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屿诗人》鲸鱼礼帽

2、城堡里的乌鸦 “往南飞吧

　　繁茂的枝叶遮蔽穹苍，偌大的森林里几乎见不到一丝光亮，阴郁的瘴气更是让人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南方和北方的边界，禁忌的黑森林。
　　森林的深处，一座城堡孤零零地耸立着，折断的尖顶、坍倒的塔楼，砖块青苔蔓生，散乱堆积在地面上的石缝里探出黄色的迎春花，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抱着金色竖琴的男人赤脚踩在砖块上，几步就走到了破败的大门前。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仅剩下一半的木门，跨了进去。
　　一进来就惊起一群乌鸦，有的盘旋在男人的头顶，有的站在房梁上，好奇却又不敢靠近。
　　大厅破败而杂乱，像是很久以前遭受了一场洗劫，又或是一场战乱，散乱的兵戈早被杂草包围。
　　男人注意到自己脚边有一面生满铜锈甚至长了青苔的镜子，他捡起，毫不在意地揣进怀里，同时望向长长的走道。
　　走道幽暗狭长，一眼望不到镜头，男人刚迈出脚步，两侧的烛火刷地一下亮了起来，一盏接连一盏，过道一下子通明如昼。
　　男人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采取什么过多的动作，毫不畏惧地往过道深处走去。
　　过道尽头是一间荒凉的庭院，长满杂草的喷泉布满裂纹，神像雕塑的脸颊上流着漆黑的泪痕。
　　枯木上挂着断掉的秋千。
　　男人没有多看，扭过头又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虚掩的房门，要去看遍城堡里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终于来到了城堡里的最后一个地方，也就是他的终点——正厅。
　　烛火悄无声息地点燃，摇摇晃晃，房间里昏暗与光明不时交替，正如这座城堡一样，衰败的同时兼有繁荣，死寂里藏有新生。
　　男人看向那依旧不倒的铁石王座，高高举起手中的镜子，高声说。
　　“为什么还不现身？”
　　依旧寂静，男人接着说。
　　“为什么丢弃这面镜子？你或许不再是你自己，但你不应该忘掉过去，忘掉自己是为什么变成这样子的。”
　　这声音宛如打破寂静的雷鸣，整个城堡都震动起来，乌鸦的怪叫接连不断地响起，城堡里的乌鸦似乎都聚集到了这里，它们扑腾着翅膀落在石块上，落在铁器上，乌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城堡里的男人。
　　王座背后的阴影里出现了一抹蓝色。
　　那是一双眼睛。一双蔚蓝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没有现身，她依旧藏身在阴影里，用一种警惕的语气说。
　　“你是谁？”
　　男人依旧举着镜子，他的嘴角挂着笑容，他说。
　　“我是来自流浪屿的诗人，我向人们诉说他们遗忘的故事。”
　　“这面镜子里，藏着你忘却的人生。”
　　蓝色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镜子，铜锈和青苔脱落，露出镜边繁密的花纹，镜子没有倒映出她的样子，倒是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
　　“啊……”眼睛的主人发出痛苦的声音，她不自觉地低喊起来，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异样如嘶吼般的声音又像极了呜咽。
　　“科斯莫……科斯莫……”
　　她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
　　废弃的城堡里住着怪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除此之外，怪物长什么样子，吃不吃人，为什么会出现，人们对此都一无所知。但人们依旧谈论着怪物的传说，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因为偶尔城堡里响起的咆哮是真的，莫名失踪的家畜也是真的，那么怪物为什么就不能是真的？
　　他们警告每一个过路人，不要靠近那座黑森林深处城堡，即使命垂一线，也最好不要选择死路。
　　然而有一位穿着白裙的少女不以为然地敲开了城堡的大门，她没有丝毫畏惧，非常大胆地对着空旷的大厅喊道。
　　“喂，怪物吗？快来吃我啦！我是来自异国的公主哦~美丽又多汁，真的非常美味哦！”
　　城堡里的怪物不想理她，却没想到这个小姑娘活蹦乱跳地在城堡里乱逛，它只得出现在少女面前，赶她走。
　　“今天不吃人肉，你走吧。”
　　“今天吃素？这么健康呀！”女孩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想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露出赤裸的、布满伤痕的脚掌。
　　女孩用尽浑身解数缠着怪物，怪物有些生气了，它用鼻子推着女孩，一边说。
　　“我最讨厌人类了，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谁知道女孩突然哭了起来，怪物一下子就没了辙，眼巴巴地看着女孩用脏手擦着眼泪，不知为何，它总是对人类容易失去耐心，却又容易跟他们亲近，尽管它心里清楚应该保持距离，但他就是忍不住。
　　“好了好了，你就留在这里吧，只许一晚，明天你就离开，知道了吗？”它这么说道，女孩立马笑嘻嘻地点头，这更让它觉得无奈。
　　可是那远不止一个夜晚。
　　让女孩住在城堡里也不得安宁，她总是在城堡里到处闲逛，一边嚷嚷着没有娱乐方式就只好看看城堡嘛，怪物虽然无奈，但也只能任她去了。
　　然而女孩总是缠着它让它讲述城堡的故事，其实它知道的也不多，因为过去的日子太过漫长，它已经记不清最早的时候的故事了，城堡曾经的主人是谁、这间房间原本是干什么的，它都记不住了。
　　但它不肯说自己不记得了，只能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地跟女孩讲述着瞎编的故事。
　　日子就在一天天不得安宁中过去了。
　　女孩数着地砖里长出的迎春花，坐在要求怪物建造的秋千上快乐地摇着，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花园，尽管喷泉是破败而荒凉的，但是这里时常会飞来乌鸦，喂过东西之后就喜欢常常成群结队地来，它们站在喷泉的神像上，站在杂草丛中，是荒凉中鲜活的生命。
　　“你有名字吗？”女孩天真地看着躲在阴影里窥视的怪物，问他。
　　“科斯莫。”怪物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它仔细想了想，蹦出了一个熟悉到让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名字，但它没有多想，它问：“那你呢？”
　　“莉娅。”
　　秋千摇摇晃晃，老槐树的树枝也随着摇了起来，女孩像是要飞上天空似的，她的笑声在城堡里久久不停。
　　安静的日子过了很久。
　　实际上，好像也没有那么久。
　　在某一个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日子，莉娅跟科斯莫坦白了。
　　“你把心之魔镜藏在哪里了？”
　　“你要那个做什么？”科斯莫很不解，莉娅的表情让它有点陌生，它想像往常一样用鼻子去拱她逗她开心，但她一脸不耐烦地推开了。
　　“把它给我。”她这么说。
　　“好吧。”科斯莫低下头趴着，“你走到王座后面，写三遍科斯莫就行了。”
　　似乎没想到它会这么配合，莉娅的表情暗了下去，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跑去了。
　　而科斯莫呢，趴在地砖上看着遥远天际逐渐靠拢的乌云，只是懒洋洋地想。
　　“唉，要下雨了。”
　　那确实是乌云，不过让乌云来的可不是神明，而是人，一个心怀不轨的人。
　　那是万法学派的两位掌门人之一——剑神科洛恩。
　　科洛恩背着长剑，长发高高束起，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但是每一根垂下的发丝里都流出锐意。
　　像极了一柄丝毫不掩饰锋芒的宝剑。
　　他上来就问：“怪物，那个女巫呢？快让她把不死药的秘密交出来，我姑且可以饶她一命。”
　　怪物有些疑惑，但它明显地察觉到来者不善，它说：“我没有见过什么女巫，你走吧。”
　　“呵，”科洛恩负手，笔挺的眉毛挑起，“整座城堡都被她的乌鸦占领，你却向我宣称她不在这里。”
　　眨眼间剑光如雨，腾空、下坠，每一波锐意的剑意都像是洪水撞在怪物的身上，直震地浑身难受，怪物痛苦地发出嘶吼，它张开翅膀飞上高空，和科洛恩扭打在一块。
　　本就破败的城堡在这激烈的打斗面前更是破败不堪，槐木被飞来的剑气刺入命脉转瞬枯死，秋千绳断垂挂一旁，砖石倒翻而起。
　　在某个剑即将刺入怪物心脏的瞬间，乌鸦的怪叫声突然响起，科洛恩的长剑生生停住，科斯莫这才躲开，望见远远地有一个女孩站在鸦群上凌空而来。
　　鸦群比乌云更漆黑，它们盘旋，漆黑的羽毛落下像是下起黑色的雪。
　　莉娅站在乌鸦的背上，手里抱着一面有繁密花纹的镜子，她高声念道。
　　“给我滚开这里，科洛恩！”
　　“呵，”科洛恩眯起眼睛，如水的剑身倒映出半张侧脸，“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资本让我离开。”
　　鸦群怪叫着把这位剑神包围，科斯莫也加入了围攻。
　　但是剑光比什么都要快，银色的剑光绚烂如流星，笔直刺向莉娅的心脏。
　　突然，科斯莫冲了出来，推开了莉娅，长剑刺穿坚硬的鳞片，直直捅入心脏。
　　莉娅骤然松开了怀中的镜子，镜子下坠，科洛恩敏锐地看见了镜子中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一支发光的、神秘的魔药。
　　把永生药藏在镜子里，果然是女巫才能想出的东西。他胜券在握又带着些许贪婪地去拿镜子，却猝不及防被一只藏在镜子后的乌鸦刺穿了胸口。
　　染血的镜子被乌鸦衔着，回到了莉娅的身旁。
　　望着莉娅冷漠的眼神，科洛恩只得选择败退，在一声雷鸣中消失了。
　　开始下雨了。
　　莉娅盘坐在科斯莫的身旁，看着怎么也止不住的血，她对科斯莫说。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为欺骗了我吗？可是我根本不在意。科斯莫喘着粗气，剑气在它体内横冲直撞，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血融入雨水，红色的雨水渗入大地，开出一丛又一丛鲜花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莉娅拿起镜子，她说。
　　“这是心之魔镜，你能在这里看见你渴望的东西，亦或者，把你渴望的东西永远地关在里面。”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诞生的吗？”
　　科斯莫看着镜子，突然就想起了尘封在脑海里的记忆，但它已经说不出话了。
　　莉娅自顾自地说。
　　“以前有一座城堡里住着一群巫师，他们异想天开要破解永生之谜，于是他们早地下室里创造了一个永生的怪物。”
　　“怪物起初非常弱小，但它变得强大、不可控，巫师们为了控制它，创造了一面名为‘心之魔镜’的囚牢，把怪物关了进去，打算有朝一日将他变成永生魔药的办法。”
　　“可是一位小女巫和镜子的怪物成为了朋友，她偷偷答应它放它出来，然后在一个雨夜，怪物逃了出来，毁了城堡，杀死了很多很多巫师。”
　　“女巫没有死，她和很多巫师一样逃离了这座城堡。但是万法流派知道了永生药的传言，于是巫师们被世代追杀，到我这一代只剩下我了。”
　　“我的母亲，她死前嘱托我，回到这座城堡，然后把你关进心之魔镜，再毁掉心之魔镜。这个世界不需要永生，也不需要什么至高无上的力量。人类的贪欲会毁了自己。”
　　莉娅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丑陋怪物的额角，她说。
　　“一定很痛苦吧，这样的命运。”
　　科斯莫想要摇头，却动都动不了。
　　“我本想按母亲所说的做，但我找不到魔镜，只能一日复一日地和你生活。”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要这么亲近人类呢？尤其是在人类对你做出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以后。”莉娅的眼里闪着光。
　　深吸了一口气，莉娅把镜子对着科斯莫的头，说。
　　“我听说，南方以南，在世界的尽头，有一片美丽的大海。”
　　“——你没见过大海吧，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我会把你的记忆锁在镜子里，把你的命运嫁接到我的身上。然后你就往南吧，往南飞，不要回头，一头扎进大海，再也不要出来。”
　　镜子里水光波动，倒映出莉娅哀伤的脸，虽然科斯莫浑身是伤，但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都不一样了，记忆如同退潮转瞬干涸，明明还有着印象，但它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但是有个念头一直在它脑海里响着。
　　往南。南方以南。往大海去。
　　它张开翅膀，远远地飞走了。
　　离去之际，它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抱着镜子的少女嚎啕大哭，看见她的身上冒出黑气，变成了怪物。
　　那么一瞬间，它想回去，但是那个往南的念头一直驱使着它，它停不下来。
　　*
　　“我是……莉娅，”王座背后的阴影逐渐变成人形，变成了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她看上去很茫然：“你是……‘那里’来的？”
　　诗人显然知道她指的是哪里，他点了点头，
　　“那科斯莫呢？他怎么样？”女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问个不停。
　　“睡在南方的海床上，”诗人拨动竖琴，“被一个人鱼公主守护了七百年。”
　　女孩像是松了一口气，但转瞬又茫然了起来，她说：“那我该怎么办呢？您唤醒了我，应该是有您的目的。”
　　诗人笑着摇头，他说。
　　“我并非对你有所求，而是把你唤醒这件事就是我要做的。”
　　“——至于你要做的事情，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女孩一愣，继而感激地点头，她接过魔镜，背后长出乌鸦的翅膀，远远地飞走了。
　　方向是南方。
　　流浪的诗人看着离去的少女，笑着又继续了自己的旅程。
　　他边走边唱。
　　“往南飞吧，乌鸦。那里埋着宝石，没有秃鹰。往南飞吧，再也不要回头。”
　　遥远的南方，一个负剑少年站在歌墙前，捡起一颗石头，贴在耳旁。
　　他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