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知日不知你》沙硕

31、第三十一章 那天，她给

　　那天，她给自己化了个妆，还换上了衣柜里最精致的裙子。
　　平时，她没那份闲心，只是见寝室的另外两人又涂又抹，还不时投来轻蔑的目光时，便起了攀比的兴致。
　　那一天上午，她可谓是惊艳登场，一进教室便收获了一大波男性的侧目，其中还包括性别为男的任课老师。
　　叶辰瑞是唯一一个好奇大过惊艳的，第一反应不是她今天真美，而是她今天脑子出了问题。
　　她并不理会他的各种问题，即便打上关心的标签，也不能掩盖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占有欲。
　　直到上午的课程结束，已经有很多位男同学向她搭讪，并且表示很有好感，很想进一步交往。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委婉的含糊过去。
　　叶辰瑞几次三番想要接近，都被挡在人群之外，这种感觉特别令她畅快，畅快到忍不住哼起了流行野调，怪不得叶辰瑞对女人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不过，她还是接受了叶辰瑞共进午餐的提议，两人一下课便往兰州大酒店跑。唐璌点了一份卤肉饭，叶辰瑞要了刀削面。
　　午饭后，他本想回寝室打游戏，却被她硬拽着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占地12公顷，城市内河水网贯穿其中，并不宽阔，河两岸有柏树、杨柳、梧桐、香樟树间或相隔，碧莹莹的湖水被掩映在一片翠绿中，好似一位青涩的女孩。
　　一路朝前，地面被绿色的树影淹没，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好不惬意。这个点正是散步的好时候，附近居民都喜欢在午饭后边晒太阳边消食，她也很喜欢。
　　时间在这里仿佛不会流逝，什么都是慢悠悠的，越走越舒服。她转过身，一手拉着叶辰瑞，一手张开，倒退式前进。
　　视线里，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他们的速度很慢，几乎比她的龟速还要慢上一些，但每一步都很踏实，她看着看着便觉得温暖。
　　如果时光不曾逆行，她大概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和她的老伴一起携手夕阳西下。
　　多美的画面啊！她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自己老时的样子——皱纹可以再多几条，眼袋也可以再重一些，头发稀疏的或许没剩下几根，走不稳也没有关系，反正有拐杖。
　　她的幻想忽然从心底开出翅膀，迫不及待的想要成真。她停下来，对叶辰瑞说：“秋香，我们去拍照吧！”
　　叶辰瑞想都不想就否决了，尽管他很上镜，但并不想去拍老年照，何况还要画上浓浓的妆。
　　可唐璌却不依不饶，软硬兼施的将他踹进了出租车。一刻钟以后，他们到达了摄影工作室。在她的软磨硬泡及重金酬谢下，工作人员乐呵呵的为他们开了个后门，并同意当天出成片。而后，他们二人便被请上了二楼化妆室。
　　老年妆是个技术活，极考验化妆师功力，多一份太过，少一分则太假。所以影楼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化妆师，据说已经从业20年，两人皆是个中高手。
　　长得男生女相和女生微胖的化妆师在他们的脸上又涂又贴，又刷又抹，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宣告结束。
　　两人打着哈欠站在镜子前，镜中的人乍一看有些吓人，皮肤松弛，眼角下垂，深深的眼袋挂在上面，还有满脸的皱纹和老年斑，花白头发，一双眼睛布满了沧桑感。
　　唐璌望着自己白发苍苍的样子，突然就感动了，她伸出手，摆弄着额边的鬓发，还有深浅不一的皱纹，她一条一条地数，一条一条的感受，每一条都是岁月镌刻的痕迹，很美，也很有魅力，仿佛一下子穿越了几十年，而身边站着的真是她的伴侣，他们正站在镜子前回忆前半生。
　　她的意识霎时被吸入镜子铸就的幻影里，久久回不过神。原来，苍老也可以这么深刻，这么令人恋恋不舍。
　　她的眼泪忽然从心底涌上来，镜子里的眼睛也跟着浮起一层莹光，而脸上的皱纹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流下泪来。
　　然而，与她的感动不同，叶辰瑞几乎要被镜子里的面孔逼疯了，他的嘴角一直颤抖着，内心遭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着，才会同意拍什么老年照，才会放任化妆师在他的脸上乱涂乱画。难以想象，几十年以后的自己，竟然会变得这么抽象，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他不忍再看，转过身催促摄影师赶紧拍照。
　　“我已经受不了了，要拍赶紧拍。”叶辰瑞说。
　　“再等等，我想再看看。”她说。
　　“丑成这样，有什么好看的。”叶辰瑞说。
　　“你总有一天会老的。”她说，“就当提前体验了。”
　　“既然总有一天会老，那就等到总有一天再看。”叶辰瑞说。
　　最后，叶辰瑞蛮横的将她拖到了拍摄场地。拍摄一结束，他就马不停蹄地卸了妆。唐璌想回味回味，便计划顶着这副尊容招摇过市，却被他强行泼上了卸妆油。
　　一取到照片，他们就步行往学校走，是她强烈要求的。
　　从摄影工作室到学校的距离不长不短，阳光也正美，恰逢夕阳西下，她抱着照片，轻轻地摩挲镜面。
　　夕阳下，镜面泛着一层桔黄色的光晕，照片里的眉眼忽然鲜活起来，宁静安详，仿佛真的人生百年，岁月不经。
　　她一路看，一路傻笑，擦肩而过的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当做没看见，只沉浸在照片的世界里。
　　在第六次制止她冲撞路人，第八次阻拦她横闯红灯，第十次遏制她撞上灯柱后，叶辰瑞的不耐烦到达了极点。
　　他问她到底还要看多久，她说很久很久，最好能一直看到死。他只得由她去。
　　一到学校，两人便分道扬镳，各回各的寝室。
　　唐璌一拉开门，宋朝晖就激动地迎了上来，手舞足蹈的要与她分享今天的重大八卦。
　　很显然，能让宋朝晖眉飞色舞的八卦除了叶辰瑞被拐卖，就是徐思琪和丁晗倒大霉，或者叶辰瑞被拐卖的同时，徐思琪和丁晗倒大霉。
　　而今天的新闻恰好两者兼顾，宋朝晖感动的前言不搭后语，听了好半天，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徐思琪准备和叶辰瑞表白，在丁晗的帮助下准备了一场浪漫的告白仪式，结果，当丁晗兴冲冲的跑到叶辰瑞所在的寝室楼下时，人不见了。徐思琪和丁晗只得发动所有的好友上天入地的寻找，可惜找了四个多小时，愣是半点影子都没捉到。
　　这则八卦听得唐璌心虚不已，在化妆时，她见叶辰瑞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于是夺过来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既然没找到人，那是不是就放弃了。”她说。
　　“没啊，她扬言要等秋香出现，不然就不走。”宋朝晖说。
　　“她在哪里？”她说。
　　“小树林。”宋朝晖说。
　　唐璌犹豫了半晌，还是捧着照片，急匆匆地赶往那儿。
　　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树林里除了路灯，还亮起了一排心形蜡烛，蜡烛前围起了一群人，而徐思琪则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郑重的，虔诚的，站在蜡烛围绕着的中心位置，站在叶辰瑞的身前。
　　她记得这个场面，宋朝晖曾与她添油加醋的叙述过，结尾是叶辰瑞没有同意。
　　如今重现，她并不担心在她不经意的干扰下，这事儿会发生变化。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想要亲眼见证这副场景，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在等待中忐忑难安。
　　她站在黑暗处，静默地看着不远处老掉牙的告白仪式。徐思琪说：“叶辰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这几年，我的喜欢一直毫不掩饰，我相信你能感受的到，我知道你很优秀，我也知道我并不起眼，但我会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更好，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陪我一起变的更优秀？”
　　不知为何，唐璌的心忽然被揪了起来。
　　人群将徐思琪与叶辰瑞围在圈里，她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却可以看见烛火因徐思琪的颤抖而在黑夜里发出了闪耀夺目的光，少女的一腔真心是它燃烧的氧料，南来北往的风窸窸窣窣地扬起，却吹不散烛光。
　　影影绰绰下，一男一女身姿摇曳，这也像是他们的心在摇曳。
　　她忽然不敢再断言结果，因为叶辰瑞迟迟没有表态，也因为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高，无一不是在嚷嚷着“在一起”，似乎已经可以预料到胜利在望。
　　纪浩哲甚至拍了拍叶辰瑞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兄弟，好好考虑考虑，这女孩真不错，对你更是没的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一定要珍惜啊。”
　　唐璌攒住手中的相框，相框的棱角刺破皮肉，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与心脏的疼痛正好相抵，也恰恰能使她将本能抑制在脚底。
　　宋朝晖忽然出了声，从开始到现在，宋朝晖一直站在她身边，也一直审视着她眼中的黯然失色，它所代表的含义根本一目了然。
　　她问她是不是喜欢叶辰瑞，唐璌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可这种缄默恰恰等于默认。
　　宋朝晖愣了半刻，拉起她的手，想上前阻止这场告白仪式，她抽回手，说了一句对宋朝晖而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如果我的明天和徐思琪一样，我绝不退让。”她说，“而现在，我有这个就够了。”
　　她抱紧了手中的相框，转身就走，一头雾水的宋朝晖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笑了笑，坚定地掰开她的手，而后继续迈步离开。
　　这个过程里，怀中的相框渐渐有了温度，并迅速的在身体里蔓延，僵硬的四肢随之复苏。
　　宋朝晖只得大喊她的绰号，试图让她停下来，可是她却越走越快。
　　这急切的叫喊声打断了不远处的起哄声，纪浩哲钻出人群，快步朝宋朝晖所在的位置走来。在纪浩哲亲昵的动手动脚中，宋朝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三步走到叶辰瑞身前，不避不让地命令他拒绝徐思琪的求爱。
　　“你不能同意。”宋朝晖说，“伯虎也喜欢你，你要是同意了，她怎么办。”
　　叶辰瑞怔了怔，继而朝唐璌离开的方向看去，那里只剩下了一汪黑色里的一团雾影，且没过几秒，雾影就彻底淡去。
　　他的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徐思琪紧张地喊着叶辰瑞的名字，却被宋朝晖打断，丁晗气红了脸，上前两步与宋朝晖理论。
　　按照以往的惯例，两句话就得打起来，但鉴于这么多男性在场，她们只是各执一词，火药味十足地骂战，在宋朝晖丢了一句难听的国骂后，丁晗捏紧拳头，就要冲过去，却被徐思琪抢了先。
　　徐思琪原本一直盯着叶辰瑞，可是叶辰瑞却盯着远处，根本听不见她的呼唤。她难受地扔掉礼物，冲出圈子就要和宋朝晖拼命。
　　纪浩哲又蹦了回来，两手张开挡在两位女性身前，吊着嗓子充当和事佬。
　　只是，此事不是平常的小打小闹，徐思琪不管不顾，长长的指尖直接往宋朝晖的脸上招呼。
　　周遭的人群都是本着看好戏的心态前来见证结局的，而看女人打架的乐趣一点儿也不亚于女追男，所以纷纷负手站在一边。
　　宋朝晖练过武术，两个女人根本算不上对手，无奈纪浩哲紧紧的将她藏在怀里，以致手脚被缚无法施展，人群中顿时响起了纪浩哲的哀嚎声。
　　他被两个女人拽住了头发，煽掉了眼镜，只好嗷嗷地求助叶辰瑞，可是罪魁祸首仍然盯着远处，似入定了一般。
　　他绷着泪水，转而呼朋唤友，以威胁加利诱，终于逼得围观的男性朋友出手帮忙。
　　不过，女人撒起泼来着实厉害，上前阻止战争的男生纷纷发出了哀嚎声，人群顿时乱做一团，就像拔河一般，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于是，一场浓情蜜意的告白在惊心动魄的战斗中宣告结束。
　　唐璌并不知道这个结果，也没有机会见到叶辰瑞眼中的深邃，她没有回寝室，而是在寝室天台待到死去。
　　她不想自找麻烦，如果回到寝室，便会对上徐思琪和丁晗，以及宋朝晖，这大概又会是一场小女生之间的拉锯战。
　　她一点儿也不想参与，今夜，她只想和她的照片一起无波无澜的度过。
　　其实，今夜以前，她一直遗憾着她的爱情。在她的认知里，爱情有很多种，跌宕起伏，细水长流。
　　有人喜欢前者，轰轰烈烈，精彩绝伦；有人喜欢后者，平平淡淡，相濡以沫。你不能评判哪一种更好，爱情对每个人而言都是绝无仅有，珍贵非凡的。然爱情到最后都会归于平淡，这是沉淀，有人也叫婚姻。有起有伏才是幸福。
　　可是，她与叶辰瑞的爱情一直处在板块交界处，每一次相见，不是碰撞，就是断裂，她更希望同所有人一般，让它以一首歌的方式打开，从开始到高潮再到平静，这才是她想要的永恒。
　　但是今夜，她没有遗憾了，是今天的经历给了她，他们的结局，她想，她不会在现实中再强求些什么，不是不需要，而是已经足够。
　　在逆流的时光里，叶辰瑞永远不可能成为她想要的那个样子，他有他的青春，他的青春里不可能只有她。
　　因为，这是现实的魔咒，在逆流的时光里，他们的爱情只有放在心里才是最真实的，而此刻在心里，他们的爱情已经有了一条完整的故事链——甜蜜的爱恋，神圣的婚姻，夕阳下的携手相伴。
　　尽管顺序有所不同，但是该有的都有了，她所拥有的一切比想象中的还要美好，一切都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