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羽》suderou

4、第 4 章 不要让自己

　　厉鬼名叫春娘，原本是五十三年前邻村一个佃户家的闺女，十八岁时卖给古父古又慈作妾。但她被抬进来不久后，古又慈的大儿子古道恩便意外猝死，古又慈伤心欲绝，请来道士作安魂法阵。那道士断言是春娘身上阴气太重，才害死了古道恩。而她的命数奇绝，阳间留她不得，倒是可以与古道恩做一对鬼夫妻。向来视女人为猪狗的古又慈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于是出丧喜嫁一起办，春娘被五花大绑，末端的绳子绕在古道恩的手腕上，再一同钉入棺材，活活将她闷死在墓穴中。

　　春娘生时作妾，死了还要做人鬼妻，怨气极重，盘桓尸地不肯去，最终化身成了厉鬼，来找仇人索命！

　　她字字血泪，恨意从扭曲的面容中毫不掩饰地透射出来。

　　宋姜沉默地听完，道：“如今你已是厉鬼，全凭滋生的冤怨二气维持。你若就此收手，还有转圜余地，但你若一意孤行，必遭天谴。”

　　“一意孤行如何，遭天谴又如何？”春娘凄惨地笑了起来，“你可知困在棺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你可知那种明知道必死无疑却还抱有一丝幻想的恐惧？棺材里没有水，没有光，也没有空气，只有一个死人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也如他那般死去？腐烂？我，我才十八岁啊！”

　　宋姜无动于衷：“善恶终有报，你的债，他定会偿还。”

　　“可我现在就要亲手拿到！”

　　春娘发出一声尖啸，双手一撑，铁链竟应声而断，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又剧烈的击撞声。

　　“愿愿！愿愿！”

　　随后便是一大群人咚咚咚上楼的声响。

　　宋姜眼神一凛，抬手想去阻止春娘，而春娘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竟然强行从阵法手中挣脱，往大门口冲去！

　　“古又慈，我来找你索命了！”

　　宋姜再布阵法已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春娘扑到门口，而楼下赶来的众人刚好打开门，与她来了个照面！

　　“纳命——”

　　“哎呀呀古小姐！”另一道惊诧的声音强插进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便看见古愿男已软倒在织羽怀里，而织羽正惊慌失措地对着她一顿猛摇，“古小姐你起来那么快干什么呀！都说厉鬼刚除是你最虚弱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听劝呢？你看你这不是自找罪受嘛！古小姐，古小姐？”

　　赶来的古道亭连忙从织羽怀中接过古愿男：“愿愿？怎么了？”

　　跟在他后面的古又慈却怀疑道：“厉鬼已经除了？”

　　织羽笑睨宋姜一眼，右手微动，不着痕迹地将春娘的怨魂强行与古愿男的身体分离，然后抛给宋姜。宋姜一手提了，全身杀意迸发，竟逼得春娘再不敢动作。

　　“还没有，正等着您决断。”织羽笑道。

　　宋姜对上古又慈的眼睛，眼神平静无波，幽深如海：“她说，她是你一位故人。”

　　“谁？”

　　“春娘。”

　　古又慈陡然变色！

　　“你说什么？！”

　　“就是你在五十三年前娶进门的第四任姨太太，后来你儿子死了，你就按照冥婚的习俗，将她活生生钉入棺木，同你的大儿子做了鬼妻。”宋姜的语调没有起伏，“那年，她只有十八岁。”

　　“什么？！”

　　比古又慈更震惊的是他的儿子们。

　　“您真的让四姨娘嫁给大哥做鬼妻了？”

　　“怪不得您从来不让家里人提起有关四姨娘的事儿。”

　　“这怎么可能呢？”

　　“这是杀人啊爸！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

　　在儿子们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论中，古又慈却慢慢镇定下来，他昂首直视宋姜，道：“是又如何？她说到底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而已！嫁进了古家，是生是死，都由我说了算！”说着便冷笑起来，“你跟我说这些作甚，你拿了我儿子的钱，你的工作就是让她彻底消失！”

　　“是么。”宋姜忽然勾起一抹诡谲而冰冷的笑意，“你不后悔？”

　　“当然！我要让她就算成了厉鬼也得乖乖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宋姜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但除了织羽，谁都不知道，宋姜这句话是说给春娘听的。

　　她缓缓松开了禁锢着春娘的手。

　　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股突然而至的阴冷气流把他们狠狠撞开，等众人清醒时，古又慈已经被包裹在一团浓郁的黑雾中，众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得他的惨叫和女子疯狂的尖笑声。

　　“古又慈，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古道亭连忙向宋姜求救道：“宋小姐，你快救我父亲！”

　　宋姜平静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与人无尤。”

　　谁会知道她会突然让春娘暴起啊！

　　古道亭满头冷汗，还欲再求，却被织羽阻止了。这个年轻活泼的姑娘依然是笑眯眯的，一开口却让古道亭哑口无言。

　　“古老板，阿公说了一句话极有道理，‘古家做事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若真是这样，何怕半夜鬼敲门呢？”

　　不，也许古又慈当真是问心无愧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

　　春娘的报复还没有结束，她似乎铁了心要让古又慈也尝尝当时她的绝望。黑雾交织中，众人依稀可以看见古又慈双手捂着脖子，口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救我……救我……”

　　织羽惋惜道：“五十三年前，春娘想必也说过这句话。若那时能有个人出来帮帮她，多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众人只觉得那黑雾似乎停滞了一瞬。

　　春娘满面血泪，依然死死掐着古又慈的脖子，却没有再用力。

　　“春娘，他死了，也换不回你当年的样子。”织羽用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叹道，“收手吧。”

　　不要让自己也变成可憎的杀人凶手。

　　春娘低低呜咽着，眼中的仇恨与悲伤交替明灭，她变成厉鬼后最大的愿望就是杀死古又慈。但杀了他之后呢？她又能获得真正的解脱吗？就算杀了他一个，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古又慈，千千万万个春娘……只要根源不改，杀戮永远不会停止。

　　罢了……

　　最终，春娘一闭眼，化作一缕黑烟，钻入织羽抬起的袖中。

　　织羽轻柔地拢起袖子，转眼变出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来：“你们看！阿公还活着！”

　　“……”众人赶紧围上去。

　　只见古又慈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口中尚有涎水外流，不由慌乱道：“快打电话！120！快叫救护车！”

　　织羽和宋姜趁乱溜了出去。

　　银月高升，温柔而静谧的月光有如实质般流淌在山坡上。阡陌纵横的田地间，它驱逐着黑暗，却也包容了黑暗。

　　“就是这里了。”织羽停住步伐，抖了抖袖子，春娘的身形随着黑雾被抖落显现出来。她恢复了本体，正是宋姜之前找到的老照片上的温婉模样，身穿死前那身血红的嫁衣，月光披散在她身上，银光飞舞，仿佛给她也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春娘静静地站在织羽身后，不言不语。

　　织羽背对着她，朝空无一物的前方伸出手，金光闪烁的符文从她手中飘出，由小及大，几乎涤荡了整片空地。符文消散后，黑夜中似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显露出一条奔腾湍急的黑色暗河来。

　　三途川？

　　春娘心中亦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

　　三途川乃是地府管辖，生魂离世后的必经之地，平常有无数鬼差看管。普通术士莫说打开，就连看一眼也难得。这个少女……是什么人？

　　“依你现在的情况，枉死城也不会收你，倒不如让你直接往生好啦！你是个好姑娘，把自己的生生世世拿给一个恶人陪葬，不值得。”织羽笑眯眯地握住春娘的手，往她手里放了一串形状古怪的铜钱，“这里的渡河人是个财迷，只认钱财不认人，你拿着这个去，他一定渡你。上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往事便忘了吧，老天此生亏待你的，来世定会补偿给你……去吧。”

　　原来她早已把自己的后路想好了。

　　春娘泪水盈眶，朝着织羽和宋姜俯身拜了三拜后，转身决绝地投入三途川。

　　撕裂口在春娘的背影隐没后便逐渐合上，消失得毫无踪迹。

　　“总算是完成了。”织羽小小地舒了口气，傻笑了一阵，突然一拍脑袋，“糟了！墨汁还在家等着我们！它该不会把家拆了吧？”说着便扯了宋姜的手往回走，“咱们的车还停在村口呢，不知道有没有被贴罚单啊……这种小村子应该不会查这么严吧？我分都快扣光了啊……”

　　宋姜任由她牵着，走得也是跌跌撞撞，却没有半分不满，优美的凤眸柔和而宁静。

　　远处，晨曦破晓，万物开始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