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羽》suderou

23、第 6 章 这是……破

　　东海，龙宫。

　　辛念白静静地坐在柔软的蚌床上，盯着一从鲜艳的龙血珊瑚树出神。

　　东海珍宝万千，龙宫亦被打造得华丽奢靡，比青丘更胜一筹。但这个地方长久以来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困住了他的身心，也困住了他所有的欲望。

　　九尾狐族每三千年要过一次天劫，他被火麒麟血治好后本该潜心修炼，以顺利度过天劫。可他却仿佛没有任何修炼的打算，日复一日地消耗着，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废人。

　　从前，他能陪着织羽遨游天际，去遍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如今，他连凌空飞行都做不到，更遑论保护她。

　　他与她的差距终究是越来越大，待他惊醒想再追上去时，恐怕也力不从心了罢。

　　辛念白垂眸，苍白的唇角挑起了一抹悲伤的弧度。

　　看不见的迷雾从他身上静静地弥漫开，悄无声息地向外流淌。

　　辛念白起身，开门。

　　门口有两个守备着的鲛人侍卫，听到响声，一齐把头转向辛念白。但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僵硬，眼神中也是一片空茫。

　　辛念白盯着一个侍卫的眼睛，声音不带起伏地问：“涂江扣押的人是谁？”

　　鲛人侍卫的回答同样不没有声调：“东海军前统领。”

　　“他现在何处？”

　　“不知。”

　　辛念白便不再发问，抬步向涂江的房间走去。他一路上遇见了许多人，但这些人都受迷雾影响，浑浑噩噩，没有一个人上来拦他。

　　辛念白很快来到了涂江的房间，他扣在门上的指尖微微颤抖，玉竹般清瘦白皙的指节用力地隆起，仿佛用了十足力气才把门缓缓推开。

　　涂江坐在鱼骨案台后，身前跪了个身姿挺拔的鲛人侍卫，似乎正在向涂江禀报着什么。只不过这一切都被迷雾打断了，二人的神情也变得呆滞。

　　辛念白直截了当地问涂江：“织羽要找的宋姜在哪里？”

　　“黑水牢。”

　　“你刚才想发布什么命令？”

　　“杀了他。”

　　“宋姜就是东海军前统领？”

　　“是。”

　　“为什么要抓宋姜？”

　　“因为她抢走了你，我不高兴。”

　　辛念白怔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会如此惧怕火麒麟王？”

　　涂江张了张口，眼中似有不安的情绪正在疯狂涌动，阻止她开口。

　　辛念白身上散发出更多迷雾来，争先恐后地向涂江扑去，几乎把她埋成了一个白茧。

　　辛念白又问：“火麒麟血是不是你拿到的？”

　　“……不是。”

　　“真正拿到火麒麟血的人是织羽？”

　　“是。”

　　“救我的人也是织羽？”

　　“是。”

　　“所以，是你重伤了她，才把我带回去的？”

　　“……是。”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涂江的眼中缓缓流下一行血泪。

　　辛念白一个趔趄，扶住案台。

　　当谎言破灭，浮出真相时，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如释重负，继而转变为深深的绝望，甚至还带着一丝荒谬。

　　是眼前这个女人隐瞒事实，令他与织羽决裂。

　　但，也是他自己，选择了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没有选择心爱的一方。

　　辛念白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满怀恨意地看了涂江一眼，不再犹豫，直接对跪禀的鲛人侍卫下令：“带我去见宋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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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牢是东海关押死囚的地方，这里暗无天日，充满了腐烂与血腥。

　　辛念白命令所有人驻守在黑水牢门口，一个人下去见宋姜。

　　他的情况很糟糕。

　　辛念白一眼就能看出，牢里的鲛人受到了相当残忍的折磨，裸露在外的伤口皮肉都翻卷了起来。但最令辛念白感到震惊的，是宋姜身上覆着的浅浅的白光。

　　这是……破尾了？

　　辛念白知道，鲛人生出来是没有性别的，只有爱上他人后，才会根据对方的性别而自我转变，这一行为被叫做破尾。破尾时的鲛人会遭受巨大痛苦，甚至可能危及性命，所以辛念白鲜少见过性别明确的鲛人。破尾成功后，鲛人身上就会泛起一层白光，这层光芒有修复保护的作用，往往能持续十多日甚至一两个月才会消散。

　　也就是说，这个名为宋姜的鲛人很有可能在濒死之际破尾了，又熬过了破尾所带来的伤害，现在被白光护佑，才勉强维持住最后的生息。

　　辛念白复杂地看着宋姜。

　　虽然鲛人目前的状态相当孱弱，但依然隐瞒不了他身上明显的男性特征——修长的四肢、平坦的胸部，以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喉结。

　　宋姜……是为织羽破尾的吗？

　　此时，昏迷中的宋姜似乎有所感应，他睁开眼，强撑着自己抬起上半身，就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

　　“你是谁？”宋姜沙哑地问，眼神中暗藏警惕。

　　“你没必要知道。跟我走，我带你去见织羽。”辛念白用力，沉重的玄铁门缓缓移动，发出一阵沉鸣。

　　若是正常情况下，一定会有人过来查看，但现在却没有一个人的身影。

　　宋姜的眸色沉了沉。

　　面前这个年轻男子，已经控制了整个黑水牢？

　　“快点，我撑不住了。”辛念白扶着栏杆，又吐出一大口血来，脸色也越发苍白，“你若想活着再见织羽，就赶紧跟我走！”

　　宋姜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随着他的动作，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又撕裂开了，蓝色的鲛人血蜿蜒地顺着肌肤落在地上。

　　应该是很疼的。

　　辛念白想，可宋姜的神情却全然不在意，好似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所以织羽现在喜欢的，也是这样坚韧不可摧的男人么？

　　辛念白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一边带宋姜快速离开龙宫，一边释放出更多的迷雾来。

　　终于，两人顺利来到东海之滨，也正是孔雀明王结界能感知到的边缘。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你了。”辛念白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

　　宋姜在他身后，迟疑地开口：“你有什么话，要我转交给她么？”

　　这个“她”，他二人心知肚明。

　　辛念白低低笑了一声，惆怅地看向天际。夜空中，巡视的火麒麟三三两两地划过，他们故意叫人看见，每头巨兽身上都燃烧着嚣张的炽热火焰，乍看上去就像是刺目的火球。

　　“被这样的火焰伤到，会很痛吧。”辛念白说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宋姜没有搭腔。

　　也许是他眼中的疑虑取悦了辛念白，令他想起自己与织羽之间也有专属彼此的隐秘时光，辛念白的心情又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剩不下多少时间了。

　　控制住整个东海的迷雾，是他用内丹换来的。没有人能抵抗得住九尾狐以消耗生命为代价操纵的魅惑心术，他们会失去自主思想，也能被引导着吐露出心底的真相。

　　在走入无边无际的海水前，辛念白自嘲地笑了笑。

　　这次，真的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