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女县长》陈青清

27、第二十七章 所有的人惊

　　第二十七章所有的人惊呆了

　　第二天，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两户人家只有三个人，其中一户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女，儿子媳妇都去上班了，孙子刚送幼儿园，一个人在家；另一户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小辈们也是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一百多名干部，分成两组进入两户人家，哭闹着的两个老妇女被女工作人员连拖带拉地推了出来，而那个老头站在二楼阳台上，骂骂咧咧，将房门锁上，疯狂地向楼下的工作人员扔掷东西，木板凳、砖块、花瓶等杂物飞掷下来。几个民警从阳台一侧的墙边，搭人梯悄悄爬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身后把老人攫倒在地，抬了出来。两台机器开过来，巨大的铁手正朝着屋顶移过去。突然，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妇女发疯式地摆脱了挽着她的两个女干部，飞跑着往自己家里冲去。所有的人惊呆了，以为她要死在自家的屋子里，与房屋共存亡！
　　站在安全一侧的罗国红用尽所有的力气喊：“停！停下！停！”她自己也分不请是让铁手停下，还是让那个老妇女停下。
　　这时，村长也飞跑起来，想去抓住飞跑着的妇女，于是两人、三个人……一群人都朝房屋跑去，高高坐在吊机上的工人终于发现了人群，停了下了。此刻，机器的铁手已碰到屋面，真是千钧一发，危在旦夕！
　　老妇女进屋，将床掀开，拿出一个小包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是我终身积蓄，七万块钱。”
　　村长也气喘嘘嘘地说：“是你的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多险呀！”
　　老妇女笑了：“都重要。村长，你的鞋掉了。”
　　村长低头一看，刚才跑得快，下雨路泥泞，一个鞋掉了，也不发觉。
　　村长还是灿烂地笑着说：“只要人不伤，没关系。我们走吧。”
　　三十多岁的年轻村长搀扶着她慢慢地走了出来，在场的一百多名干部迸着呼吸，目光随着他俩移动。
　　罗国红又大喊一声：“开动！”
　　隆隆的机器声掩盖了墙体的倒塌声，二幢二层的小楼一瞬间就象小孩积木一样轰然倒塌！
　　这细雨纷飞的早上，烟尘还是高高地扬起，每一个人神色都十分凝重。
　　罗国红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离开乡镇！离开这个不讲道理，只求结果的地方。征了农民的地，拆了他们的房，这些都是农民的命根子，等于要了他们的命。我也是农村的，如果我家里来了百把人，把我的老家拆了，是很没面子的事，在村里会抬不起头来，是倒了八辈子的晦。让我奶奶和爸爸一家子还怎么活？死了怎么面对祖宗？农民对房屋的概念与城里人完全不同。我今天做的这种事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地球上也是少见的，就是所谓山里人所说的，伤阴积的事。但是，作为镇长，还不得不做。这是怎样混沌和畸形的世道呀？

　　2005年8月的一天，钱康到罗国红办公室，请她一起到徐财根那里商量事情。
　　徐财根办公室坐着两人，她认识，是一家中型家电厂的厂长和夫人，徐财根说：“罗镇长，他们企业碰到点棘手事情，你们先说一下吧。”
　　厂长吞吞吐吐说：“我们被县质量技术监督局查了，说我们厂里没有什么生产许可……”
　　厂长夫人抢过话：“还是我来说吧。是这样的，去年开始，我们厂将吸尘器改造升级，改成智能型的，为了拓展市场，也改了产品名称。原来是办过产品生产许可的，我们以为反正是同一产品，就不用再办理了。现在县质量技术监督局要查处我们。罚就罚一点吧，我们也认了，但他们要处罚产品销售额的5到10倍，执法人员一来，就将电脑里的资料拷走。我们也不懂，没有准备，早知道就说电脑坏了。”
　　罗国红焦急地问：“这个产品去年的销售额是多少？”
　　“去年总共258万，最低也要罚1290万。我们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积赚了三百多万，今年向银行贷了几百万，想造厂房，扩展生产。现在把厂子卖了也不够。这是什么法律呀？我们不相信，执法大队将规定复印给了我们，说是市里督办下来的，他们不依法办事也是失职。我们去咨询律师，想打官司。律师说：这规定是真的，打官司也嬴不了，但这是恶法，让我们找领导。”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哭，厂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罗国红倒吸了一口冷气，天下竟有这样的事！
　　钱康问：“你们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们打听过了，是隔壁W县的同类企业举报的，一般人不懂什么许可证。我们厂的产品质量好，挤占了他们厂的销路，他们就直接举报到市里，上面督办下来的。”
　　徐财根皱起了眉头，说：“这不好办了，县里我熟悉，市里就难办了。罗镇长，你市里有熟人吗？”
　　罗国红为难地说：“我也没有呀。这事一定要想想办法，不能让企业倒下。”
　　徐财根说：“这种事尽量不要找一把手，是要变通，一把手没有退路。对了，我们找沈昌平副书记吧，据说他与市委金明荣副书记关系很好，金书记分管组织，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局长会听金书记的。罗镇长，你与沈书记约一下，我们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夫妇俩连连说：“谢谢，谢谢！”
　　罗国红即刻拨通了沈昌平的电话，甜柔地说：“沈书记，我们镇里受W县欺负了，你老人家要帮我们呀！”
　　“有这等事？你说说看。”她把情况说了一下。
　　“你转告徐财根，明天不用到我这里来，大家都很忙，但这事我管定了。我安排好会通知你。一个企业从招商、拍地、建设、投产到产出利税，多不容易，不能让别人这么轻易挤垮了！有本事，到市场上竞争去。” 电话里的声音铿锵有力。
　　“沈书记，我代表我们全镇人民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礼！”罗国红向大家做了个鬼脸，电话那头也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厂长夫人连哭带笑地说：“沈书记真是个大好人，真是菩萨心肠，你们都是大好人，好人呀。”厂长抖嗦着嘴唇，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沈昌平打电话给罗国红，已与金明荣约好，下午到市里见金书记。
　　江南一带都是平原，交通十分便捷，四十分钟车程就到市行政中心。沈昌平、徐财根、罗国红和县质监局局长四人先来到秘书室，秘书让他们等一会，金书记办公室有人。约几分钟后，秘书把他们带到了金明荣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陈设简单。金明荣五十左右，颀长挺拔，眉目清秀，精神镌铄。房间里还有一位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罗国红心想：这个领导很有魅力，这么简朴。我的办公室有四十多平米，配有卫生间和休息室，还点缀着企业送的各种名贵摆设。
　　金明荣看到一行人进来，马上起身，亲切地说：“老沈，不好意思，刚才让你们等了一会。”
　　沈昌平说：“应该的，金书记，这是A镇的书记徐财根，镇长罗国红，县质监局局长傅渊。”
　　金明荣一一握手，握手时紧紧一握，随即松开，眼睛热情地盯住对方，传递着强烈的亲和力 。当握到罗国红手时，他说：“镇长这么年轻，好！”
　　“这是市质监局长陆明浩，大家坐。” 金明荣示意大家在沙发上围坐下来。
　　金明荣说：“沈书记，你们说一下来意吧。”
　　“金书记，具体情况让小罗向你汇报。”
　　罗国红早有准备，只用了五分钟时间将事情讲明白，接着她说：“我作为最基层的干部提出三个问题，恳请金书记帮助。一、我们无权责问法律，但我们有权责问是否所有的家电产品都有生产许可证？是否存在典型执法？如果，都这样严格执法，有多少家企业要倒闭？我市的经济会出现怎样的情况？第二、政府工作的目的，是经济发展这个中心，为了经济发展，我们镇里干部没日没夜搞拆迁，有了地才可以把好项目引进来，从征地到企业利税产出，起码要有五年时间，每一个企业都倾注着基层干部大量的心血。发展这么好的一个企业，就因为没有一张生产许可证，就垮台了，我们能允许吗？第三、要求市质监局认可原来的许可证有效，相关更改手续马上补办。”
　　金明荣问：“你们还有补充吗？”
　　沈昌平说：“镇里的建议也是我们县里意见。今天来之前，我与书记、县长沟通过，他们要我转达对你的谢意，请帮助协调。”
　　金明荣说：“陆局长，你说说看。”
　　陆明浩面露难堪，说：“金书记，我们听你的。但是万一W县的这家企业举报到省里，我们就难办了。”
　　“这个，过会再说，我问你，按小罗刚才讲的第三点做，有什么困难吗？”
　　“领导决定了，我们也可以做。突破一些规定，尽量从技术上弥补，企业要配合，相关材料和手续要补办。”
　　“那就好。这样吧，我说几点意见：第一、质监部门整个工作过程是履行法定职责，是正确的，这点大家要统一起来。第二、我们的工作目的，正如小罗所说，是发展经济，百姓才能富起来。繁荣经济的基础是经济有序发展，所以质监部门才会有这样的规定，出发点是好的，但执法的目的不能忘，如果补办不影响市场秩序，那我们就抓紧补办一下，就没必要让好好的一个企业倒下。我相信立法用意绝不是如此。我也是管政法的，我经常与政法同志们说，法律是无情的，但在执行中，要将冷冰冰的法条执行出人情味来，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不能为了过程，忘了我们出发的目的是什么，结果最重要。第三、这件事，我挑担子，有什么，我承担责任。陆局，你向分管市长作次汇报，我会向分管市长和W县的县长打电话，让他们做好那家厂的工作。企业要生存，当地父母官的话还是听的。”真是掷地有声！
　　沈昌平说：“十分感谢金书记！我们就不耽误你时间了。请金书记来我们县里调研。”
　　“好，A 镇我还没去过，是个经济强镇。下次，你就安排到A 镇调研。”
　　罗国红不失时机地说：“金书记，我们等着你！”
　　出门后，罗国红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