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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从此分道扬 ...

  •   广陵学宫。

      文韬回到广陵已经有数月有余。但是从他回广陵之日起,齐岱就没有再见他。

      文韬出身寒门,在广陵学宫并没有自己的屋舍,平常都要宿在子弟房,但是从前齐岱常常邀他在自己的湖心小舍烹茶、下棋、清谈,若是兴致盎然聊得晚了就在齐岱的客房中小住,过的神仙一般的日子。

      此刻,文韬站在白马湖畔,遥望着湖心的小院,他知道齐岱一直在里面,但是自从齐氏倾覆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文韬日日都会走过湖上的栈桥,偶尔能听到从湖心小舍传来的齐岱的琴声,多为变徵之声,声调悲凉,偶尔夹杂了杀伐之音,遍生寒意。文韬心下怆然,虽说齐岱从无入仕之心,也极少踏足建康,但他毕竟出身齐氏,他在朝阳殿宫变中失去的,是父亲,是兄长,是和他血肉相连的家族。

      文韬在齐岱的屋舍外驻足了很久,直到琴声悠悠而止。他望着从齐岱的小院中新长出的芭蕉叶,翠绿欲滴,又是一年的春天了……文韬怔了怔,他想起去年的春天自己还在这里和齐岱煮春茶,吃蒿笋,如今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了。他突然很想念自己在建康救下的那只小狸猫,不知道它在武昌有没有吃香的喝辣的,以及,照顾它的人是否一切安好。

      吱呀一声,门突然打开了。是齐岱的童子来开了门,那童子稚声稚气道:“先生请公子进去。”

      “哦?他怎知我在外面?”文韬疑惑。

      “先生说听到了公子的脚步声。”那童子做了一揖,引了文韬进去。

      “先生在琴房。”童子把文韬引到竹楼,往二楼的房间指了指。文韬微微颔首,走进了竹楼。一切如旧,只是原本齐岱每日必点的香炉已不用了,冷清地置在案上,覆着一层香灰。他缓缓走上楼梯,脚踏在竹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棂之前,齐岱临窗而坐,没有束发,发丝随意地披着,穿着麻制的白色长衫,像是丧服,又像是他平日所穿。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轻声道:“阿季,你来了。”

      阿季……已经多久没有人叫他这个名字了,他在听到的那一瞬间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叫他。

      “阿季。”齐岱转过头的时候看到文韬正站在楼梯的中间,齐岱的眼睛望向了他,文韬忽然觉得他们从前的亲密之情似乎在一瞬间荡然无存了。

      “思钧兄……”文韬的声音有一些滞涩。

      “茶室坐吧。”齐岱淡淡道。他施施然起身,文韬这才看清齐岱的侧脸。数月不见,他已消瘦了许多,原本如满月一般的面庞如今只剩下略尖的下巴,他眼睑下垂,窗外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文韬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二人坐定。齐岱烹了茶,将茶盏奉给文韬,平静地微笑道:“我该叫你阿季还是文韬呢?”

      文韬吃了一惊,对上齐岱如白马湖般澄澈的目光,这目光中没有探询,没有不悦,甚至没有温度。

      文韬一时语塞,拿着茶盏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是蒲……大司马的权宜之计。”

      齐岱继续笑着,望着窗外道:“我听闻,朝阳殿事变之时,你和蒲辰都在殿中。最后陛下能够绝地反击,就是依靠的蒲辰带去建康的五万兵马。”

      “嗯。”文韬应了,复又解释,“楚王他……”

      “我知道。”齐岱打断了文韬,“楚王和齐氏勾结,祸乱朝纲,杀害嘉国公,于朝阳殿当众谋反,屠戮百官。”一字一句,和邸报丝毫不差,这几个月中,不知齐岱已经翻来覆去读了多少遍,字字都像刀刻一般剜在心中。

      文韬微微低了头。

      “阿季,我只问你一句,这邸报上的字字句句,你信吗?”

      文韬没有抬头,但他可以感觉齐岱的目光盯着自己。朝阳殿之变,他事后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心中的疑惑也与日俱增。但是此刻面对齐岱,他说不出口,也没有证据,而且,他和蒲辰在整个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还不清晰,是棋手,还是……棋子?

      齐岱见他没有说话,轻叹了一口气。许久,他又道:“阿季,从前你痛恨权臣,誓要杀蒲阳以还政与君。如今想来,我齐氏又何尝不是权臣?权臣尽除,你满意了吗?”

      文韬的手握紧了茶盏,他想起在建康的时候他和蒲辰说过的很多话,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朝中尽是北方士族的天下,当年的陈郡谢氏更是深受宠信。至于蒲氏,死了蒲阳,还有蒲辰。”齐岱看着文韬,“如今,依旧是权臣当道,你还要去杀他们吗?”

      文韬摇头,这一次,他摇得很坚定。

      “同样是权臣,你助蒲辰诛灭了齐氏,却对剩下的权臣听之任之。阿季,你变了。”

      文韬道:“朝阳殿之事,我很抱歉,但我不后悔。若是再来一次,我恐怕还是会站在蒲氏那一边。”

      “为什么?”

      “因为蒲辰,他是更好的选择。”文韬言之凿凿。

      齐岱看着他的神情,像是有些不相信:“阿季,你从来不信人心,只信律法。是你说的,天下之弊,在于世家,世家之弊,在于权臣。权臣弄权,生杀大权在手,上胁君主,下压民众,世家一日不除,南景一日不兴。”

      “不错,我是说过。可是,世家之制,短期并无变革之可能,一个世家倒了,其权势只会被其他世家瓜分。所以,还不如让德配其位者来做这个权臣。”

      “所以,这个人是蒲辰?”

      “是”。

      齐岱沉默了良久,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道:“这封信早就该给你了,是我私心扣留了一月有余。如今,你既已明志,我不会再阻拦你,只是这里也不再是你的容身之所。”

      那信写着“文韬亲启”,显然是蒲辰的笔迹。

      文韬心中一颤,打开信笺的手指都有些抖,那信上写着:

      韬:

      凉州已降北燕,凉州城两万兵马尽落敌手。凉州城地高而势险,易守难攻,北燕得之,骑兵顺势而下,荆州危矣,若再失荆州,北燕铁骑南下再无屏障,南景有灭国之危。

      我知你虽身在学宫,却有报国之志,可否来武昌助我一臂之力,抗击北燕,收复凉州。

      静候君复。

      落款只有一个“辰”字,还附上了蒲辰的私印。

      “凉州降了北燕!”文韬惊道。

      齐岱却很平静。

      “你早就知道了?”

      齐岱颔首。

      “为何不早告知我?”

      “我想你痛恨世家,若是这次北燕重创蒲氏,对南景未必是坏事。”

      “北燕是外敌,岂可同日而语?若是南景折了蒲氏,就再无自保之力,国破家亡就在眼前!”文韬倏地起身,难得这么激动。

      “国破家亡又如何?如你所说,这世家之制是难以撼动的了,既如此,推翻了再来又如何?”文韬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齐岱,眼角发红,面带狠厉。

      文韬退了两步:“你竟要将南景拱手送给北燕?”

      “送给谁都无所谓。”齐岱道,“国破家亡,我早就是国破家亡之人了,再破一次也不在乎!不破不立,我家都没了,国又有何用?待到这一切都结束了,都干净了,若我这三尺微命还活着,我就来造一番新的天地!”

      文韬看着眼前几乎不认识的齐岱,这才真正意识到齐氏之亡对于齐岱的剜心刻骨之痛。

      “齐岱,你原来恨我至此。”文韬道。

      齐岱冷笑:“我自然恨你。蒲辰杀齐氏,是报杀父之仇,我无话可说。而你呢?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却为我的家人递上了屠刀,我如何能释怀?”

      文韬道:“我行事……”

      “我知道,你行事一向不问私情,只按你心中的对错。即便是你亲身父母在面前,若你认为他们错了,你也不会手软。”齐岱打断了他,“只是这一次,死的是我的父亲,我的亲哥哥,我的姑母,我的表兄。即使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还是无法原谅你。”

      文韬看着齐岱,从前他永远盛满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锋利的冰冷。文韬下了决心道:“那我们从此分道扬镳,我再不踏进广陵学宫。”

      “一言为定。”齐岱转身。

      文韬望着齐岱的身影一步一步远离,很多旧事瞬间涌上心头,他心中一软,又叫住了齐岱:“有一件事。”

      齐岱没有回头:“何事?”

      “关于朝阳殿之变,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后来我仔细想过,这一次,蒲辰可能被利用了。从头到尾,从蒲阳被杀,管家蔡伯,太子的言行,南军统领叶驰……啊!”文韬本来只是想和齐岱坦诚自己的疑惑,可是这个瞬间,他突然将整件事都想通了。

      “怎么了?”齐岱望向他。

      “我在西口巷探询蔡伯去过的那处民宅,遇到过一个黑衣人。那个黑衣人身手很好,我一直以为他是楚王的人,现在突然想起来,那个人是叶驰!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的!”文韬顿了顿,又想了一遍前因后果,“也就是说,与蔡伯有勾结的人不是楚王,是叶驰,叶驰的背后也就是当今天子!我之前一直有疑惑,总觉得我们被人利用了,又没有证据。如今想来,这一次最大的获益者就是陛下,他借蒲辰的兵马完成了宫变,成功除掉了楚王和齐氏!”

      齐岱盯着文韬,目光中一片冰冷:“此话当真?”

      文韬点头,他没有理由骗自己,齐岱想。

      齐岱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走吧。我自会去建康查明。不过,就算你们被利用了,也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文韬沉默地点点头,二人之间如今只有早已冷掉的茶盏,如窗外白马湖早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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