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城》陌黎不开心

1、回归

　　天空是一如既往的黑墨色，只有矗立在安都中央的钟塔散发着暗黄色的光芒，随着黑色指针的转动缓慢又沉重的奏响钟声。
　　尚是清晨，但是听着那老态如同哀乐一般的钟声，勉勉强强还是可以判断如今的时刻。
　　米霍·则柯里莫轻轻倚靠在马车的内壁上，雪白色的斗篷随着窗口吹进来的风飘出一角，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无疑是最鲜亮的颜色。
　　坐在马车外的少女轻轻挑起帷帐，似乎是怕打扰到马车内的人歇息，看见马车内的人只是安静的托腮沉思时，她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接着小心翼翼的撇了一眼米霍胸口那枚泛着银光的徽章。
　　米霍注意到她的紧张与不安，只是轻轻抬起她灰色的眼眸，与其短暂的对视了一刻。
　　“大学者。马上就到了。”少女似乎被她的眼眸刺了一下，立刻低下头，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
　　米霍没有接话，眼光只是轻轻落在少女洗的有些破败的斗篷上，心中了然，接着缓慢的点了点头。
　　她刚从克里莫调查军粮失窃回来，约八天马不停蹄的车程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米霍低头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又很快消失。
　　她已经离开眠城约六年之久，谁也说不清在这六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几年前自己离开时重创白庭，而这几年根据眼线传回来的情报看来，五大世家背弃了和皇室合作的誓言，已经单独成为一股新兴势力，艺术武装协会在自己的蚕食下虽不说地位稳固，却也不能承受太大的打击，而如今教会和皇室统一战线，这次自己杀回主城必定招摇，想必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她。

　　米霍想到这里闭了闭眼睛，转而拿起桌子上的红茶，然而琥珀色的茶水还未送到嘴边，随着刺耳的一声摩擦，马车便猛的停了下来。茶水随着马车的运动往后一倒，几乎全浸在了她的胸口。
　　米霍拿起手绢随意擦了擦滴落的茶水，抬起灰色的眼眸透过车窗半透明的窗纱看去，自己的马车对面停着另一辆闪着金光的马车，米霍扫了一眼挂在自己右侧面的地图，这条路应该是单行线才对。
　　她不相信熟识眠城的平民少女会带领她违反交通准则，而且通过箭头看来，她行驶的方向才是符合规范的。
　　坐在帘对面的少女有些紧张，低声询问了一句:“大学者，这该……”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的马车便一把推开了车门，借着路旁跳跃的火烛映照出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接着一嗓略微低沉的女声传来。
　　“不知对面是哪家的小姐，烦请让一下，我有些要事需要处理。”
　　米霍看见身影时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声音响起，她顿时愣了一瞬。
　　对面的人看马车里没有动静，踩着一双黑色的军靴踏在了有些湿润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小姐，我有急事，烦请让路。”
　　这般不客气的话语是如此熟悉，米霍更是印证了心中猜想。而坐在帘前的平民少女明显承受不住这么低的气压，轻轻咬住了下唇，再次开口询问：
　　“大学者。”
　　听到这句话，对面的身影陡然变得清晰起来，似乎是一个箭步冲到了车门外，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叫她什么？”
　　而平民少女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低下头，不敢再出声，那道身影更加清晰，和六年前记忆里的影子重合。
　　看见对面的人似乎想冲过来直接拽开车门，少女想去拦却被对面的人带来的侍从拉住了，那道身影踏上车檐就伸手去拽那扇车门。
　　然而她才刚刚握住把手，里面便传来一道她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莱凯，是我。”
　　莱凯·特安听到这句话仿佛被火灼伤了一般快速将手抽回来，冷笑一声：“是了，六年了。你也该回来了。”
　　接着窗纱被挑起，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和她再次对视，米霍轻轻合上双眼又睁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片刻后，米霍开口：“当年那件事我很抱歉，”她轻轻理平有些卷皱的衣角，快速扫了一眼莱凯胸口雕刻着苏格兰绿玫瑰的徽章，“五大世家的领导人，好久不见。”
　　莱凯听到这句话脸上破裂的表情渐渐归位，露出一如既往的假笑：“六年不见，艺协大学者风采依旧。”她浅笑一声，接着她回头轻轻瞥了一眼身后被众人拦住显得不知所措的少女，挥挥手让军队退下了。“不知大学者此次回城是不是为了赶上一周后的酒会呢。”
　　莱凯意有所指，米霍当然清楚她在问什么，随即也笑着回道：“自然，艺协做事不会轻薄，明天请柬就会送到奥茨非顿庄园，还请家主注意查收。”
　　“那我便等着同阁下的下午茶了，”停顿片刻，莱凯挥挥手示意马车掉头“今天是我鲁莽，希望大学者无需在意。”，接着她迅速钻入马车，疾驰而去。
　　平民少女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场景缓过神来，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才重新回到马车上。
　　米霍闭了闭眼，似乎是对刚刚的事情感到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焦虑的握住了腰侧的宝剑，接着吩咐驾车的平民少女：“快，在七时之前赶到。”

　　少女不疑有他，经过一阵狂奔，马车终于在钟声敲响第七下的时候停在了艺术协会的堡垒门口。
　　米霍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扶着少女的手缓慢步下，踏上有些潮湿的青色石板，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塔尖，洁白的墙面与外面纯黑色的天空形成鲜明而刺目的对比。
　　被棕色木条镶嵌过的半圆式窗户正孜孜不倦的向外播散光芒，仿佛在吸引失魂的野鬼进入。
　　门口少见的没有士兵执勤，只是一地喷溅的血液，
　　米霍向后挥挥手示意少女离开，接着透过早已敞开的铁栅栏门走了进去，里面不乏已经被杀死的主席私军。米霍扫视了一圈，心中缓了一下，目前看来还是自己占了上风。
　　四周空旷无比，只听得见细碎的蝉鸣声和血液的滴答声，米霍踏着有些磨损的军靴走进了中心花园。正在那里等候的人恭敬的向她行了礼，米霍站立在喷泉旁，大理石雕塑上挂着温柔而不知疲惫的笑容。接着她接过那人手中的金色徽章，轻轻别在了胸口。
　　希麦·欧莎身上溅满了鲜红的血液，平时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耷拉了许多，足以看出这场夺权的激烈。他低头轻吻了米霍的手背，接着开口：“私军已经围剿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人见形势不对直接投降，大学者您看是...”
　　“做的不错。”米霍从袍子内掏出一枚刻着紫色鸢尾的银色徽章递给希麦，“这是你应得的。”
　　希麦松了一口气，接着喜不自胜的接过那枚统领艺协骑士团的权力象征。
　　“我们亲爱的主席在哪？”
　　希麦虔诚的对她行礼，接着开口：“在地牢，您如果要过去见她的话从中央花园穿过去比较好，主厅现在比较脏”。
　　米霍点头，希麦则先退下了，今晚艺协可谓血流成河，要在明天早上宣告艺协易主的告示的话，现在还有的忙，她还是不跟着自己的统帅去招仇恨了。

　　米霍顺着螺旋楼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每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再顺着雪白的大理石台阶一路回荡。
　　直到踏上最后一节阶梯，米霍才缓缓笑出声来。
　　鹅黄色的烛光顺着缝隙透出，撒在米霍白色的斗篷上，与内衬里溅血的军装形成鲜明对比。
　　米霍轻轻嗤笑一声，向地牢内很有礼貌的问候：“雷克主席，大学者米霍·则柯里莫向您问候，并致以悲切的同情。”
　　雷克坐在干枯的草堆上，身上伤痕累累，好不狼狈，他看见来人后疯狂的大笑着:"我早该知道你是如此恶毒而且野心勃勃的人！也是我天真，居然就信了你，不然你早就死在白庭手里！"
　　米霍下意识将手按在腰侧的剑上，摩挲着上面的红宝石：“不，我亲爱的雷克主席，是您的猜忌逼的下臣不得不如此。我对您的遭遇抱有十二分的”，烛光折射着红宝石的璀璨，米霍微笑着对雷克行礼，“悲哀”
　　雷克对她那些虚伪而讽刺的行礼没有一点兴趣，直截了当的问她：“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而米霍却十分惊讶的回望他，似乎他说了一句不得了的玩笑：“杀掉您？怎么会，只是您身体抱病，不得不好好休息而已。”接着她还算温柔的擦拭牢房外已经布满污垢的碗碟，将手绢在壁灯旁缓缓点燃，笑着看他烧成灰烬。
　　雷克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惊恐之余更多的却是了然，米霍还是和六年前一样狠戾，不，六年来，她更加杀伐果决，而且野心勃勃。他绝望的闭上眼，技不如人棋差一招，沦为败者罢了。
　　米霍也没有多留，转身一步步向上走去，壁灯的烛火摇曳着，一步步将她的影子拉长，拉长，直到走到堡垒的顶层。
　　天光已经大亮，平民区开始进行早市，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吵闹着，表面看起来一片祥和。
　　她抬眼望去，远处高耸入云的城堡里正好敲响钟声，接着是各个教堂，最后，才是艺协敲响了十二下摆钟。
　　鲜红的告示粘贴在每一处大街小巷，米霍终于笑出了声。看向依旧黑暗一片的大堂，从怀里掏出火柴，点亮了水晶烛灯上最高的一颗。

　　接着身后传来盔甲的碰撞声，她回头，希麦正带着骑士长向她行礼。
　　“下臣希麦·欧莎与骑士团将永远忠于艺协主席米霍·则柯里莫。”
　　米霍回头，将手置于希麦的发顶：“愿您忠诚。”
　　“如您所愿。”
　　此时天光大亮，朝阳升起，温柔暖和的阳光洒在米霍身上干涸的血渍，而胸前那一枚象征艺协主席的徽章却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