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知日不知你》沙硕

24、第二十四章 一路向前，

　　一路向前，景色宜人。小区绿化工作做得不错，有数个小型的花坛呈规则分布在小区内，道路两侧绿荫参天。
　　走过第二个花坛，路灯已经陆陆续续亮起来，灯光照在树上投下的影子随着过往微微扬起的风来回晃动，拐过一条鹅软石铺就的地面，再过一个路灯相间的距离就是她住的单元。
　　她加快脚步，路灯投射在身上形成的倒影突然交叠了起来，还未察觉过来，身体就被一股力道强制扭转，她闻着耳边的气息，一下呆在了原地。
　　她觉得今天的酒确实喝了太多，不然怎么会出现幻觉，幻觉里，叶辰瑞松开了他的桎梏，并嫌弃地抨击她弱鸡似的警惕性和防御力。
　　天空就在这时急转而下，风刮得有些狠，风沙吹在脸上刺得脸皮发疼，甚至还有几粒偷溜进了眼睛，但她不敢眨眼，唯恐这幅画面戛然而止。
　　她伸手朝他的脸摸去，温热、润泽，如此真实感人的温度，她的手指止不住地揉搓起来。
　　他拍掉正在脸上施虐的手，后退几步，捂着脸呵斥这种不要脸的吃豆腐行径。
　　她还是不敢相信，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醒来，酒店、民宿、网吧、KTV、帐篷等等，这种不厌其烦的搅扰弄得她神经衰弱，再加上酒精的催发，她越发不敢对此抱有天真的幻想。
　　更何况此时梦境里的人，竟然用一种类似撒娇的口吻和她讨要番茄鸡蛋面，何其的不真实。
　　然而，这的的确确不是个梦，因为她被弄醒了，他一个巴掌拍在她的脑门上，这力道一点儿没藏私。于是，她欢欣鼓舞地煮了一大碗西红柿鸡蛋面。
　　对于这并不在意料之中的到访，她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几个小时前才拒了婚，她不得不将这两件事情联想到一起，她觉得叶辰瑞很有可能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
　　不过，就算这个设想笃定无疑，她也不会明着说出来，除非是他主动，不然又是一场从头到尾的撕扯，心累得很。
　　可是，他却只顾着头下的那碗面，倔强的将他的意图藏在云里雾里，令人心痒难耐，却又不得而知。
　　还好，这碗面再大也有尽头，他擦了擦嘴，开始捧着杯子喝水。于是，她也捧起水，装模作样地抿了几口，而后清了清嗓子。
　　她问他所为何来，他说出差；她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该走时就走；她问他最近的生活如何，他说非常滋润；她让他分享一下细节，他说那得说个三天三夜；她让他长话短说，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的日常，着重于娱乐和情感。
　　很奇怪，她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在这种融洽的氛围之下，她不想去探究其他，如果真能这样讲上三天三夜似乎也不错。
　　她托着下巴，兴致盎然地聆听这久别重逢的欢愉，并不时发表她的独到见解。
　　可惜，他终究没有就此作为今夜的主题，在某一个眼神的碰撞下，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诡异的东西施了定身术，只除了他的眼神，沉淀着奇异的色彩。
　　她敏锐地嗅到了他眼底的不同寻常，那是与恬淡相反的火焰，也可以称之为焦虑，他却始终强制压抑。
　　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了，通风报信的人无疑是宋朝晖，也只有那种神经病才能干出这种神经质的事情来。
　　本来，她应该感谢宋朝晖的多事，但此时看他的样子，她所有的热情一股脑儿褪去，只剩下了困顿。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都拒绝了林越，他还在犹豫，他究竟在犹豫什么，难道她就如此不值得他豁出去一回。
　　她失望透了。此刻，他的到来除了增加疲惫和伤害，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再也不愿去想他眼中的含义，他到来的蛛丝马迹也不想去追究。在逆流的时光里，她厌恶的不是循环不息的开始，而是他一往如初的怯懦。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说，“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明天谈吧，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叶辰瑞说。
　　“如果你没有。”她说，“我就没有。”
　　“你玩我。”叶辰瑞说。
　　她盯着他的眼睛，挑衅式的点了点头。
　　他起身就走，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儿，可当大门被摔上的那一刹那，她后悔了，甚至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但一到门前又停下来，转身靠着门静静的出神。
　　视线里，沙发前的茶几上尚存几罐啤酒，那是今晨的漏网之鱼，她走过去，拉开易拉环，一饮而尽。在酒精淌过心脏的喟叹中，孤独又泛了上来，她转头盯着窗外。
　　窗外看不见纯黑，城市的夜晚都一样，千篇一律的用大规模建筑搭建起来的刻板线条，千篇一律的用绚烂霓虹缀连起来的傀儡人间，在外漂泊的人望着望着便成了孤魂野鬼。
　　在个世界上，她已经丢失太久了，从心脏到灵魂，如今连夜色也不能将她融入进去，而玻璃上反射出的影子，好似一具被榨干的躯壳，现在正在日以继夜地萎缩。她有一种预感，只有等到它完全消失的那一天，她的苦难才得以终结。
　　可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死去的感觉，太难受了，就像是望着镜中白皙的脸被一颗一颗的斑点覆盖，完全不能控制，没有什么比正在年轻却又不停衰老更让人想要哭泣，尽管，她已经承受了八年。
　　她急不可耐地拉开另一罐，这堪似供养生命的液体，其实也在缩短着这一过程，它在麻痹时间的同时，使失落的更失落，使残破的更残破，但她愿意，如果可以，她愿意喝到生命终结，因为没有人会向痛苦妥协。
　　在她即将结束第二瓶啤酒的生命时，耳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很不耐烦的频率，几乎要将门敲出一个洞来。
　　她透过猫眼朝外看，是去而复返的叶辰瑞，她有片刻的失神，而后拧开门锁，刚开了一条小缝，门就迫不及待地闯进来。
　　她只觉得眼前一晃，身体便被抵在墙面，门被粗暴地踢上，他扣住她的双肩，对她说：“你今天和林越说的话，你说你爱我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她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在这段感情里孤单了这么久，终于还是等到了他的主动，纵然只是出于她的因果，但那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他先说出来就好，何况还是以如此劲爆的方式。
　　她真是要爱死了他的这种咆哮，简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温柔。她直接还以更温柔的咆哮，以此共赴情感的巅峰。
　　“你他妈是猪吗，”她说，“我暗恋了你这多年你都不知道。”
　　“你他妈为什么不说？”叶辰瑞说。
　　“这事儿难道不应该是男人主动！”她说。
　　“所以你就按耐不住寂寞跟林越搞在一起。”叶辰瑞说。
　　“他对我那么好，我为什么不能感动。”她说。
　　“那你拒绝什么，直接跟他结婚好了。”叶辰瑞说。
　　“你最好不要挑衅我。”她说。
　　“挑衅你又怎么样。”叶辰瑞说。
　　“先奸后杀，”她说，“或者剥光了吊起来一鞭子一鞭子抽死你。”
　　“你倒是干啊。”叶辰瑞说。
　　她瞪了他几秒，而后接受挑衅，踮起脚尖便吻上了他的唇。他也不甘示弱，搂住她的腰就开始了反击。
　　她被这种灭顶的炽热逼得彻底丢失了理智，圈住他的脖子展开了更为激烈的纠缠。
　　他们就像两只凶残的野兽，此刻正兽性大发，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从玄关到卧室，一路旋转着，如一支激情的舞蹈，最后双双倒在床上，放声大笑。
　　欢笑过后，他们偏过头，深情凝视，在某一个眼神的闪烁下，他们朝对方伸出右手。
　　夜色在灵魂的震荡中渐渐沉寂，只有路灯的黄晕温和地投射在玻璃上，也把他们的影子紧紧地锁在一起。
　　很久以后，她靠在他的怀里，沉默地把玩着他的手指，像是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想不想听个故事。”她说。
　　“不想。”叶辰瑞说。
　　他一边说，一边制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显然，比起无聊的故事，他更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可是，她想说。
　　自时光逆行伊始，它就曾昭告天下，可惜没有人相信，甚至将她送进了看守所，因为她袭击了那些发出怪声的鄙夷者，从那时开始，她便放弃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在他和她因为爱情的相融而到达高潮的那一刻，她突然涌起了倾诉的念头，而且欲罢不能，即使它势必会成为空气，即使会在叶辰瑞的心中卷起一场海啸，也在所不惜。
　　不过，她并不打算破坏此时的氛围，所以，她只是将过往当成故事而非真实经历来叙述。在她的再三要求下，叶辰瑞轻咬她的肩膀，而后屈从于她的倾诉欲。她说：“看过《返老还童》这部电影吗？”
　　他点了点头。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生命逆行的故事，男主人公一出生就是一个老头，他的生命历程从大到小，从衰老到年轻，与众不同的人生轨迹，注定了孤独终老的宿命。她是在以酒喂养寂寞时发现了这部电影，甫一看到，就被电影里行就将木的婴儿吓得瑟瑟发抖，然而这部电影给她的最大启发不是生命和死亡，不是爱情和梦想，或者其他什么，她看见了她的结局，她死亡时的模样。很奇怪，也就是那时，因宿命而铭刻于灵魂的惶恐忽然平静下来。
　　以这部电影作为这个故事的开头最合适不过，幸好他也看过，省了许许多多的唇舌。她继续说：“我的故事和《返老还童》很相似，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主人公的人生不止生命逆行，时光也跟着一起逆行。”略一停顿，她解释道：“所谓时光逆行就是每过一天，时间就回去一天。没有人知道她的不同。”
　　“这主角活得也太悲催了。”叶辰瑞说，“他自杀了没？”
　　她瞪了他一眼，禁止他插嘴，并制止他更为深入的动作，为了接下来的幸福，他以眼神示意她请继续。
　　可是，他只是停下了动作，手却不移，从他手心里传来的灼热根本无法忽视，她挣了挣，却收到他愈发幽深的瞳孔，她只好将全副精力集中到故事上，尽量以简洁温和的口吻阐述这一切。她说：“原本，她的人生轨迹与其他人并无不同，只是在34岁时，丈夫的出轨令她选择了最为愚蠢的自杀，至此，她的时光开始逆行，为了麻痹痛苦，她做了很多惨绝人寰的事情，并以他们的痛苦为乐，完全不讲人性。不过，在那种状况下，也不需要讲人性。可是渐渐地，她感到厌倦，不是因为罪恶，是因为报复这件事在周而复始中变得枯燥乏味。好在当时，她还有女儿，可是她却将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了无所事事上，以至于一回首便是永别。”
　　尽管，她很努力的想要将自己置身事外，可是依然无法阻止大脑将那些狼狈不堪的过往如放映电影那样一一铺开：她一次一又一匪夷所思的自绝；她用最恶毒的方式惩罚林越和周彤彤，也被道德捆绑着惩罚自己；她望着笑笑不可逆转地离开，又望着林越日渐疏远又日渐亲密。
　　然后她放过自己，接受命运，守着平静的生活，在她以为人生会从此缄默时，命运又安排她重新遇见了爱情，那是隐藏在历史角落的秘密，不容分辨，也不容抗拒，稀里糊涂就掉了进去。她说：“在这场逆行之旅中，爱情是她最意外的收获，也是唯一的收获，即便它存在的期限只有一天，但她依然觉得幸福。”
　　只是，与这幸福并存的还有绵长的相思，和爱而不得的痛苦，且痛苦永远比幸福要深刻。
　　于是，为了填补心灵上的空虚，她只能以糜烂的生活来麻痹大脑，以性与罪恶的快感来替代人的思想，不论在何时，她都无法否认它的神奇魔力，亦无法抗拒它的致命诱惑。
　　在这个世界上，美德是最无用的东西，比起做一个人，她更愿意做一只禽兽，而她的故事也更像是一只禽兽的故事，充满了血腥和杀戮。
　　回想过往，她自己都觉着自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而且永世不得超生。
　　可在同时，她又是一只可悲的禽兽，因为所有一切只是在做困兽之斗，目的只是为了不那么痛苦的活着，仅此而已。
　　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个简单的愿望渐渐变成了一口深不可测的黑井，似乎做什么也填补不了这份空洞，而生命假使如同她猜测得那样，那么还要就此继续二十多年。一想到这个，她就生不如死。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最怕的东西，那就是时间和命运，因为它们无处不在，而过了那么多年，她最恨的亦是时间和命运，因为它们让她发现，不管是顺流的时光还是逆流的时光，她都留下了遗憾，这遗憾不可逆转。
　　她沉默下来，故事说到这儿，已到了尽头，她不想再说那些感慨的话，只想来一瓶酒，可惜被压得动弹不得。
　　叶辰瑞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兴趣，他本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或许是因为今夜的氛围实在美妙，也或许是因为她轻蹙的眉头，他不由得随着她无波无澜的叙述陷入情境中。
　　“故事的结尾是什么？”叶辰瑞说。
　　“还没有结尾。”她说，“这个故事，我不敢想结尾。”
　　“你在写小说，什么时候有这细胞了？”叶辰瑞说。
　　“你就是我小说的男主角。”她说。
　　“这本书就算了，太丧气。”叶辰瑞说。
　　“那可不行，我是这部小说的女主角。”她说。
　　“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叶辰瑞说。
　　“秋香，如果这是真的，”她说，“你想对我说什么？”
　　她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答案，他却撇了撇嘴，表示不做假设性回答。
　　她只好伸出食指，缓缓划过他的胸膛，强烈的暗示从指间弹起，他的喉间滑动了一下，她咬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在点燃情欲的同时与他商议：她让他在这件事情上配合自己，她也会在别的事情上配合他。
　　经过慎重的思索，叶辰瑞决定接受这一项条款。他沉吟了片刻，开始了他的回答，他让她不必害怕，因为这不是真的。
　　她气得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叶辰瑞不厚道地笑了，笑得整个胸膛都在颤动，她掐了掐他的腰肉，可他毫不在意，许久以后，他将头抵在她光滑的肩上，并如她那般咬着她的耳朵，说起了喃喃情话。他说：“我爱你，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了你，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时间，而且，这一辈子我都不打算忘记它，所以，管它逆不逆行，我早已在你手中。”
　　她睁开眼，黑夜里，他的眼睛像两盏灯，将枯寂的世界照亮，逆流时光里的忐忑一哄而散，她波荡的灵魂顷刻平静了。
　　她抱住他，紧紧地靠着他的胸膛，如果可以，她想用这漫长的一生换这夜，再漫长一些，最好能漫长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