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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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皇宫大内守卫巡逻甚是严密，三十二人为列，百二十八队亲卫全天替换绕环出巡，佩有长矛灵盾，头盔甲胄之上有着扎眼的灵力流窜，如同闪电的电花，赤橙黄绿蓝靛紫，相当鲜明。
宫内高墙红皮，琉璃瓦顶，参差千万，多于周身帛缕缝隙。
宫殿楼阁巍峨精致，盘柱雕龙画凤，白玉砖地青石为基。
宫车轿辇如游云惊龙般匆匆行过，随后的婢女粉蓝襦裙大摆飘飘，衣带交缠，十几成百，发髻统一端庄小巧，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
光德殿、凝华殿、瓣云宫、锦乐宫……冷殿高耸，不知埋藏了多少深宫女子的梦幻，咽下了多少哀怨深情，烛泪香薰。
近乎全满的圆月已经行至将近夜空之中。
姜炀并没有让人通报，悄无声息地自己进了宫。
人间盛名广播的启明仙尊，人族皇族姜家的二皇子，居然沦落到以灵力遮掩了身形，攀宫墙倚暗影，飞弯檐走直壁，偷偷摸摸地回宫。
姜家的皇宫。
让徒弟小狐狸容儿瞧见了，自家一向位于人上，心比天高的师父姜炀如此行事，恐怕要连一口净白尖利的狐狸牙都笑掉。
深蓝泛紫的夜里星子如麻，惨白的月光直愣愣地撒下，被这苍白骇到了似的，漫空宇宙银河中，竟无一丝云彩遮掩碍事，也不知是识时务，还是迫于无奈。
月光无邪无私，照的大地如同白昼，皇宫的巡逻任务倒是好办了，姜炀却是争分夺秒地，趁自己浑身灵力尚未散尽，还存得一二分，踩着宫墙楼阁飞身前行，迅捷如风，身轻如燕，整个人几乎化为一道黑影，融进堪堪黑夜。
当年白城惨案，自己深中奇毒后，虽然杏林仙尊还算“及时”地赶来救治，但也是两日后方才赶到上京，毒素虽未深入骨髓心脉，已经满眼至全身血脉经络，他醒来之后，骇然发现自己已然丧失了全部灵力，与常人无异。
那段时日，他无奈忍受了白蕙苦极恐怖的药膳，还要被迫吃下许多的血清灵药，简直苦不堪言。
在白蕙悉心治疗之下，毒素也仍是少量残存于身体之内，即使有他灵属性的滋养，却也无济于事。
最终，他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全身灵力都会渐渐消逝至完全虚无，需要七日的时候来缓慢恢复。
今日便是十五，却也是凑巧，他远在楚地千里之外，收到上京宫中清虚仙尊的来信，请他速归，回到京城的日子正赶上灵力即将殆尽。
然而姜炀对他那皇帝老爹毫无好感，即使七年未见，连千里迢迢回京都未通报一声。
思绪几番纷飞，姜炀已经翻身一落，到了月华殿的门前。
程若虚那老家伙虽是太学总监，却因为肩负着“客卿”的角色，需要宿在宫中，说是尊为贤者，赐居月华殿，与“清虚”相配。
话里话外还不是拿清虚仙尊当侍卫用着，唯一高端一些的理由便是，人家是皇帝亲卫，比皇帝亲军二十六卫还要亲。
在心底着实可怜了下程若虚，姜炀面上不动声色，仍是佩着假面幻境，不过这个是他以自身灵力制成的成品，不受灵力消逝影响，可随时佩戴，若是取下来了，实物便是一副轻若浮云的白纱。
他修为已臻化境，达仙阶之尊，早已经强过了师太杏林仙尊，所以便弃用了白蕙给的那副幻境，不过按着料想不错的话，如今再与这清虚仙尊一战，后者定难取胜。
假面幻境佩在面上，便是另一个人的样子了，也就是姜炀平时示人的面容。
虽夜半三更，不过月华殿侍卫奴仆甚少，都是奉了其主子程总监的命，程若虚不喜吵闹，也无需那许多仆人，所以大都遣散了。
即使姜炀刻意藏着身形，程若虚还是察觉了门外来客，还未张口，沉声已然传达而出。
附着了雄浑灵力的声波悍然传出，灵力几乎散于无形的姜炀，靠凡人之躯无法藏匿身形——这种长辈与小辈的玩笑只有程若虚这种老顽固才乐此不疲，他只得重重地叩了叩门。
“老家伙，我还未进门，若是被你震死，明日少不了人来找你讨公道。”
殿门即刻中开，大殿上空无一人，桌案杯盏清洁如新，奴仆们清扫得干净，不见丝毫灰尘，缺少了几分人气，多了千八百分的孤寂冷漠。
还是穿着那身不知多少年了的素朴长衫，与太学翰林们一般装束的清虚仙尊仍是须发皆白的年迈样子，从偏殿信步而出，面含笑意地注视着殿前的年轻人，道：
“哦？那老夫倒要试试了。”
姜炀披了件薄薄的玄色斗篷，只是人比玉兰瘦，比皓月白，身形高挑，裹挟着一身夜色月光，倒显得有些瘦弱，面上也是恹恹的。程若虚看着他打不起来精神的样子，忽的想起今儿是十四，又到了一向强硬好胜的淮王殿下虚弱的时刻了。
老人对于晚辈或多或少总是有着可怜可爱的感情的，虽然面前的黑衣青年甚少视自己作小辈，总是口气冲天的意味。
月过中天，姜炀体内已然全无一丝灵力，原本澎湃充盈着法力的经络脉搏直至枯竭，没有灵系属性加持，他的面上不复红润，摘了假面幻境后更添苍白。口气却硬地很: “把师太招来了，岂不是便宜了你这老家伙。”
程若虚见了，只好招呼着他赶快进偏殿休息，一边絮絮叨叨道:“连夜过来真是苦了殿下这身子了，怎么瘦成这样，这许多年兰心不是一直在帮你调养吗？来了怎么不通报陛下一声？你们父子好歹七年未见，陛下总是念叨着你。”
姜炀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进了偏殿，自顾自到榻上坐下，听到最后终于没忍住，不耐烦道:“老不死，你有完没完千里迢迢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撮合我和那狗皇帝父子情深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冷笑道:“这真大可不必。”
偏殿虽“偏”，却也是极其宽敞明亮的，点了许多烛火，惺忪摇曳着，白鹤昂首形的烛架子雕刻相当精细，姜炀淡淡略过一眼，程若虚是火系修士，在有火的地方生命力会格外旺盛。
姜炀明白了些什么，面色缓和了些，只是还有些僵硬:“所以你点了这么多烛火。”
程若虚仿若无事地整理了下案上的宣纸笔墨，“老夫和陛下告了假，最近一段时日就不必上朝听政了，安下心来，难得有空收拾收拾这乱屋子，喏，还有不少忘记收起来的。”
姜炀一没了灵力，整个身子便都乏了起来，不过还得强撑着精神，每次十四夜里他都要虚脱几个时辰，方才能适应如此无力的身体。
程若虚窸窸窣窣地整理东西，姜炀就着明晃晃的火光瞧着，这老家伙仍然老的掉牙，说他一百岁都有人信，按着白蕙当年与他所说的“仙阶当完成神宫下达的旨意成就，方才能位列仙班”，姜炀不禁疑惑：“那他这么多年活过来了，到底是何方神圣的旨意，令他完不成无法飞升呢。”
“这旨意因人而异，难易不定，譬如我感应到的，”白蕙道，“便是救下一百个病人的任务。我是医者，一生救治之人不下成千上万，这百数倒显得可笑了。”
“当年小菊所接更是有趣，”白蕙自己突然笑了，却止住了话头，“不说我们了，清虚仙尊很有自己的风格，他一生致力于太学的儒学教育，将儒学等大道之理发扬光大，所以他不愿成仙，甚至连神宫的旨意都不曾主动感应。”
“与师太和先宫主比起来，我觉得清虚倒是愚蠢了。”
即使感应了神宫的旨意，完成后即可留容颜永驻，至于飞升与否看自己心意，那为何倔驴一般不肯感应，让自己老成个瓜瓢儿似的，姜炀发自内心地嘲笑这老儿的固执愚昧。
白蕙却十分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头，“小东西，你懂什么，将一件事情持之以恒需要极大的耐力与定力，儒学一道我不太懂，但与医道大相径庭，清虚仙尊追求精神上的餍足，面对其外败絮与渣滓的打击和挫败，还要坚守本心，不会被那些不成器的学生翰林们气的原地飞升就不错啦。”
姜炀自然懂得所谓儒学一道，前世他身为隋朝第二帝王，着手重点改革的便是教育与选拔人才贤士一块，避免朝廷命官都被那些世家贵族子弟侵占，所以才开创了科举制度，给寒门学子一个相对公正的机会，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制度与前世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些修仙世家的影响因素，该制度缺漏较多，许多规定都只是面上功夫。
说起前生事，并非恍若隔世，而是实实在在地前尘往事了。
自嘲似的，他笑了笑。
姜炀倚着扶榻，扶着冷汗涔涔的额头，尽力克制着脑中逐渐的晕眩，思绪好歹还是清明的。
程若虚将书卷墨画整理拾掇好，看见这小了自己两辈的青年靠在那里，一副虚弱的要晕过去的模样，原本冷厉的眉目也暂时收起了其原本锋决的攻击性。
他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抽了抽，能得见淮王殿下如此无助无害的样子可真是三生有幸，否则这年轻人日日冷冽带刺儿的嘴脸可真让人寒气骤生。
“殿下，若是难受，老夫便叫人传了太医来。”
传太医便要惊动宫中那位，姜炀强打起精神，一手扶着桌案，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满殿的烛火灯辉温热而晃眼，火光将淮王殿下苍白俊美的面上烤灼地泛起微红，他喘了口气，一旦失了灵力，总觉着胸腔中那颗心脏搏动都缓了些。
好些时候，终于，他凝聚起一些力气，道：“既然命不久矣，为何告知于我一个后生晚辈，而不跟你的东家解释呢。”
清虚仙尊若是闲来无事请人喝茶，断不会不远万里将混迹人间的淮王殿下请过来，能请的动这尊神，还是程若虚在信中透露了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姜炀才提起了些许兴趣。
这些年由着杏林仙尊白蕙的关系，姜炀虽在人间，与这清虚老头儿倒还有些书信来往。
不过自然不是姜炀主动的，他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和这瓜瓢儿似的老头子抒情，当年宫中再见，姜炀去过太学一游，以淮王殿下的名义，领了那狗皇帝的命，前去学习儒道。
自己一个活了两世的鬼，好说歹说前世也略懂些词文，当时年仅十五的姜炀便与这些翰林们，清虚老儿呕心泣血培养出的未来国之脊梁斗了斗文。
姜炀记性不错，记得是一个蒜头白脸的小翰林，明里暗里拿诗文嘲讽他非皇家正室所出，是个“穷乡僻野”来的破烂货，引经据典条条有理，若非姜炀早年闲来无事，将鸣歧宫九层藏书阁溜了个通透，还真就不能得知这小子在变着法的骂自己。
侮辱鸣歧宫不说，还要提点着姜炀的亲娘雪天凰女。
当年在场之人只要是个懂脸色、有眼力见的，都能察觉出来这位新来的小王爷被激怒了，但是仗着自己是科门正考上来的天之骄子，愤青鸿鹄之志堪上九霄，才提出了与姜炀论文的要求。
姜炀当场就气的笑了，他虽然与学问一事不大上心，却也是得天独厚的真才实学傍身，虽不至于登峰造极境，却也不是这些八股明经考出来的学痴傻物能堪比的。
他说：“好啊，本王若是胜了，也不要何等苛刻条件。”
修细的指尖从繁冗的长袍袖口中探出，袖口绣了金线纹边，更衬得其人肌肤净白 ，看似无害地轻飘飘指向方才的小翰林。
“你们这些个穷酸儒生，本王着实无甚图的，他的一条烂命，本王就收下了。”
姜炀的音色偏冷透，声如太湖冰雪静灵，本应是无欲无求仙人一般的高山雪、云间月，却被毫无遮掩的恶意与冷血消受了个干净。
听的人毛骨悚然。
那小翰林是前年儿的登科状元，一篇文章写的主考官啧啧称赞，满京传阅，又得太学总监程若虚青眼相加，心气自然高，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姜炀不仅听懂了，还真就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论文的结局也无甚猜忌，不过淮王殿下倒是一战成名，威名远扬。不禁论文斗胜了太学翰林院的登科状元，还因由其人对淮王的生母出言不逊，以大不敬之罪名，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虽然失了个得意门生，程若虚却因此对这个骄矜的晚辈后生另眼相看，他是儒学大家，自然是爱才爱贤，可惜淮王殿下满是嫌弃地撇了句“太学门生，不过尔尔”，从容地挥袖而去了。
后来他出事，母亲大闹上京，多亏地程若虚出手制止，才不至于酿成大错，伤亡过多，应怜对这位长辈还是心存感念的，姜炀听了娘亲教诲，才若有若无地与这糟老头偶尔来往书信。
最开始是程若虚与他探讨一些诗文写作的技巧，发觉了姜炀不情不愿地敷衍答复，后来便成了从姜炀这里了解一些人世凡间的现况，还能顺路探听些杏林仙尊的事情。
除去姜炀下凡间孤身入魔族历练的那一年，其后的六年间与这老头倒是书信不断，比和师太娘亲还要热络些。
“人老了，总会多愁善感些，”程若虚感叹道，“老夫活了这许多年，如今大限将至而心结难解，所以才叨扰殿下，不远千里地回京。”
师太不会见你的，死心吧。姜炀面上默默不语，心却道。
不过程若虚也是看出了这青年的腹诽，笑道：“兰心确实是老夫心结之一，不过既然罗宫主将他护佑安生安好，他二人情投意合，老夫着实不应打扰。”
老人到另一侧的榻上落坐，一面给斟了杯茶递给姜炀，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不要，程若虚便自己酌了一小口。
“老夫一生所致，皆为大明儒学发扬兴盛，大道之行于天下也，为公为私皆理，所谓存天理而灭人欲，书字古道，总是能教人向善而致良知。掌管太学这四十余年中，老夫惨淡经营着，筚路蓝缕，一片苦心孤诣，希望大明朝臣出于民生而非贵族世家，他们懂得百姓困苦苍生忧虑。”
“这四十余年的付出竭力，并非一朝一夕，换来的成效却微乎其微，朝中事态严急，六成的重要官位还是由世家大族把持着，寒门学子仕途艰难，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其中，沦为世家子弟上位的垫脚石。而近年来与皇族交好的修仙世家紫云宫，更是屡屡派遣人士到朝廷谋官，一介妇人，入朝为女官，对朝政国纲指手画脚……”
顿了顿，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老夫全无轻视妇人之见，类殿下生母应宫主那等女中翘楚，年纪轻轻便能将偌大的鸣歧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天下男子甚少可媲美其利落聪慧。但紫云宫仗着门派中女子众多，不仅向朝中安插人手，还往后宫中输送妃嫔，企图祸乱朝纲。幸好当今陛下不近女色，能以大局为重。”
听到不近女色四字，姜炀不咸不淡地夸奖一句：“真是个明君。”
程若虚哪里听不出来他口中的暗讽意味，叹了口气，道：“陛下登基二十八年来，为国为民也算操碎了心，当年四位亲王谋反暴乱，又经魔族交战，诸多事端，陛下无一耽搁，思虑周全，生怕祸起殃民，下令都察御史严密监视地方官员，得不法事立报。在后宫事上，也能照顾各家朝臣国舅的颜面，堪堪做到雨露均沾……不过老夫时常侍奉陛下左右，逢场戏与真情事，老夫还是分得清的。便是皇后娘娘，陛下也是安奉安养着，却并不深情。”
“后宫中女子众多，却少有子嗣，陛下心里明镜似的，长公主生母身份低微，昭阳公主生母郑贵妃身亡，三皇子楚王殿下生母亦然早亡。几个皇子公主自小长成皆不顺，总病多灾，而皇后娘娘亲出的大皇子却顺利长大，毫无违碍——后宫中的手段，确实狠毒。”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