文采斐然，爱情诗悱恻缠绵；内心独白情真意切，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署名为韩春颖的女生，她写的信是用七彩的微小珍珠拼缀而成，短短的七行诗字字玑珠，连她看了都觉得感动。
　　她把这些拆开的情书一封封还原，然后一股脑儿丢进叶辰瑞的书桌。
　　收到情书的叶辰瑞显得很兴奋，整整一节课都在回味情书们的情意，她瞥了他一眼，一个下午没再和他说一句话。
　　下午第四节课是音乐课，音乐教室设在行政楼二楼，教导处则在行政楼一楼，路过教导处时，她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了中午刮车的两个人，他们正低着头，脸色涨的发红。
　　大概是因为诧异，她看得久了点，谁知被带黑框眼镜的男生逮个正着，四目相对，黑框眼镜的眸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努了努嘴，大步流星地离开。
　　第四节课结束后，她去了食堂，正值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她前脚走进食堂，后脚又退了出来，打饭的窗口排了条长龙，蜿蜿蜒蜒，叠了好几层。
　　她揉了揉干瘪的肚子，拐个弯，绕道去学校超市。就是在那里，她与那两个人不期而遇，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架到了学校某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里。
　　他们把她按在墙壁前，质问她为什么要告密。
　　她叹了口气，反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车棚顶部的摄像头。他们愣了愣，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呆相，甚是可爱，她只得提醒他们派一个代表前去求证一番。
　　圆滚滚的胖子接到了这份差事，而后屁颠屁颠地走远了。在这个空隙，她和眼镜男坐在一旁聊天。
　　她问他为什么要刮车，他说是为了爱国，抵制日货。
　　她问他日货那么多，怎么抵制的完，他说只要在他视线里，他见一个消灭一个。
　　她问他已经消灭了多少日货，他说目前只有三件。
　　她被逗笑了，捂着肚子笑得胃抽搐，可她随即发现，这不是因为笑而引发的，而是因为饥饿。
　　她只好问他能否让她先吃饭，他强硬的拒绝了，但在她提议愿意请他们一起吃时，他艰难的同意了，前提是要等胖子回来。
　　等了许久，胖子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了她想要的讯息。
　　然而，他们却并未放她走，反而要她交出一笔钱才愿意放她离开。
　　她问他们要多少，眼镜男想了想，而后狮子大开口，说要三千。
　　她只觉得这两人没救了，没点儿法律意识，不过，她没力气和他们争，只说先吃饭，吃完再谈。
　　只是还未吃完，就发生了点别的事情，打断了关于赎金的后续谈判。
　　胖子带着她的钱包离开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三桶泡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拿的，汤汁竟然一滴未洒。
　　三人坐在花坛上开始吃面，这个过程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面条和汤被疯狂吸入嘴里的声音。
　　唐璌是真的饿了，她一头接着一口地吸着面，打死她也想不到会和绑架自己的人和谐相处。
　　喝下最后一口汤，她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仰起头，正想找个垃圾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叶辰瑞。
　　叶辰瑞将双手插进口袋，脚步悠闲地踱步到三人面前。
　　眼镜男抬起头，霎时目露凶光，叶辰瑞刚喊了一句“杨飞”，眼镜男便扔掉泡面冲了过去。
　　情急之中，胖子抱住了眼镜男的膝盖，并小声的告诉眼镜男，叶辰瑞练过武术，他们两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他。而且，女生们要是知道他们打了他，会被全体女生围殴的。
　　眼镜男只得气呼呼的往后退。
　　唐璌看着他们并不陌生的互动，诧异地打探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就是个混蛋，”杨飞说，“乘我不注意，竟然勾引我女朋友。”
　　“说话注意点，我连你女朋友是谁都不知道。”叶辰瑞说。
　　“装什么装。”杨飞说，“韩春颖就是我女朋友，以后别有事没事的在她面前搔首弄姿，动不动眼抽筋，嘴抽筋的。”
　　叶辰瑞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于是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与这个人相关的脸，但是没发现，他只好问杨飞：韩春颖是谁？
　　杨飞气得握紧拳头又要冲过去，可再次被胖子胖子拦住，右脚在地面上蹬啊蹬的，就是够不到。
　　唐璌也觉得很熟悉，亦在脑子里搜索，不同于叶辰瑞的人头猪脑，她很快便联想到了中午的那一封最特别的情书。她说：“我知道这个名字，今天我递给秋香的情书里面就有这个名字。”
　　她想了想，又提醒叶辰瑞；“就是那封用彩色珠子拼成的信。”
　　叶辰瑞瞬间了然，因为那确实是一封令人印象深刻的情书，他顿时以一种谴责的目光盯着唐璌。
　　唐璌低下头，当做没看见。
　　杨飞却忽然发了狂，事情的重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转变，他说：“春颖绝不可能给叶辰瑞写情书，她是我的女朋友，怎么可能给他写情书。”
　　“是真的。”她说，“原件还在秋香那儿。”
　　“我丢了。”叶辰瑞说，“在学校垃圾站估计还能找到。”
　　“大哥，其实韩春颖根本不喜欢你。”胖子说。
　　“不可能。”杨飞说，“我送她的礼物她都收了。”
　　“要么，她只是单纯的喜欢礼物。”她说，“要么，就是她劈腿了。”
　　“你闭嘴。”杨飞说，“春颖不是这种人。”
　　“你让谁闭嘴，”叶辰瑞说，“说话注意点。”
　　叶辰瑞一边把唐璌拉到身后，一边站在杨飞面前，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激越，大战一触即发。就在这时，胖子弱弱的说了一句：要不把韩春颖叫下来当面对质，反正现在时间也还早。
　　杨飞想了想，然后给韩春颖打了个电话，韩春颖本来不想来，可一听到叶辰瑞也在，便火急火燎地下了楼。
　　杨飞一见到韩春颖，顿时化身为一只欢快的雀鸟，兴高采烈地迎上去。
　　可韩春颖却径自绕过了杨飞，跑到叶辰瑞面前，忻悦地问他是否看过她写的信，是否愿意和她交往。
　　叶辰瑞呆了呆，显然被姑娘的勇敢吓了一跳，他刚想回答，就被韩飞的暴怒打断了，现场顿时上演了一场爱与不爱的校园偶像轻喜剧。
　　“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韩飞说。
　　“我怎么对你了。”韩春颖说。
　　“你怎么可以喜欢那只禽兽。”韩飞说。
　　“瑞瑞那么优秀，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韩春颖说。
　　“你是我的女朋友。”杨飞说。
　　“谁是你的女朋友。”韩春颖说，“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你——你太过分了，我对你那么好，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你说想换一台新手机，我就颠颠的到处筹钱，可是你，你真的太过分了。”韩飞说。
　　“是，你是对我很好，可是，我想要的那些东西，从来就没想过要你买给我。每一次都是你硬塞给我的。而且，感情这种事情，讲得是你情我愿，我根本就不喜欢你。”韩春颖说。
　　唐璌很想接着听下去，叶辰瑞却拎着她的领子强行将她拖走了，他们改道去操场上散步。
　　本来，她想直接回寝室，叶辰瑞同意请吃冰激凌，她就勉强同意了。
　　操场上，已经有了许多人，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比较爽朗，又无风，所以很适合运动。
　　刚走了一圈，就有不少的女孩子上来搭讪，她见怪不怪，冷眼看叶辰瑞巧言令色的将姑娘们打发走。
　　他有事要问，从他坚决的将她拉来操场时，她就知道了。她也知道，他要问什么，都是这些时间里回答了一次又一次的问题。
　　因为，她变了，在他的认知里，简直变的面目全非，或许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沉默，可眼里的光和从前截然不同。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些，但按以往的经验，拖延是最好的方式。不过，在他打发了十数个姑娘以后，她的想法就变了，事实上，她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我们玩个游戏吧。”在他开口前，她说，“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我正好也有问题想问你，为了不互相打马虎眼儿，我们一人轮流问一个问题，三个为限，回答方必须说实话，且真假由对方评定，答案必须让对方满意为止。”
　　唐璌一边说一边看着叶辰瑞的眼睛，对付眼前这个人，必须用点儿手段才能得到真实答案。叶辰瑞若有所思的与她对视了许久，而后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叶辰瑞说，“你今天为什么会和杨飞他们待在一起，还没心没肺地吃着泡面？”
　　“今天中午不巧碰到他们爱国情怀泛滥，蹲在停车场刮丰田车，下午他们被抓到了教导处，所以就强行掳了我。”她说。
　　她的话音刚落，叶辰瑞转身就要去揍他们，她阻止了他。
　　她觉得杨飞尽管绑架了她，但也得到了严厉的惩罚，有什么比被女人骗了感情又骗了钱还要悲催的事情，所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他们的问答小游戏，她请他认真对待。
　　“第一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只接受我转交的情书？”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在最开始接管“伯虎专线”的时候，她特别抗拒，因为那份陌生的情愫，也因为情书的内容。
　　几乎是甫一接手，她就不受控制地拆开了那些信，看的越多，她就越不想做这件事情，可她改变不了，女孩们也不容许她抗拒。
　　于是，在被女孩们烦得头痛不已的情况下，她问那些女孩们，为什么非要让她转交情书，自己递上不是更有意义吗，成功性不也更大一些吗。
　　女孩们的回答就像她们对叶辰瑞的喜欢那样一致：叶辰瑞只接受她转交的情书。
　　她的第一感觉是，叶辰瑞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第二感觉是，她要把这些信一把火烧了；第三感觉是，她一定要杀了叶辰瑞。
　　当然，这些感觉只能想想，根本不可能付诸行动。只是，这个问题却在她的心里留存了下来。
　　她不是没有和叶辰瑞提过这个问题。问了两次，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应付她们，你是我兄弟，又那么空，当个邮差怎么了。
　　第二次是：这样才能体现出我的价值和魅力，不是谁都有邮差的。
　　虽然，她失去了很多记忆，但直觉告诉她，没一个是真的。
　　叶辰瑞思考了许久，仿佛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在她以为他又要接着编瞎话的时候，他说了实话。他说：“我希望你能多接触一些人，能多交些朋友。”
　　她的眼角顿时有些酸涩，感动是必然的，在这个学校里，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关心她的人，况且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未解的情愫堵在胸口。
　　可是，还没等到她说出她的感动，他就神色不虞的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要拆我的信？”叶辰瑞说。
　　“我想看看女孩们写了什么。”她说，“我忍不住，而且也不想忍。”
　　她说的是实话，大实话，这句话总结一点就是她在嫉妒，然她毕竟是一位女性，此时也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为了制止叶辰瑞紧接而来的讨伐，她迅速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她问他：“我们之间有没有发生过刻骨铭心的事情？”
　　“没有。”叶辰瑞说。
　　他的果断令她很是沮丧，可这还不是结束，他还对此作了补充。
　　他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曾经一见到她，他就想将她扔进海里，如果他们之间有过刻骨铭心的事情，那么，她根本没有可能站在这里。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很想冲过去缝住他的嘴，或者一巴掌扇死他，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没有说谎，于是，她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抱歉，接下来是我的问题？”叶辰瑞说，“你打算什么时候，从往事里走出来？”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哲学，她既听得懂又听不懂。
　　她所理解的往事是指失去的记忆，而他所说的往事大概只是记忆中的其中一件或者几件，遗憾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不过，她觉得那些往事肯定很重要，甚至与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情愫有关。
　　她绞尽脑汁的在残余的记忆里搜索，可惜没有，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见。她只好放弃，改而思索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这件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只能尽量的不去想它，但我想，总有一天，我能从里面彻底解脱出来，但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什么时候到来。”
　　叶辰瑞沉默下来，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尽管这个答案跟废话没有什么差别，当然，这也不是能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问题，但站在他的角度，她能面对这个问题，就已经算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了，更何况，她还如此坦然。
　　可是，怪就怪在她有点儿太坦然了，从神态到气质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这种变化令他惶恐。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比起昨天那个令他心疼和懊悔的唐璌，他更喜欢现在的唐璌，似是走过了万水千山而今从容自如，即便他看不懂她，也无损他的欣赏。
　　在他沉默的间隙，她抛出了第三个问题，也不算是问题，更像是一种心脏的叹息，或者是知觉对他的表白。
　　“你喜欢我吗？”她说，“我指的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
　　这个问题与终结者无异，叶辰瑞吓得不知所厝，只直愣愣地望着她。
　　不过，这副呆相并没有持续多久，怎么说他也是浪里小白龙，这么多女孩前赴后继都没能将他淹没，哪能如此轻易的被拍死在一朵浪花下。他说：“我的性取向很正常。”
　　说完，他大步朝前。
　　唐璌被逗笑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跟上他的脚步，开始了反击。
　　她表示这么多娇俏玲珑的女孩都没能令他倒下，指不定就是心中已经有了白月光，鉴于他关注最多的女性只有她，她不得不怀疑这是因为暗恋她的缘故，所以，不要用同性恋来掩饰他对她的真正意图。
　　叶辰瑞气笑了，他让她回去照一照镜子，或者去整个形，他对搓衣板没有什么兴趣。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起嘴仗来。
　　她骂叶辰瑞长的不男不女，一副万年小受的样子，叶辰瑞骂她无胸无臀又无脑，母猪也比她有吸引力。
　　两人互不相让，且起鼓相当，越骂越刻薄，也越骂越兴奋。
　　她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仿佛在生命里发生了无数次，以至于莫名的令她感动。
　　一直骂道夕阳西下，两人坐在塑胶跑道上喝水润嗓子，月亮悄悄爬上了头顶，他们在月色下静静地待着，偶尔的眼神对视像两颗黑夜里的星星，在这个迷人的夜晚闪烁，也像是一道闪电，激越着神秘的光芒。
　　如果可以，她想永远这样下去，有月亮，有星星，还有他。
　　只是，这根本不可能，命运从来不曾对她释放善意，包括这些美好的事物，因为美好假使一直存在，它将会失去意义，只有存在记忆里，它才能永远保持最美的姿态。可
　　惜，她的记忆与它们一样，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