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回忆录》乌泠

15、良夕 我又双死了

　　随后旧的王朝被推翻覆灭，新的王朝建立。新朝皇帝为表仁德，允许诸臣及士民内监为景瑞帝葬以帝礼，祭以王礼。兵卒们拆了两扇宫门做了个简陋的棺材，把帝国最有权势的人装了进去，尸体上蒙以草苇，随后将先帝的梓宫于城外。
　　接着对前朝皇室实行招安政策，男嗣皆赐金百两，放逐别省监视；大臣接受招安可以赏职，不受者，内外夷敢称兵者，皆斩。
　　皇后及后妃迁住在宫内的偏僻别院，我被安排住在周宛之前管辖的宫内寺院。
　　我就在那里住了三十年。
　　我现在已经很老了，身体很不好，走几步路就没力气，记性很差，总是会忘记别人之前说过的话，我已经快逐渐记不清以前的事情。因为什么都记不清，这么多年来，活的是迷迷糊糊，如同一块死木，一只沉睡的蝉。宫里的人都叫我老太妃，我总是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日子。
　　转眼间又是中秋。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我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月亮，小丫头给我端来了中秋的茶和点心，将毯子披在我的腿上。就在此时，我突然感受到了生命中最后的孤寂，将死之人总能感觉自己可能很快就要走了。我突然很想和人说说话，可是跟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我能说什么呢？
　　我想到，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进宫呢。
　　崔浩，周宛，他们都死了。
　　茶放在小桌上，我没有喝，白色的热气逐渐消失，茶水变得冰凉。
　　此时此刻，夜凉如水，皓月泠风。
　　我忽然想到了那个等了三十多年都没有出现的人，我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我开始努力的回想。初见时，她身着一团鲜亮的娟纱，明媚动人，仿若神宫仙子。我的脑海中关于她的回忆越来越清晰，我仿佛看到了那个人，正向我走来。我看见了她晃动着曼妙动人的身姿，走着那熟悉又独特的步调，我看见了她那如婴儿般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她轻启丹唇，对我说，
　　“我回来了，明伊。”

　　“欢迎回来，崔泠。”
　　我是在梦里吗？梦里的我泪流满面，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无数思绪纷飞。崔泠还是没有变化，依旧年轻漂亮，而我满头白发，已经老的不成样子。
　　我感到很羞愧，因为我不想让她见到我这副样子。
　　我抓着她的手，泪眼朦胧地仰头看着她，哭泣道，“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你是来接我的吗？”
　　崔泠拾起一缕我散在耳边的白发，轻声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恍然惊醒，毯子掉在地上，醒来后的我依旧泪流满面，无比惆怅。余光不经意的落在了摇椅旁的小桌上，桌上放着一个熟悉的小盒子和红玉珠串，这些都是崔泠的东西。
　　原来这不是梦。
　　我坐回摇椅上，头胡乱枕着，手缓缓的松开。
　　时间一点一点，慢慢悠悠的过去。
　　我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