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reet Corner》leaf_sherry

1、Part 01

　　Mark从小就知道自己比一般人更喜欢金子那样闪闪发光的颜色。

　　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他的母亲每天站在贫民区那条闹腾的街上，一面跳舞一面缓缓的把身上的衣物褪下来。她穿着厚重的麻布裙子出去，脱到只留一件黑色内衣。她扭动起来异常“热辣”。这是Mark六岁的时候听别人说的词儿。他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似乎是很喜欢那件黑色的内衣，总是当着别人斩钉截铁的说是蕾丝的。可是Mark知道那是她花了大力气才磨出那种迷惑人的感觉的布面内衣。

　　Mark记得很清楚，他5岁的时候和他的那群发小，第一次混迹在人群里看过她面对众人轻抚臀部胸部，眼神迷离。姿态魅惑。围观的男人推搡着向前，Mark这几个孩子被禁锢在众人中央，进不得退不得。

　　他透过大人的腿看到她的位置，伸出肮脏的手不怀好意的掠过她外露的皮肤，引得Mark一阵寒栗。那些人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批货物而不是一个人。

　　Kate，那个纯黑直发的孩子，Mark一群里唯一的女子，痴迷的盯着看。喃喃赞叹着这种在Mark看来很莫名的舞，嘟哝着“动人”之类的词。她的声音不是很清亮的那种，沙哑的质感带来安静的气质。Mark觉得那种安静的声音一点也不适合她。他皱了皱眉斜了她一眼，看到那女孩双眼迷蒙。

　　妈妈脚下有好多的老鼠。绕着她一圈一圈的转。撕咬着她脚下一点可怜的、长方形的纸张。那些纸张，看来像是被从最隐晦的角落抽出来的，被斑斑点点的油污浸的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Mark不为所动的看着。他家很少能看见那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喜欢那种油烟浸过的腻感。尽管贫民区没有一处不是这种腻感。这时Mark的铁哥们Bean戳了戳他。然后摩挲着双手恶狠狠的看着那些老鼠，眼底有很容易察觉的贪婪。

　　不明就里的Mark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有一个关于此的记忆跳出来，却很快要逃。他拼尽全身的气力抓住——

　　他邻居家的那个妇人，拿着那种纸，晃荡着说，这是咱家命根子。她那张松弛的脸颊上绽开一个笑容，一团团的肉挤在一起。Mark更愿意说那是她在抽风。

　　好像是用来吃饭的家伙。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拯救那些被撕咬的纸。只是他过不去。那些大人铁柱子一样挡在前面。老鼠就在妈妈脚底下绕着，大大咧咧的，挑衅一样的不肯停止。Bean摩挲双手的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响。

　　他转过头去想知道爸爸在不在。然后他看到爸爸蹲在墙角。他的爸爸，蜷坐着，高高陀起的背好像永远不会直起来。他姿势疲累，神色迷茫，双颊深陷，浅色的眼睛里是一片的虚无。可是他吸食那种白色的粉末时，眼睛里竟然放出一种发绿的光。奇怪的是，那种光，反而让Mark觉得他的爸爸更黯淡了。

　　爸爸现在没有时间管那几张纸片，Mark想。他眼前头就剩下那些粉末了。他也不会带我回家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他似乎就是明白。没什么原因。就像是Kate喜欢他妈妈每天跳这种让他战栗的舞，都是没有原因的。

　　好吧。他想那我只能等他们散开了。这群人身上混杂着烟酒气和汗水的味道，Mark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仰起头，努力向上，想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却几乎不报希望。

　　果然无法得到氧气。他反而看到那攒动的人头像是一块块大石头堵住了天。Bean不知疲倦的双手发出的声音让他更感到压抑。那就好像是那些石头正挣扎着下落的响动。就要砸在他身上。

　　他真的很想知道，洛杉矶贫民区的天空，究竟是什么颜色的。有没有他在贫民区那破烂的小学学到的“太阳”。据John说那是一种金黄的圆的东西。很暖。他是唯一一个到过贫民区外的孩子。虽然Mark不知道暖是个什么概念。可能就是他家的小木屋不刮那种把木头吹得吱吱作响的风的时候的感觉吧。

　　这样混沌的呼吸，模糊的视线，总是这么阴魂不散的伴随着他，白天到黑夜，现实到梦翳，直到那天他爸爸满手鲜血的归家。推开门的时候那两个血手印惊心动魄，Mark忽然像是被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

　　那年他16岁。已经到了可以明白这种事理的年岁。
　　他的爸爸，他那个贩毒也吸毒的爸爸，失手杀了人。

　　那年，他的家里的木板门倒下来。当木门不再挡住Mark的视线的时候，他看到两个凶狠如狗狼的人，高高的仰着头，斜着眼那种轻蔑让Mark觉得恶心。

　　他们什么也不说，拽着他爸爸就走了。

　　他的爸爸没看他，也没看妈妈。他就看着自己还没抽完的烟。那是加了料的。他知道离开了毒品，吸毒的人大多活不了。活着就凭那点子粉末。而那东西最后又会害死他。他眼睛里发出一直存在的绿光。Mark终于知道那是怎样一种颓废。被束缚的人只能颓废的依赖束缚他们的东西。一直到死。挣扎都无望。

　　爸爸离开两天以后，他的妈妈不知所踪。再也没有一个女子跳那种让Kate着迷的脱衣舞。

　　没有人再挤在那条街上神色迷离。Mark终于得以看到贫民区的天空。
　　那么暗。灰暗。没有 “太阳”。
　　连一点点光芒都没有。

　　有那么几天Mark总是梦到没有光泽的天空。他的父母站在世界的两个端点，隔开他们的，是荒芜的天地。他想他们是多么无情。谁都忘记了留下一句话给他。谁都忘记了这会让他的生活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