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姑娘》马各

25、第二十五章 醉生梦死再无归途

　　（一）
　　“嗡嗡嗡……”一阵低沉的手机震动声将子秋从睡梦中吵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接通了电话，原来是丁鸣鸣打来的，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那年被子秋父亲吓跑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为了不影响子秋的学业，后来在父母之命下选择了结婚生子，而子秋在他心中也成为了抹不去的记忆和始终牵挂的挚友。听镇上人说子秋回老家过节了，白天服装厂要送货押车，所以才会这么晚回到泉镇。他在电话里苦苦哀求子秋出来见一面，只是很久没见想看看她而已。
　　子秋拗不过只好答应，在他们约定的地点，她裹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在夜色下等他，伴着夜晚的冷风很有怀旧的意味，远远的就能闻到他的气息：车子的大灯开得很亮，依旧是风驰电掣般的洒脱，突然“呼”的一下在她面前嘎然而止。子秋依旧矜持却又轻松的上车，随他一起在夜色的乡村中遨游。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有时朋友间的不联系并不代表忘记，一旦有了契机那份真挚的情感却一触即发。当他看到子秋更显纤细的身材时，并没有赞赏而是“不舍”，他喃喃的说：“你比那年夏天更瘦了，一个人在瑢城工作很不容易吧！”子秋勉强说着：“还好。”但是心里却是暖暖的。“你一个人这样辛苦打拼，我也在替你着急，知道吗……”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她打住了。子秋很形象的告诉他：“你能感受到我对自己的残忍吗？我用一把刀深深的插进自己的身体，强忍着伤痛将它拔出，眼巴巴的看着伤口淌血，我只能流泪。”他们的车停在乡村的路边，夜晚的霜雾更显寒气逼人。子秋觉得好久没这么轻松自在了，他们聊了别后光景，更多的却是相互打气展望未来。聊至深夜，子秋妈妈的电话也打来了，他只能送她回去，分手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再三嘱咐：“一路顺风，到那儿后给我打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子秋便告别了家人，坐上了赶往瑢城的大巴。不知算不算是乐极生悲，可能因为睡得太迟又起得太早，倍感困乏的子秋坐上大巴后便晕乎乎的睡着了。而她的右侧坐着一位面慈目善的伯伯，她把挎包带在右手腕绕了几圈，然后便很放心的睡去。随着车子的颠簸，当她偶然醒来时，每次眼神都和那位伯伯的眼神不期而遇，当时她也没多想，只依稀记得他就是个五六十岁、长得很善良的老人,他那满脸沧桑的皱纹可怜到可以让人给他施舍。可是当子秋回到出租屋整理东西时，这才发现钱包没了，更让她费解的是挎包居然纹丝不动，没有划痕或是拉链被动的痕迹。真没想到，这个让子秋有些许同情心的伯伯居然还是个偷窃高手。原本以为给丁鸣鸣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不曾想竟然告诉他的却是不幸，子秋从来都以为自己很行，但那一刻她也表现出了女生的懦弱与无奈，明明知道身份证、银行卡丢了该怎么办的，但她还是把问题抛给丁鸣鸣，带着沙哑让人怜悯的口气问他：“我该怎么办呢？”他一一做了解答，那种恨不能立马保护的急切心情让她坦然。
　　当她冷静下来的时候,却自我解嘲的告诉自己“破小财免大灾”，也许这将是件好事。古人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她更期待着好运的来临。丢钱之初她也没想太多，忽然沉静下来才发现囊中羞涩，这么多年来子秋都习惯了有八百存一千并且交给父母保管。原本回家时就上交了一笔款，所以卡上只剩一个月的开支，银行卡挂失后冻结了要七天后才能办理；而被偷的钱是爸妈在临上车时硬塞给她的600块零钱，口袋里还剩86块是买票后多下来的。原先子秋有很多个计划：买些新闻类书籍、配两身衣服、做个离子烫……哎，这下全泡汤了，但有一点子秋很清楚，丢钱的事永远不能告诉爸妈，必须把它烂死在肚子里，否则他们会担心和不安，所以这个坑只能自己来填了。其实心里最窝火的就是，这钱是爸爸给她的一沓一沓的十元零钱，可恶的小偷居然猥亵了一个父亲的挚爱，当她接受了父亲的零花钱时还告诉自己：一定要每分钱都花得很仔细，绝不能乱花。现在可好，她只能跟自己发狠要用几倍的代价去把它给赚回来。若冰和青雨听说了，都要给她拿钱，却都被拒绝了。子秋忽然想考验一下自己，能不能由着86块坚持到月底发工资。那种没钱的日子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或许，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忧喜参伴，我们只能去细细咀嚼生活的酸甜苦辣，却无法逃过一劫又一劫。
　　（二）
　　太阳像个大火球一样，散发出一道道强烈的光，照射着大地万物。作为教育频道的记者正式上岗后都要扮演讲师的角色，深入各大学校和学生们面对面，互动交流后会有投票环节，通过拉高教育记者的校园人气，提升教育频道的品牌影响。为了获得更多同学的认可，就像美国大选奥巴马和麦肯恩那样，亲友团都得助阵拉选票。子秋的第一站恰好走进了胖弟弟宁夏的学校，虽然好久没见着姐姐了，但胖弟弟和小姐姐的感情依然如故。
　　为了帮助姐姐旁敲侧隐的宣传，为此他吃了不少苦头。那天下午，子秋走进他们学校的大礼堂开展讲座，近八百人的座位，胖弟弟偏偏挑了个后排的角落，这样他就可以悄悄煽动同学们给姐姐鼓掌和投票。讲座开始了，他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那听着，台上的子秋能感觉到他的心和姐姐一起跳动着同样的节拍，他在关注姐姐台上的表现，更在期待姐姐台下的成功。当子秋看到弟弟默不作声凝神的看着她时，忽然变得像个杨排风，拿着麦克风不带手搞的挥洒自如，因为台下的胖弟弟成了小姐姐的知己，更有一种精神动力在支撑着，她得爆发自己最灿烂的一面好给胖弟弟一份满意的答卷。讲座结束后，场下的学生们纷纷上台请子秋签名和合影，当喧闹的人群渐渐离去后，子秋才看清了人群后缓缓走来的胖弟弟，发现他早已汗流浃背、面红耳赤，那是为他的小姐姐捏了把汗、神情极度紧张的原故。子秋轻抚的摸摸他的肩，胖弟弟却默不作声的给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慢慢一摇一摆、蜗行牛步的向班级走去。看着弟弟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子秋的内心感到无比欣慰。
　　下班后回到出租屋，疲惫不堪、口干舌燥的子秋打开那台只有她脸蛋大小的电风扇，刚想躺到那张硬板床上歇伙儿，忽然接到了宁阿姨打来的电话，她先是祝贺子秋的第一次演讲大获全胜，转而又悄悄告诉她胖弟弟被老师打了。子秋一听说胖弟弟居然被打了，立马从硬板床上蹦跳了起来，恨不能现在就去找人理论。原来，下午的校园讲座老师要求作业完成的同学才能去听，胖弟弟为了能在现场给姐姐加油打气，尽管没完成作业他也不想错过讲座就偷偷溜去了，回班后他被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体罚。当电话里听到阿姨的诉说，胖弟弟昔日的乖巧、懂事、勤奋……在子秋脑海里浮现，她越发火暴三丈，早已没有了文人的书生气，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捍卫胖弟弟，即使是他犯了错，但也绝不能让他受委屈。由于当时的瑢城教育频道在教育界颇有影响，学校的宣传都得仰仗他们，子秋在开展讲座时跟校方已经很熟。于是，她在那只有几平方活动空间的出租屋里，心急火燎的跺来跺去，收拾好心情后礼貌而中肯的跟那位校长打了个电话，以家长的名义如实讲述这件事，行事英明的校长在电话里就给子秋承诺会给出一个交代，马上让打人的老师向胖弟弟道歉，后来校方也确实做到了。其实子秋一向是个与人为善的人，更不会因为工作关系对别人息事宁人，但是当她面对胖弟弟时，爆发出了自己都无法预料的袒护，并且自我安慰的说：“即使胖弟弟犯了错，我也必须用自己的力量去呵护他，来维护这个小男人的尊严。” 或许这些就是子秋和胖弟弟之间值得回忆的故事，只能留着以后慢慢和弟弟去咬耳根了……
　　（三）
　　生活，在喜怒哀乐间走走停停，谁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阳光依旧灿烂的周末午后，子秋刚用她那只专属的食盆胡乱的吃了饭，便蹲坐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天空云卷云舒，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发呆。突然，青雨急匆匆的打电话来要她去咖啡馆，说是有非常要紧的事跟她说，子秋以为她出了啥事就骑上“小毛驴”去一探究竟。刚走进咖啡馆，一股浓浓的咖啡味扑鼻而来，舒缓低回的音乐酿造了一种甜蜜的氛围。正在吧台忙碌的青雨迎了上来将她领上了二楼，站在回廊上指着楼下靠窗的座位，悄悄跟她耳语：“你看，下面那对男女正在相亲，那男的挺帅听说是公安局的，我去想办法把他劫了给你，真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荒唐！你咋想得出这样的事？”子秋顿时满脸通红甚是惊讶，她觉得自己的爱情应是天然而成，而不是这样的相亲更不是抢亲。说完，她就急匆匆想要转身离开，可还是被青雨给拦下了。
　　“哎呀，现在时代不同了，那些好男孩一出现后面就会有大把大把的女生往上扑，你不主动一点他就跟别人跑了，哪儿来的机会发现你。坐这儿等着，至少喝杯咖啡再走。”说完，青雨就把子秋按捺在二楼的卡座，自己下楼去招呼了。
　　子秋不耐烦的坐下，偶然间抬眼看了看楼下，只见那对年轻男女看起来还挺般配的，男的帅女的靓煞是一道风景。柔中带蜜的音乐中，一枝独秀的玫瑰前，他们俩微笑着侃侃而谈。
　　那女孩说她以前的男友如何开豪车、住豪宅，经常夸她如何如何漂亮，一看到她就紧张；如果男生不能送她奢侈品，怎么能配得上她的貌美如花。那男孩也毫不逊色，说他住在瑢城最高端的小区，单位领导经常给他介绍对象，不是当官的就是富商家，见了面后这些女生就会追着他送礼物，娶了当官的就可以平步青云，娶了富商女就可以衣食无忧……那女孩听了，立马脸变成了猪肝色。
　　子秋听了只想笑笑，这哪是相亲分明就是双方心理的利益匹配、各取所需，她真心觉得无聊至极。转眼看见青雨用拖盘送去了饮料，还拿了张便签纸给那男生写了什么，然后她就去吧台取了咖啡走上楼来。
　　“瞧，这是那男生的电话号码，你今天就和他约会，下手要快。”青雨很神秘的把小纸条塞到她手里，瞪着眼睛和子秋命令道。
　　子秋只是默默的坐着并不作答，她一边捧起那杯咖啡轻轻的抿上一口，一边看都没看将手藏到桌下将那纸条捻得粉碎。正好有个电话接进来的青雨，一时间也没看见子秋的小动作，只是刚刚还凶神恶煞般的她忽然变得嗲声嗲气起来。
　　“啊吆，原来是秘书长啊，您大白天的就想我了么，我这里二楼VIP的包间永远只为您留着，还有您的专用咖啡杯，就等您来了……恩嘛！”青雨的神情和语气酥到骨子里让人不寒而栗，但这一招却超级管用，能让那些男人乖乖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住到高档小区，为什么要开咖啡馆么，因为只有这些高端的地方我才能接触到高端的人群，手机上不是有个摇一摇的功能么，那些我所渴望的鱼儿就会闻着味儿上钩了……啊哈哈，太有意思了。子秋，你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啥都不懂，跟你说了也是白说。”接完电话后，一脸妩媚而得意的青雨遮掩不住内心的狂喜，她一边发出淫荡不羁的笑声，一边向子秋兜售着她的生意经。
　　“你不是依靠那个开发商给你买了别墅、奔驰，还有这个咖啡馆么，我不是让你脱胎换骨重新开始，和曾经的自己彻底告别么？”这一次，子秋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声嘶力竭的对她吼道。
　　“哎呀，你不知道，那个老头儿只能给我钱，整天给我买买买我都腻歪了，咖啡馆的经营大多是自己人来玩玩只赔不赚。这次政府办公室副秘书长出现了，他能给我政策支持，还能把我树立成创业女青年，这样我才能名利双收。”青雨居然还沉浸在她一手导演的淫荡中，沾沾自喜的幻想着她的春秋大梦。
　　原来，青雨这样的女郎真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她们从良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那一刻，呆坐在一旁的子秋分明看见青雨那张修饰得无比精致的脸，却透着世俗的委琐和狰狞，她不禁愤愤的放下那杯咖啡扬场而去。
　　（四）
　　面对子秋说翻脸就翻脸的情绪，青雨一时半伙也无暇顾及，楞是看着她甩门离开后，她迫不及待的走进房间拿出化装包整理妆容。让那眉毛描得再粗一些、口红抹得再深一些，衣领拉得再低些要烘托出若隐若现的乳沟，高跟鞋要穿那种“恨天高”才能让整个人凹凸有致……等把自己收拾得如此精致后，她便优雅而傲慢的走下楼去，坐在靠门的卡座耐心等候，并吩咐服务员把咖啡馆门口最中间的停车位看管好。
　　一支烟的工夫，一辆很低调的黑色老牌别克开了过来，青雨赶紧去开门迎了上来，那人是个个头中等、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看起来斯文却在微笑中隐藏着几分狡黠的中年男人。青雨刚想用那双芊芊玉手环扣住他的手臂，他立马像触电般反弹回去，用余光匆忙扫视了一下周围后，迅速的向楼上包间走去。青雨原本想要嗲声嗲气的叫他一声也被噎了回去，只能心领神会的跟了上去。刚进了那个被青雨命名为“秘书长”专属的VIP包房，那位看似斯文的“秘书长”却火速丢下公文包、扯掉眼镜，恶狼般倚靠在门框上便抚摸起青雨那傲骄的翘臀、拥吻起她那火焰般的红唇。作为一名情场老手，青雨一向认为要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她立马摆手做了暂停的手势，转而轻轻按亮服务灯要来一杯卡布其诺，不知何时咖啡杯的拖盘上刻上了“秘书长”的名字，这时她温柔的贴在“秘书长”耳边很诡秘的告诉他：“这只杯子和我，都是你的专属。”看着眼前浓烈的咖啡和娇艳的美女，“秘书长”早把日常那些呆板的公文和枯燥的会议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当下的卿卿我我、翻云覆雨才是人生最妙曼的风景。
　　意犹未尽的缠绵之后，青雨依然不忘主题的和他吹起了枕边风。她在来来往往的客人中听说了一个消息，近期政府为了扶持下岗失业人员再就业，鼓励企业家到人社局申请各类职业资格培训学校的资质，符合条件的下岗失业人员可以免费培训，考试合格后即可获得职业资格证书，所有费用由政府买单补贴给各学校。尽管是政府大力推崇的项目，可是普通老百姓如果想要申请这样的培训学校，每一道关都可能被掌权者分分钟给泯灭掉，简直就是难于上青天。青雨从中嗅到了商机，想到了其中的咖啡师培训，正好可以和自己的咖啡馆息息相关，这种只要能拿到政策资源就会稳赚的买卖，她也不想错失良机。
　　“秘书长”听了她的怂恿后顿时也来了劲，因为他在家里是个“妻管严”，当年他能年纪轻轻坐上“秘书长”的交椅，完全是他当高官的老丈人一手提携的，所以他不仅在单位要跟领导点头哈腰，在家里还要跟家属低声下气。只有在青雨这儿他才是个真正的男人，可以尽情的释放荷尔蒙，也可以忘我的吆三喝四，魅力四射、雄风再起。于是，他心甘情愿的想用手中的权力，在青雨那儿获得更多的崇拜和跪舔，当然他还想借住青雨的经营之道为自己谋利。
　　两人的计划一拍即合后，青雨便去做了前期的准备，各种条款材料的填写、有关培训教室的装修、办理许可证的注册资金等一切准备就绪提交给瑢城市人社局，“秘书长”便从幕后给层层关口打了个电话，谎称是他妹妹的事请多关照。那些受理此事的人社局官员就如接到上峰指令一般，每一道关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路放行，比如申请材料中师资不足、培训教室规模太小、硬件设施准备不全……这些硬伤统统忽略不计，等到现场验收那天确实来了五个各部门的把关人，他们知趣的不去点评资质不足，而是走马观花的自说自话便收场了。果然不到一周时间，那个被坊间老百姓觊觎已久、求拜无门，盖着政府部门钢印的绿本便轻松自若的落到了青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