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十三章 第二本日记1 ...
-
2011年1月21日02:10am
凌晨两点,躺在某个不知名的乡镇的一个不知名的黑旅社中一张精迹斑斑的肮脏的床上,心绪还是没有稳定下来,下午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犹如电影,此刻仍觉心惊肉跳。真是搞不懂,事情怎么会突然演变成这样?这些愚蠢的人,难道不知道把我逼成这样,对他们而言实则一点好处都没有吗?
哎,罢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还是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对策吧。
2011年1月22日01:35am
逃亡的第三日,从盐城继续向北,快客、巴士、黑车,辗转又行了一段路,想必,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然后,用公用电话拨通了小竹子的电话,所幸,这个久未联系的大学同学仍然记得当年的情义,一听到我用英语发出的求救,便马上赶了过来。我们一路往南,跨过两个省,终于到了宁波市。
此刻已晚,小竹子的老婆孩子都早已睡下,他与我商量了一下,看来,今晚就只能暂宿在他家车库了。虽然外面还下着雨,车库内也有些阴冷腐臭,但总算是有了一处着落,心安不少。
2011年1月24日23:01pm
这几天把窝挪到了小竹子女儿贝贝的房间,房间很温馨,到处贴着小姑娘可爱的照片。四周围也一直都很安静,没有一点喧杂,没有手机响起,白天一个人在家,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烦,只悠闲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一边抽着烟,一边喝咖啡。有一种虚幻的、自欺欺人的踏实感,好像不是在逃亡,而只是在做一场旅行。
2011年1月25日09:27am
今天一早,小竹子便要带着贝贝去上这学期的最后一堂钢琴课,顺便送老婆上班。看着夫妻两忙着给小家伙穿衣戴帽,而小家伙却光着脚丫子满房间乱跑,死活也不肯穿她妈妈手中的那双鞋子时,我突然好生羡慕,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不觉心中一阵凄楚,我拼死拼活,以为要创一番惊天动地的辉煌,以为这样才能给我爱的人带来幸福,然而到头来,带来的却是一场灾难......可其实,幸福它他妈的就在那里呀!它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触手可及。
我他妈的就是个傻子!就是个瞎子!
2011年1月28日21:28pm
从镇海打车到宁波客运中心,在候车大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平生第一次如此没有底气地左顾右盼,害怕看见警察。我将鸭舌帽压得很低,用眼角的余光不时地观察着整个大厅的情状,虽说长途汽车不检查身份证,但此时正值春运,到处除了赶着回家的旅客,还有为数不少穿着制服的警察和特警在巡逻。我已经十分的故作镇定了,可还是感觉很心虚。
不过,总算是顺利上了车,出乎意料的,车上连我,连司机,统共8名,我吊着的心始终没法放下。果然,车子刚行驶了不到半小时,就在郊区一处偏僻老旧的巷口停下,随后,车门打开,走上来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用地道到我几乎听不懂的四川话讲了几句,然后,我便看见一众乘客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挨个拿上行李纷纷跟着下车。
我有那么一秒惊慌,以为是遇到临时安检之类的突发事件,片刻迟疑,脑中闪过各种应急的对策,但旋即又镇定下来,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遇事处事,见机行事了。于是,我取上我的行囊——呵呵,其实也就是一只装了一本日记、两件内衣和几包干粮几瓶矿泉水的背包而已,落在最后,尾随着一行人来到一间破败的民房改造而成的集中地,墙上用红色宣纸贴着斗大的几个字:“四川绵阳红河客运驻宁波办事处”。
进了院子,在客堂稍候,我上前询问那名领头的秃头男子,被告知今晚将在此地小住,明早才会动身。随后,每人被强行收取了40元,算作伙食和住宿的费用,不多时,便有几大盆饭菜上桌,十来个人就此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开始抢食。饭毕,一行人鱼贯被领往内屋,两人一间房,随意配对。说是房间,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用三夹板隔开的陋室,连窗户都没有一个,更别提家具,横竖只摆放了两块床板,四边用来垫脚的,是几块摞在一起的八五板砖。
与我同住的是一个年轻小伙,看上去有些腼腆,不怎么爱说话,而我此际,则更是处于一种枕戈待旦、草木皆兵的状态,又怎可能去主动招惹是非?是以,两个人都是各戴耳机,缄默不语。加之如此糟糕的环境,我连鞋也没脱,和衣躺在床上,以防变生肘腋。
今天出门的时候,小竹子一家三口也在同一时间踏上了他们的返乡之路,本来,他们有邀请我同往,但我谢绝了。小竹子的老婆为人比较谨慎,在得知我不仅破产,而且还惹上了高利贷、黑白灰都在找我后,言辞举止中便多多少少流露出来些许惊吓和担忧,并且,顾虑的情绪也是分外明显的与日俱增。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既然影响到他人的生活了,那也就没有必要再留下来,寄人篱下还要遭人讨嫌,这种事,我是真的受不来。所以,前天晚上,我让小竹子开车载我,开了一个多小时来到隔壁的萧山市,找了个郊区的公用电话亭,联系上另一个大学时代的密友——菜菜,菜菜很是爽快的邀我前去。小竹子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临行前,硬塞给我三千元钱,让我安全抵达后给他发条短信,说往后若是有什么困难的话,随时给他打电话,他一定会尽力。
于是,就有了我现在坐靠在这破秽不堪的床榻之上,提心吊胆,千里奔袭逃亡的第二站——绵阳。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来就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大,面对即将到来、或者已经开启的叵测命运,此一刻,我的内心是如此的忐忑不安,我竟然感觉到一丝惧意,和一丝悔意,以及那束手无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被动与无力。
2011年1月29日02:21am
该死的!好不容易稍微眯着一会儿,隔壁又传来放荡的□□声,这哪是人呆的地方!
半夜,我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醒来,发现临床的小伙睁着眼睛也没睡着,我向他无奈地笑笑。
他摘下耳机,对我说道:“大哥,你也被吵醒啦?这声音,真让人受不了啊!呵呵。”
我点点头,心想,左右是没法睡了,有个人说说话,总比干坐着听□□好,便和他聊了起来。
小伙子叫孙淼,重庆人,大学没考上,与家人吵了一架,赌气离家出走。先是经不靠谱的朋友介绍,只身跑到深圳,四处碰壁后,终于在一家美容机构谋得个安生之所,并且在那里学习了化妆和美容美发。可学成后却发现没有后续相应的地方好发展,只得四处流浪,后来辗转到了宁波,但也只是在一些理发店和美容院做些并不对口的工作。一晃出来好几年,突然很想家,今年尤甚,于是,便决定趁过年的时候,回家看看。
我们聊得还算可以,虽然我当下的处境不是太妙,但毕竟身上的气度还在,底蕴还在,言语间,或多或少是有一些睿智仍在的,所以,对他应该是起到了某些启迪,使得他对我的态度很是恭敬,甚至观其模样,极可能是以为自己得了一场机缘,非要与我交换联系方式。我心里苦笑:这会儿我哪有什么联系方式,就算有,又怎么可能给你?是故,我只得推诿,可鉴于原则,实在又难自圆其说,好在小伙子足够实诚,看出了我的为难后,很爽朗的单方面把他的手机号码给了我,并且真挚希冀,有朝一日能够接到我的电话。我答应了。
现在,隔壁终于安静了,小伙子也鼾声微起,貌似睡着了,我却是睡意全无,想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想起这朝不保夕的多舛前途,想起被我连累的父母,想起那远在他乡、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爱人,我的心,如刀割。
2011年1月31日22:00pm
几经周折,终于到了。
菜菜几乎和大学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稍稍有些发福。昨天,他来车站接我,然后带我到了落脚之地:一间3*3米的民工房,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别无其他。这就是菜菜提前帮我找好的,也怪不得他,他就是个普通的工薪族,每个月工资都要上交,又与岳父岳母同住,两居室的小房还得养一个孩子,确实容不下我,因此,也只能临时租了这么一个离他单位比较近的地方,于我也好照应。
我心里是感激的,但这种地儿真不是人住的——一层四户人家,共用一个卫生间,卫生间就一个坑,1平方,块头大点的估计都塞不下,当然也不可能有淋浴,洗澡得穿过大半个小区,到街对面的公共浴室......
唯一令人宽慰的,房间里至少还有扇窗。
菜菜不好意思的表情告诉了我,他只能做到这样了。我笑笑,无可奈何,可又能怎样?一个落魄的无家可归之人,有人收留已经是不错了。
2011年2月2日19:05pm
影影绰绰,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天空不断闪过璀璨的烟火,今天是除夕,我却一个人躲在被中,浑身冷得发抖。应该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来了之后就一直胃痛如绞,拉稀不止,而且,好像还发烧了。
窗外传来街上人潮喧嚣的声音,隔壁没回老家过年的一对小情侣正在厨房叮叮当当准备着年夜饭,时不时能听见电视播放各种节目的声音,还有更远处的鞭炮声,而我,却只能蜷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面朝墙壁,努力迫使自己睡着,却怎奈,如何也无法入眠。身体愈发的难受,脑中思念万千,顿时,心中凄凉无限,突然好想大声痛哭一场,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终于明白,什么叫作痛不欲生。
2011年2月11日18:17pm
今天是初九,这难熬的年总算是捱过去了,菜菜中午过来看我,顺便把他自家的台式电脑搬来给我用,当真是意外惊喜,感动至极。
这十来天,每日都是躺尸在床,只在傍晚时分下床,烧一壶热水,冲一碗泡面。被子单薄的厉害,挡不住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寒风,更挡不住满心的悲楚凄然,现在好了,终于有了事情可做,不为其他,至少可以分散一下越来越低沉沮丧的心气。
2011年2月14日22:49pm
今天是情人节,不敢出门,怕遇见那一对对男女,心中免不了失落。爱情是那么美好,想想就让人幸福,不由想起昨日看的电影,男孩说:“我爱你!”,女孩说:“你敢不!”
爱太美,太纯,太珍贵,让人感动到落泪,让人禁不住说永远,纵然空花幻月,纵然石火风烛,但那一瞬,便真的是永远。
我最爱的人,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2011年2月17日20:16pm
音量调到最大,扒光上身,我在对自己发狠。
30个俯卧撑,30个仰卧起坐,200个高抬腿,200秒蹲马步......可没想到,完成所有的项目竟会是这么艰难。胸口发闷,腿脚乏力,现在,连握着笔的手都在颤抖......感觉,身体的很多部件都已失灵。
2011年2月28日23:58pm
生活已然彻底的颠覆,一天洗两次澡的习惯,被迫改成了两周洗一次;一天刷两次牙的传统,也生生懒成了两天刷一次;更不用提那昔日养成的一天3包中华的烟量,仿佛自然而然间,也就变成了5天一包的白沙......
桌上还有两个苹果、三包泡面,以及半袋榨菜,身上还剩下5块4毛钱,连去澡堂洗个澡都不够。弊衣箪食还可以忍,活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2011年3月5日13:15pm
今天,菜菜终于是来了,比预期中晚了两天,若再不来,我估计就得沿街乞讨或是街头卖艺了。可惜菜菜终究只是普通人,没办法给我弄来假身份,所以无以谋生这事,还真是令人头疼。
好在临走之际,他在我的假意未见之下偷偷在枕头下塞了两百块钱,弹尽粮绝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雪中送炭。只是,我每天这样周而复始的颓靡生活,又与监牢何异?如果不是看到电脑下角的时间,我甚至都记不清今天到底是几年几月几日了!
我有点茫然,而且不是一丁半点,一个人在这狭小死寂的空间,要克服时而的怅惘,要劝慰自己时而无法抑制的思念,我真的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可怕的是,还要时而自己与自己说话,否则,不说会疯,但说多了,更会疯。
2011年3月20日23:17pm
Fuck!大半夜上厕所,手机掉了,掉进那直通通无底的粪洞里,直接就这么没了!所有与过去有关的东西都没有了,照片、号码,以及那些保存下来的美好信息,不管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统统都没了,彻底失去了!
我真他妈的是个废物!
2011年3月30日11:20am
没想到100元也能活一个月,呵呵。
菜菜终于帮我找了个两居室的房子,明天就要搬过去了,听说有电视,有冰箱,还有热水器,心里美得,都没好意思假客气。只是那三个月的房租加一个月的押金共计3200元,到现在也还是没个着落,虽然菜菜瞒着他老婆先替我垫上了,但这钱总是要还他的,我可不想这世上再多出一个老实人,认为我是个骗子。
2011年4月2日05:13am
凌晨的时候,闷天两声霹雷,继而,一整夜的狂风骤雨。
黑暗里我抽着烟,莫名就有些心悸,担心会有不祥的事情发生,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在家人身上,发生在......
遽然间,毛骨悚然。
2011年4月4日04:04am
正在看94版《窦娥冤》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停电了,四周一片漆黑,阒然的黑暗中,唯有一点蚊香燃烧的微弱红光,注视得久了,隐约可见一缕轻烟袅袅。苍兄,是你吗?是你特地跑来与我小酌一杯?可惜此处无酒,否则,定与你一醉方休!来来来,我们以茶代酒,干杯,祝我32岁生日快乐。
2011年4月6日01:54am
不知不觉,又是一天过去,懒懒的,什么也不想做,看电视,上网,打游戏,做饭,吃饭,洗澡,洗衣服,刷地,发呆......不断地消磨着时间,就是不想做。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一次次雄心□□,一次次却又转眼说服自己,我还没有准备好。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面紧张着,一面犹豫着,最终还是懒懒的,什么也不想做,结果什么也没做。也许,这就是人的本性吧。
2011年4月17日15:18pm
醒来已是下午,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电脑里正在播放的音乐还在四周回绕。一首熟悉的轻音乐响起,忽然忆起,曾经的自己,也似这般,静靠在自己餐厅的窗前沙发,忙里偷闲,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和片刻的惬意......窗外依旧是那条看了多少年都看不腻的运河,河边也依旧是那杨柳依依,草长莺飞。
而现在,我起身拉开窗帘,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灰墙旧瓦,同样的音乐,听在耳里也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烦躁。安静不再是什么奢望,而是成了生活中每时每刻的陪伴;小憩也不再是享受,而是每一天无数次循环不息的折磨。我蓦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已经废了。
2011年4月25日13:45pm
又是一晚彻夜未眠,魂灵在黑夜中挣脱躯体,在头顶的四空飞舞盘旋。我躺在沙发上不停地吸烟,一根接着一根,任由这一点微弱的烟头的火光在视线聚焦处,随着呼吸吐纳,忽明忽暗,脑中思绪万千,心中百感交集,胸口时而填膺躁郁,时而寂如死水。将至清晨,实是饥饿难耐,遂爬摸到厨房,煮了碗泡面胡乱吃了,碗也懒得洗,就这么直接仰倒,继续躺尸,恍惚间睡着了。
仿佛是回到了学生时代,我一边整理着书包,一边能听到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动静,父亲走进房间,和我说了什么,好像是什么开心的事,我们彼此相视,开怀而笑。这一刻,父亲的脸庞触手可及,慈祥的、仁爱的、温暖的......然而,好梦总是在下一刻突然演变成噩梦,惊醒时唯一所记得的,竟是自己双手拿刀,奋力杀砍一伙突如其来闯进我家来的畜生,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愤怒,面对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血脉偾张,发指眦裂,杀红了眼,心中只充斥着一个字:“杀!”
梦醒的刹那,回声犹存,不断地在脑中回响,在心中激荡,渐渐地,才慢慢弥散而去,却已然分不清是现实亦或梦境。
2011年5月20日21:51pm
一个人上街买菜,一个人回家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收拾,上一会儿网后便站在窗台边发呆,连电影都不想看,连烟也不想抽,然后蹲坑、洗澡、睡觉,一天就这样又浑浑噩噩的过去。
形若枯槁,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谋。彼何人哉!
2011年6月2日14:19pm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2011年6月10日16:01pm
蜷曲在沙发里,空气中满是落寞与腐败的味道,我渐渐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还有那改变现实的能力。卑微、渺小,苟且地过着每一天似乎都无法再延续的生活,爸妈无助而孱羸的身影在风中颤抖,在脑海中哭泣,我心如刀绞,却那么的无能为力。
咽一口放了两天的青椒土豆丝,食之无味,形若粪屎,米快见底,油也快见底,还有最后的4个鸡蛋,煮成了白煮蛋,搁在碗里,这是最后的口粮了。
洗完澡,打开一直不舍得开的空调,就这样光着身子,坐着,吃着,吹着,很快就跑去厕所里拉稀。
到处飞着细小的蚊蝇,落在剥开壳浸泡在酱油中的鸡蛋上,我一边咀嚼着,一边想象着将这无数的苍蝇吃进肚里,变成蛆,在身体里繁殖,肠穿肚烂,最后腐烂成一具尸体。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自己受苦,还连累别人。
2011年6月11日09:21pm
溜吧?死吧?要我死?罢矣罢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