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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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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女孩恭顺地垂着头,着一身素衣,螓首蛾眉,脖颈儿纤细,像一只温顺的小鹿。
齐王忽然想起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或者,是许多年,他皱着眉回忆了许久,上次见她应当是中秋的宫宴,那宴会中她面目模糊,淹没在他那堆公主王子中,再往前,应当还是见过的,毕竟她偶尔跟在她兄长的身后,他想着想着却记起她五岁出头的模样,那时候她头发细细的,眼睛大大的,赖在他怀里叫他“阿爹”………
他心中感慨,语气透出些许温和,
“孤的小阿福,这是怎么了?”
那女孩听了他的话,似松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她生得单薄,眉目也是如此,眉浅浅一弯,眼角略微向下,只一点儿,把尺度卡在了可亲可怜与傲气儿中间,倒显得温和又矜贵,像个纸画的美人儿,与他那长子浔生得如出一辙,再往下瞧,是一张不太有血色的薄唇,
这两个孩子,都与他的先王后几分相似,
恍然间,听见那女孩儿哑声说,
“阿福自请和亲于允”
齐王此时正是心间不忍,又思及允国借大公子的死逼迫他,怒道,
“这是何苦?”
女孩被他吼得一瑟缩,又颤声道,
“父王常说,受一国供养,便要护一方平安。阿福是齐氏的女儿,为我齐氏分忧,本就是分内的事。”
声音抖得厉害,却掷地有声,那般纵使害怕却百死不改的模样像极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他心下感慨,不禁又想起先王后来,他们少年夫妻,感情甚笃,虽则后来两国兵戎相见,他也不曾怨恨她,她走了太久,也很少来他的梦里见他,他们的长子浔宽厚仁慈,端方正直,他一贯喜欢,想让他做大齐未来的王君,只可惜他的身子竟如他的母亲般,去得突然,而今适逢多事之秋,允国寻着这个时候来求亲,正是打着他齐国死了储君内部混乱,他那几个夫人为了这事儿日日吵得不可开交,他看着跪地的女孩儿,心中甚是宽慰,觉得她是真真懂事,解了他当下之忧,如此想着,不觉眼眶湿润,便要扶女孩儿起来,
女孩儿却又磕了头,道,
“只是舍不得季小将军与须使女。”
齐王沉吟片刻,忽而抚掌大笑,道,
“阿福阿福,你真是孤王的福星!”
公子浔既死,他的那些人杀也不是留不是,留着未必臣服,杀了又怕寒了臣子的心。若是全跟了去允国,做他大齐留在允国的桩子,嵌在允宫的钉子,恰是两全其美。齐王目光慈爱,连忙扶她起来,道
“若是舍不得,便让他们一并陪着你去,孤的阿福,断不能在允国受了委屈。”
起身的女孩儿身型纤瘦,她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却又再下一刻便陪着允王留下了热泪,半捂着脸,辞道,
“阿福怎担得如此厚爱……”
她辞了两回,又哭了一回,在恰巧不致使人生厌的当口,谢了允王的恩典。
关于这一切,史书只短短一行。
325年,齐姜归允。
马车中的少女十五六岁模样,束发,着缟素,已经与出发时大变了模样,她一双杏眼波光粼粼,眼尾微扬,并不是那微耷拉的模样,她本是生得极张扬活泼的,但那双眉在微蹙时有些肖似剑眉,再加之眼中没什么波澜,这张面目瞧着不觉生动,只觉得像烟像雾,似梦中的精怪,下一刻便会消散,她此刻正虚握着一本竹简,对一旁的女官笑道,
“言儿你说,史书会如何记载我?”
那被点名的女官跪坐在一边,还未斟酌好词句,便见她用竹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
“我猜,是325年,齐姜归允。”
她已经出了齐的地界,从被风吹起的帘子往外看,看不见城郭,只有荒地,杳无人烟。
她姓姜名姒,乳名唤做阿福,人们称她齐姜,等她嫁到了允国,也许会叫允姜,等她那夫君成了王,她也许会再换个名字,多可笑呢。
她来到这里已经快五年了,初来乍到,她像个疯子,她不信自己在这个好似春秋战国一样却又无史可查的世界中可以活得下去,对于生死,她有用不完的勇气。她一遍遍去死,那时候,有个少年一直守着她,他叫她小阿福,那个少年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温和又矜贵,他的年龄比她要小,但他说他是她的兄长,她一遍遍寻死,他一遍遍救她,在一次未遂的沉湖后,她在他怀中,看见他眼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她说,“姜浔,你的妹妹已经死了。”
她看见他眉目微怔,忽而笑了起来,
她想,这个时代里或许只有她这般称呼他,他们会叫他公子浔,允浔,或许以后会加上他的封地。
18岁那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她叫谢行云,名字是爷爷取的,也是父母寄望,他们想她如行云如流水过这一生,自由又酣畅淋漓,她如他们和自己希望地那样长大,她有了自己热爱的专业,考上了自己热爱的大学,她毕业旅行在沙漠中和朋友们吹着瓶子望着星空谈理想,她这个人,天性自大又热情。她大言不惭地说她将成为所有人的骄傲,说星辰大海是她一生的征途。她以为就要这样热忱地过完一生,可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如寻常般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家的路,过那个过了无数遍的熟悉的街角,她忽然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成了齐国众多公主中的一个,她被锁在深宫,被和亲异国,她连名字,也没有了。
她就像一块石头,被嵌在满地契合的瓷砖里,那些人拿着尺子丈量,笑她古怪。
已经入夜,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瞧见宫外的夜景,没有灯火,天上星河异常明亮,在她的头顶,在所有人头顶,她伸出手,仿佛如此,它们便离她更近一些,
她和它们的距离亿万年遥远,但她本可以跨越的,她可以站在无数为科学献身的先辈的肩上,站在无数为平等献祭的先烈肩上,河汉迢迢不觉远,手可摘星辰。而今她想,她不能跨越了,她再也不能跨越了,她和她的梦想,隔着一个街角的距离,隔着上千年的距离,隔得太远了……
“殿下,你自小就爱看星星呢”
姜姒被一阵轻语拉回现实,
“殿下小时候最爱看北边的星星,殿下说那是先王后变的。殿下还说,只要天上的星星还照着地上的人,这人世间,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奴婢想大公子如今也一定在天上看顾着殿下。”
“是吗?”
“一定是。殿下不要难过”
她回过头,看见言儿坚定的目光,笑了,摇头,
“我不难过。”
那个善良的姑娘以为她思念兄长,想宽慰她,大着胆子拉起她的手,
“奴婢曾听过一句话,上天给每个人的运气都是公平的,允国的大公子是列国闻达的君子,殿下今后的日子,定然是越过越好的。”
“是吗?”
“一定是。”
姜姒笑着点头,她是一定要去允国的。
为了救姜浔的部下,与允王演过那一场父慈子孝,她是死是逃,都得是在允国的地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