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阿修罗》山月为枕

15、柳生 “难道你真

　　“难道你真想要他们的命？”黎微眼看亥时快到了，依旧不见蓬莱二老的踪影。
　　“不是我想要，看他们愿不愿意要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丫鬟们尖叫道：“鬼呀，有鬼！”
　　“呔，妖怪！看我不打死你们！”一众家丁纷纷抄起了家伙。
　　在这嘈杂的环境中，熟悉的声音若隐若现：“误会了啊，是两位大仙让我们来这儿的！哎呦喂，别打！”
　　云沧玄走出门，只见两个蓬头散发、身披白布的人被扔了一头菜叶子和臭鸡蛋。
　　蓬莱二老看见他，激动地把白布一掀，冲上前就要抱他大腿，“大仙呐，终于见着您了！您吩咐的，咱俩都打听清楚了，都办妥了！您快把我们身上的法术解了吧！”
　　云沧玄连忙闪开，蓬莱二老顺势摔了个狗吃屎。接着他对贾府的人解释了一通，便带着他们来到厅堂。
　　府上的厨娘给黎微下了碗馄饨，正当她吞下第一口时，云沧玄领着那两骗子进来了，她眼睛一瞥，差点噎着。
　　蓬莱二老的下半张脸爬满了红血丝，犹如阴间的吊死鬼，再配上一副没精打采、半死不活的表情，比那蹦蹦跳跳的黑白无常还要可怖，难怪刚才有那么大的动静。
　　“你可真够毒的。”黎微对他道。
　　云沧玄笑笑，走到她身边坐下来说：“好吃吗？”
　　“嗯，”黎微应了一声，见蓬莱二老一身奇怪的装扮，问道：“他们怎么穿成这样？”
　　莱长老嘿嘿一笑，“小人知道，半夜上门肯定讨不到好果子，咱俩就干脆装鬼吓唬他们，这招还挺管用。但……但是大仙，四十年前的事，真没什么人记得，我们把一个镇子都找过来了，也就打听到一两段往事。”
　　“对对对，小人真的尽力了大仙，咱们不敢不听您的吩咐，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这这这……红色的血丝，很可怕的呀，我们会不会快死了！”蓬长老也跟着哼哼唧唧。
　　“急什么，”云沧玄漫不经心地说，“坐。”
　　蓬莱二老吞了吞口水，颤颤巍巍地将屁股挨上旁边的楠木椅，再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动。
　　忽然间，两人的肚子发出了震天的响声。
　　黎微陡然一惊，转眼便见四道目光死死盯住她手上的这碗馄饨。她当即转过身，把碗向面前移了移。
　　“大仙……能给口饭吃吗？”
　　两骗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云沧玄便应允了。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蓬莱二老激动地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就全部吃光，碗也舔得干干净净，躺在椅子上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说吧。”
　　蓬长老擦擦汗，率先开口道：“那宅子的主人姓柳，是个书生。
　　“这柳生本不是柳衣镇人，祖上行商，途经此处，就索性在这儿落户了。他呢，很小就没了双亲，家中略有些薄产，却不幸遇上盗贼，值钱的东西全部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半亩地。不过柳生身子虚弱，很难下田干活，仅剩的半亩地也早早地荒废了。
　　“后来柳生的日子越过越清贫，为了维持生计，只能去街头卖卖字画，街坊邻居见他可怜时常会照应照应，送些吃食什么的，接济一下。
　　“他心肠不错，为人挺和善的，找他帮忙绝无二话，而且特别爱读书，街坊邻居经常看见他从早上读到晚上，甚至连饭都忘了吃，跟着了迷似的。更难得的是，他家境都这么苦了，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凑钱去书院求学。”
　　莱长老一拍大腿，“对对对，在三贤书院里教书的齐先生曾经是他的同窗，和柳生一起去县城参加过科考呢。他说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考取功名，去京城做官，奈何这书生压根就不是个读书的料，连考了几次都落榜了。”
　　“什么？他一次也没考中？”黎微很是诧异，又翻开那本从柳宅中带出来的手记，只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辛丑七月初八，吾得功名！乐极！涕泪连连……”
　　云沧玄看了一眼，道：“后来呢？”
　　“他疯了。”
　　“疯了？”
　　两人点点头，蓬长老继续说：“哪晓得柳生竟是个死脑筋，年年落榜还非要读书，也不找个活计攒点钱。后来不知怎的就得了癔症，见人就说自己是秀才。”
　　“多半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吧，没活几年就得肺痨死了。”莱长老边嗑瓜子边道。
　　屋子里忽然间安静下来，黎微拧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云沧玄转了转手中的茶盏，问：“这个读书人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经他一提，蓬长老立马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说：“对呀对呀，好像是他的什么远房表妹，在他家住过一段日子。哪里人不知道，旁人问她也支支吾吾的，只说家乡发水灾，亲人都遭了难。柳生心善，收留她也实属人之常情。但这孤男寡女同住一屋，总免不了一些风言风语，都说这姑娘根本就不是他的表妹，是瞧上柳生了，才死赖着不走要给他当媳妇儿。可柳生一穷二白，模样嘛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她图啥。
　　“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突然有姑娘肯跟他，也是一桩好事。兴许成了家，就不会一根筋地死读书了。那时候他家的境况也稍稍好了些，哪成想后来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云沧玄抬眸，“怎么了？”
　　蓬长老向莱长老抛了个眼神，得到确认之后，再次开口：“柳生快断气的前几天，这个妹子突然就不见了，没人清楚她去了哪里。大家伙儿找不到人，只当她是个没良心的，先前还和柳生浓情蜜意，见他不行了，转头就搭上别的男人。
　　“谁知火葬那天，这妹子居然又赶了回来，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把帮忙办丧事的全骂了一通，那是又哭又闹，还拿刀砍伤了好多人，硬生生把柳生的尸体从火里拖出来，带回了柳家。没等官府的人上门，当天就起了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找不到。”
　　说完后，蓬长老立即毛骨悚然，“真是太邪门了大仙，我们从那边过来的时候，那宅子明明是好的，根本没被烧坏呀。”
　　“这绝对是个鬼宅！”莱长老惊呼一声，对蓬长老道：“你想想，当时咱们往前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呢，那地方变得黑乎乎的，不就是像烧焦了一样么？宅子也没了影儿，肯定不是咱眼花，好……好可怕，难道说这俩兄妹枉死，化成鬼来害人了？”
　　蓬莱二老越想越恐惧，害怕地狂拍胸口。
　　云沧玄神色不变，前因后果却已了然于心，于是他手指一勾，两缕黑气就从两人的鼻孔中钻出，在空中转了个圈，消散了。与此同时，他们脸上的红血丝也一并退去。
　　“滚吧。”云沧玄道。
　　蓬长老和莱长老看了看对方，发觉已无性命之忧，立马感激涕零：“谢谢大仙！谢谢大仙！”
　　黎微接着说：“这法术虽然解了，但却没有全解，以后你二人若继续行骗，还是会发作，届时七窍流血，横死街头，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们。”
　　蓬莱二老登时吓软了腿，跪下道：“小人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干那坑蒙拐骗的勾当，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你们走吧。”
　　两人哆哆嗦嗦站起身，立即滚出了门。
　　子时已过，空旷的山谷中寂静得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一清二楚。有龙湖的湖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幽蓝色毒液，四周被侵蚀过的土地寸草不生。
　　回想一个时辰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战。
　　“妖身不见了？”黎微望着那平静无波的湖面，惊讶道。
　　“我们在贾府耽搁了许久，想必蜜蝉早已察觉。如今行迹败露，她要么跑，要么孤注一掷，等着对付我们。”
　　果不其然，后头传来了一阵嚎叫，他们转身一看，一大批活死人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
　　活死人身上粘着许多冰霜，行动却丝毫不慢。
　　云沧玄说：“居然挣脱了你的法术，这回是有什么新花样么？”
　　“雕虫小技。”黎微嗤道，一跺脚，脚下的泥土足足长了三丈，像浪潮似的把活死人兜头埋住。
　　然而这招并未奏效，很快他们便生龙活虎地钻了出来，瞪着猩红的眼球，像极了发狂的野兽。
　　黎微一怔，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即准备好应战。
　　云沧玄站在她后方，目光落在黎微笔直的后背，上下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她往前一推，自己则轻轻跃到空中。
　　黎微震惊不已，“云沧玄？！”
　　不等她细想，一活死人逼至身前，黎微下意识地一脚踹开，当下便觉那头沉重无比，仿佛击在了硬石上。
　　云沧玄负手立于树梢，对她笑笑：“有劳大人拖住这些死尸。”
　　话落，他便消失在夜空。
　　“你——”黎微心中暗恨，明知这家伙狡猾多变捉摸不透，却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
　　罢了，回头再收拾他。
　　这群死尸明显比上次的强上许多，倒也不是应付不来，顶多耗费些时间。但愿云沧玄尽快抓到蜜蝉——不对，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毫不犹豫地就把她往死人堆里推，哪有自己逃之夭夭让她冲锋陷阵的道理？而且一句话也不解释，头也不回地跑了！呵，这笔账得好好跟他算！
　　不知怎的一股无名之火突然窜上心头，手上的动作又重了几分。黎微讥笑道：“本想着让你们入土为安，竟还这么不老实。”
　　她凝了神力的手掌狠狠往地上一击，身边的活死人立刻被震飞了出去，但是死尸实在太多，还杀不死，即便暂时被击溃，过不了多久又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味，混杂了浓烈的腐臭之气，说不出的奇怪。黎微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她仔细嗅了嗅，发现这股味道和之前夺来的香粉略有不同，更加刺鼻一些。许是在原本的香料中放了一味烈性草药，故而死尸皆成发狂之状。
　　倘若灭掉这香，那活死人必然不会再动。
　　她索性不再纠缠下去，打退了一波就转身飞到空中。活死人穷追不舍，奈何他们没长翅膀，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微飞远。
　　黎微低头向下望，山间景色尽收眼底。有龙湖好似一面铜镜被丛丛灌木环抱着，一阵风缓缓吹来，是东南方向。她在高空看得分明，既然能在这个范围内操控死尸，那么这古怪的燃香一定是被放在那个地方。
　　她眼神一凛，俯身朝下飞去。
　　有龙湖边的一块大石头被水流磨得有些许光滑，样子像个昂起的龙首。
　　黎微刚一靠近，就发现石头旁的角落中放置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立了三炷香，后面有只蚂蚱正拿着两片树叶卖力地扇着。
　　于是她一个弹指，马上把香给灭了。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响声，不远处的活死人接二连三地倒地。
　　蚂蚱一时半会儿竟没反应过来，直到黎微站到它跟前，才急忙丢了树叶，撒丫子就跑。
　　可它哪里逃得过黎微的手掌心。
　　“胆子这么小，还敢为虎作伥？”她捏住蚂蚱，戳了戳它的头，“你本是山中的普通小虫，得天独厚开了点灵智而已，连精怪都算不上，不努力修行谋生，竟然在此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她允了你什么好处？”
　　蚂蚱险些吓丢了魂，两只触角不停地向她叩拜，意思无非是求她放过，下次再也不敢了之类。
　　这蚂蚱受了蜜蝉的指使，本身也不是什么大祸害，黎微懒得在它身上浪费功夫，便把它往地上一扔，随手废去了它的灵智。
　　蚂蚱落地，只奇怪地摇摇头，全然失去了记忆，然后就像普通昆虫一样爬进草丛中。
　　黎微拍拍手，弯腰拾起那没烧完的三炷香，闻了闻，果然如她所料。只是这香里面最后一味，她始终分辨不出，也许活死人的秘密就在其中。
　　她抖掉香灰，把三炷香放进了袖子里。
　　浓密的树影轻轻晃荡，星光稀疏。地上堆积着大片尸骨，浓重的腐气弥漫着，他们或寿终正寝，或意外横死，无论如何，此刻都应长眠于地下，而不是被召唤出来，成为任人指使的傀儡。
　　“土地。”黎微跺跺脚，喊道。
　　话落，一个圆圆胖胖的小老头就拄着拐杖从地里钻出，“小神来也，神君有何吩咐？”
　　黎微瞧着他那红润的脸庞，“看来你的毒都解了。”
　　“解了解了，多亏神君的灵药，”土地笑嘻嘻地说，见黎微一个人在这儿，他奇怪：“诶？那个黑衣服的神君呢？”
　　“别管他，”黎微撇过头，一想到云沧玄，她就来气。她指着不远处成堆的尸骨道：“喊你出来是想让你把那一堆东西给埋了。”
　　土地睁大眼睛一看，顿时变了脸色，“亲娘嘞，这这这……这谁干的呀！”
　　“当然是妖怪干的，”黎微回答，“那妖曾经操纵过这些死尸，我马上去收了它，他们就麻烦你重新埋进坟地里吧。”
　　土地点头，“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