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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夜 198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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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3月,北京西苑饭店。
餐厅角落,一位穿着时髦的妙龄女士正在等人。过了20分钟,终于来了一穿着花衬衫的外国男人,此人径直坐在了那位女士的对面。那女子摘下墨镜,轻轻滴瞧了一眼,不屑地说道,“你就不能换件衣服来吗?”
可那男人毫不在意,好似发现新大陆似的盯着女子的脸,突然像孩子般笑道,“哈哈,夕颜,你长皱纹了,怪不得要戴墨镜遮住。”
在夕颜眼里,卡尔就像一个熊孩子,她不理会卡尔的胡闹,问道,“怎么样?现在又有什么新身份了?”
“外国驻京记者。”卡尔回答,接着就急不可耐地问夕颜,“何济世的小丫头怎么样?到底是不是那个尹明伊的转世?”
夕颜翻了个白眼,斥责道,“何济世是你儿子,那小丫头好歹也是你的孙女吧。很遗憾不是,因为汉默掘墓,尹明伊留下了一定会投胎到这个家族里来的诅咒,所以她投胎转世最多只是时间关系,只能等待这个家族的下一个新生儿了。而且荷莉现在才10岁,你儿子年纪也大了,估计也没有精力去再养一个孩子了,所以啊,等个十年二十年的吧,等到荷莉长大以后有孩子吧。”
卡尔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立刻就瘫在椅子上,没了生机。他很失望,愤愤道,“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生啊,我活着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夕颜啊,你不是预言这家伙一定能杀死我的吗?你到底靠不靠谱啊?”
夕颜不理会卡尔的牢骚,喝了一口咖啡,说道“当初我救下你,你跟我讨要延缓自己时间的能力,那时我就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能延缓衰老,活很多年,但是这样的人在以后的生活里,发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会感到无比孤独,感觉自己被排离在正常的社会之外,是会容易疯的。”
1924年的那个上午。
小卡尔把瓜皮扔向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女人们骂了卡尔一顿,小卡尔也毫不示弱地回骂,随后就跑进教堂。他找到父母问道,“为什么我们总是被误解呢?上一个神父他们都敢整死,更何况我们,万一有人知道妈妈是上一任神父的侄女,我们一定会被......”他脑筋一转,“妈妈,我长这么大,连我姥姥姥爷还都没见过呢。咱们坐轮船回老家好不好,去那个Norway,Sweden都行。你的儿子还没见过姥姥姥爷,我不想待在这,我想回老家。”
他妈妈笑着说,“如果我们走了,那住在教区的大家可怎么办呢?谁来帮助他们?”
小卡尔来了劲“那些人根本就不会记得!我们为那些人做那么多也不会有人感激我们的!”
但他父亲道,“我们又何尝需要这些。”
“可他们并不值得我们这么做。”
他母亲则回,“我和你父亲,我们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并无其他。”
卡尔并不认同,他认为并不正确。
于是长大后他离开教区,寻找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直到他遇见夕颜。
这个从小被父母宠爱,没干过重活,没出过远门的家伙,很快盘缠花光,把自己也折腾的不成样子。他想去给人家做苦工换一口饭吃,人家看了看他那洋人相貌,没有一个用他干活的。于是,任性离家出走的他终于要饿死了。
他饿的精神恍惚,攒缩在胡同旮旯里,等着有人走过,好给他一口剩饭。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扔了一个烧饼,他也不管脏不脏,抓着烧饼和土灰就往嘴里塞。一个烧饼很快下肚,于是他抓着那人的衣角死死不放,那人见他可怜,便请他吃了一顿饱饭。
今天吃饱,明天饿着,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么乞讨下去。他现在吃饱了饭,恢复了力气。请他吃饭的女人,衣着考究,看起来非富即贵,他暗生歹意,想要抢了女子的衣物首饰拿去换钱。说干就干,他抄起割肉的刀子,一手持刀,一手掐住女子的脖子,狠狠地威胁道,“臭婊子,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不然就小心爷在你身上下刀子!”
可这女子却毫不慌张,平静地说道,“你就算拿走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把他们换了钱也只能花一阵子吧。这和我今天请你吃饭,你只能饱一天不是一样的吗?我知道你这么做只是想填饱肚子活下来,我有别的办法,能够让你再也不必担忧死亡,你想想知道吗?”
女人指的就是延缓时间的能力,这种能力可以令人几乎不老不死。
他从此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并保持年轻时的容貌。他从小就被视为异类而遭到驱逐,如今,他终于变成真正的异类。由于多次的重伤和死亡让他的精神长期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过于长久的经历也扭曲了他对人类社会的认知,从此他终于放下了道德负担,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
连儿子也只是他年轻时花天酒地与别的女人一夜过后的产物,那个年代的打胎技术不成熟,用了药仍没打下来的孩子也不少。他管生不管养,不闻不顾。给他生下儿子的那个女人觉得带着孩子接客不方便,就在夜里,叫伙计把这孩子扔的远远地。
卡尔继续肆意的挥霍着时间,直到他自己也活够了,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死了。
但他等不了十年二十年了,不是要这个家族的新生儿吗。卡尔消沉了一天,晚上回到住所,穿过巷子经过一片小旅店,旅店里正好走出一个披着棉袄头发散乱的斜眼睛女人,胸脯漏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肉,北京三月份的晚上还是很冷,寒风像屠夫手里的小刀子,一阵阵地割着女人的胸脯肉。女人正忙着去外面的厕所撒尿,看到卡尔,便嬉笑道,“一百一百。”
原来是个卖的。
女人刚说完,卡尔就搂着女人进了小旅馆,说,“我给你三百。”女人听了,笑的合不拢嘴。
于是,卡尔以76岁高龄与一妙龄女子有了一个女儿,也是这个家族目前最小的孩子---贺莉。
七个月后。
“这孩子本不应该出生的。”夕颜正色,不悦地说道。
“那怎么着?”卡尔毫不在乎,“就这个小丫头,可是我花了五万块钱才让个女人生下来的。那个女人可真够贪心的,怀着孩子还想着早生下来,出了月子再赚一笔。”
由于不足月出生,女婴小的可怜,啼泣声小的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哭得叫人心烦。
“你总是那么胡来!”
“这孩子又不是尹明伊的转世,又白忙一场。”卡尔打了个哈欠,“要不我把这个孩子送人?反正我是不会养这个小家伙的。”
此话一出,夕颜斥责,“这个孩子已经出生了,左右都是一条命,你要是不想养,我替你养。”
卡尔计划通。
夕颜把这孩子带回了小灰楼,一直养到四岁。这四年里,卡尔一直游荡在外,但在夕颜的强烈要求下,卡尔必须隔一阵子就要回来照看自己当初瞎搞出来的小东西。
又是一次父女见面,夕颜和卡尔坐在榻椅上闲聊,小姑娘被放在地毯上玩布娃娃。夕颜一面饮茶,半晌,放下茶杯,和卡尔商议这小姑娘的事。夕颜看着小姑娘,“这孩子都四岁了,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我觉得,相比她一直住在这,还是让她和亲人住在一起更好。”
夕颜说完就侧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卡尔,卡尔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忧郁地望着窗外。夕颜见此,深叹一口气。这几年,卡尔整个人仿佛没了精神,漫长的人生陷入了低谷,就像暮年等死的一根浮草。这样的精神状态和遭遇了重大挫折打击的人十分相像。这样的人通常需要一种精神支持,比如某种宗教信仰。于是夕颜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要不,你去出家试试?”
卡尔转了转眼睛,他终于动了动,但还是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以前又不是没养过孩子。”这算是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夕颜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反正你也不管这个孩子,倒不如去安心出家,把这孩子交给她真正的亲人照顾,这样不是对你,对这孩子都好吗”
卡尔心里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几天后,卡尔带着这个孩子,敲了儿子何济世家的门。
何济世得知这一切,以及自己年老才见到的父亲,自己垂垂老矣,而眼前这个男人竟如此年轻,还给已经快五十的自己添了一个四岁的妹妹?
何济世本来就一身病,这下很快就病倒了。
但这个小姑娘连名字都没起呢。何济世躺在病床上,喝着女儿荷莉送来的营养汤,一边想着名字。他想,我姓何,我女儿姓荷,嗬嗬嗬嗬~~嗯,这汤有点烫,但做的可真不错。贺!这孩子就姓贺吧,她姓贺,和我女儿一样,都叫HOLY。
荷莉是贺莉的姑姑,贺莉是荷莉的姑姑。
二十六年后。2020年8月18日。晚。
贺霏见到卡尔那张和贺莉相差无几的脸,登时就晕了过去。卡尔戏谑般地探了探头,笑出了声。夕颜更老了,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再也没有带墨镜遮挡的必要了。夕颜的力气向来很大,把体重超过三位数的贺霏扛起来毫不费力,夕颜把贺霏安置在卡尔提前准备好的一间空房内,并给吹风着凉,正发着低烧的贺霏盖上了被子,卡尔毫不忌讳地踩着门槛,倚着门框看着她们。他心情舒畅,开心地迎接着即将到来得的死亡。
夕颜安置好贺霏后就和卡尔一起退了出来。在一间偏室静静地坐着,卡尔静静地煮茶,夕颜看着眼前这个相识快一百年的,和自己一样的怪物,他很快就要和自己告别了,这样的情景,夕颜以前就是看着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死在自己之前。
卡尔是注定要被尹明伊的转世杀死的,因为时间被延缓的人,是无法自杀而死的,唯一的死法就是等待,等待命运的安排。夕颜这个偶然靠谱的女巫,在卡尔的百般请求下,算出卡尔是要被尹明伊的转世者杀死。
一百二十九年前,汉默意外地盗掘了尹明伊的墓,因为自己的贪欲,私自偷走了尹明伊生前最宝贵的东西,尹明伊的亡魂无法平息,将转世投胎到这个家族后人之中,要亲眼看见这个家族子嗣凋零,不得安宁。
但这个诅咒直到家族最后一个成员死去,才算破解的,尹明伊的亡魂实现了报仇,害死这个家族所有成员的目的,她自己作为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最后也会死去。
尹明伊,贺霏,她们都是同一个灵魂,她们在不同时代生活,有着不同的记忆。贺霏不带任何记忆和仇恨出生,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一切却实实在在地都是她做的,这个家族的不幸,都是她没有忘却前世记忆以前的诅咒,当她死了,恢复前世的记忆,才明白,你的亲人是全部都是因你而死。
这就是因为她的诅咒,命运给她的无情的惩罚。
此时此刻,狭小陋室里的两个人,夕颜和卡尔,他们知晓这一切。
夕颜苦笑道,“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去找贺莉,这孩子本不应该出生在这世上,可她一肚子怨念,如果我不能杀死她,她就会杀死贺霏,从而打破未来世界的一切轨迹,我只好让她在这个世界死去,将她的灵魂和尸体带到另一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她将复活。但我没想道,她竟然连我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她小的时候,我可是照顾过她的呀,这可真是记打不记吃,只知道一味偏执于自己的怨念,而忘记了原本美好的东西。”
夕颜说完,卡尔递过来的刚煮好的茶。在这样的自己认识很久的人就要离去的临别时刻,她其实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喝茶的,但她还是地饮了一口,茶盏的茶,满嘴苦涩,她道,“我去看看明伊,你就安心在这里等着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