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翠》我是葵花籽

1、第 1 章 文翠

　　文翠

　　“文翠，快来！文翠，快来呀！”秀萍的声音由近到远，渐渐的，她那年轻的脸盘、轻盈的脚步像团雾气，越来越模糊……

　　“外婆，外婆！醒醒，醒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定了下心神，才走出梦境。

　　眼神聚焦后才认出病床边喊我的是淳生。旁边探出一个绒绒的小脑袋，那是淳生的孩子。

　　我的淳生，我的小外孙女。

　　时间怎么走的这么快，我从小带大的小外孙女，那个仿佛昨天才躺在我怀里撒娇的小小丫头竟然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四岁的孩子。

　　我已经不仅仅是外婆了，我已经成为了老外婆。

　　是的。老。我已经很老了。

　　我伸出手去揉一揉那颗绒绒的小脑袋，这孩子头发天生多而密，不随淳生。淳生随了我，天生头发稀疏而黄。

　　小娃娃踮起脚要往我床上爬：“老外婆，继续讲故事吧！那个故事还没有说完你就睡了……”

　　“阿愚，让老外婆休息一下嘛！”淳生又把他轻轻抱下去。

　　阿愚不依，拖住我的手不放。

　　孩子软软嫰嫰的小手有种特别的气息，像春天里刚窜出的青苗。我反手托住这双小手，用拇指摩挲肉肉的手背，仔细的瞧。

　　我的手已经没有多少肉了。生了斑的皮有点松垮的贴着骨，黄中藏着灰。和孩子的手放在一处，有种咄咄逼人的刻薄。

　　我有点贪婪的摩挲着。我的心里也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曾经我的手也如此白嫩过，曾经我也如此鲜活的年轻过……”

　　“老外婆，你才刚刚睡醒，不要再睡觉啦！我们继续讲故事嚒！”

　　“你想听什么呢？”我回过神来问孩子。

　　“那个你去借水和碗呀，有没有得到糖……”小孩子说的急促。

　　见我有些迷茫，淳生赶紧解释：“这孩子最近迷上了战争故事，我告诉他老外婆亲眼见过真正的军队，我记得您从前和我讲过呢，说是有日本人借过我们东西煮饭……”

　　很久远的记忆了，我已经不记得曾经和淳生讲过。一代一代的故事，口口相授凭的都是记忆深处的痛苦或者欢愉。

　　我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三颗糖。

　　“来，我的小阿愚！”我示意淳生把孩子抱坐到我怀里，“老外婆给你讲。”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十来岁。家里姐妹七个。我排行第六，明明不是富裕的家庭，爹娘却坚持让我们姐妹几个读书认字，可私塾里坚持到最后的，也就剩下了我一个。

　　从小我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总是无意识的冷着一张脸。庄上的左右邻居总爱说笑，唤我的姐姐妹妹都是几姑娘几姑娘，唤到我时，总喊我六小姐。娘说这是大家伙抬举喜欢，我却暗暗认为这是些许取笑。

　　不过我不喜也不恼。每天要打猪草，下农田，喂羊，做饭，补衣，识字，有那么多事情要干，怎么还会浪费心情到一个称呼上呢？

　　娘说我性子太淡，不知是好是坏。爹却让娘不用发愁，他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小阿愚想听的那个故事，是我认清我内心的第一件事情。

　　那时候还在打仗，日本人被传的凶神恶煞。似乎是有一天，那部队从我们庄前借路通过，来找我们借锅借水。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大家的想法，只记得说日本人再可怕应该不会为难小孩，把所有孩子问了一圈，我同意了去送锅和水。

　　娘问我怕不怕，我说：“我不知道我怕不怕，我只知道早点让他们吃完，他们就能早点离开。”

　　于是，十几岁的我抱着一口盛着满水的锅迎上一个据说无比可怕的部队。

　　记忆很奇怪，只记得最后有一个人很郑重的对我说了谢谢，给了我三颗非常漂亮的糖。没有其他的印象，甚至一点点都不记得那人的样子，也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否有过害怕退缩。

　　那三颗糖，我吃了很久。

　　那是我自己得来的甜。

　　我真的记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