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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晚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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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漾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
那是一个阴晴不定、头晕目眩的酷暑。
她早晨六点就被刘碧华喊醒了,睡眼惺忪地吃了两个椰丝包后,厕所终于空下来轮到她洗漱。等她出来,倪燕峰和刘碧华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在门口催她。
电梯里,倪漾刚搭上刘碧华手里的行李箱,就被她清脆地打了一声:“很重的,我来提。”
“你们这细胳膊拎不动,等会下楼梯我来搬,谁都别抢。”作为一家之主,倪燕峰主动揽活。
“别小瞧细胳膊,细胳膊也有muscle!”倪漾说着,屈起一条手臂,稍一发力,露出了匀称有力的线条。
“还是太瘦了,行李让你爸来。到了学校,要多吃饭,生活费不够就和我们说,别太省钱,不管怎么样,都要吃饱吃好。”
“好啦,我知道的。”倪漾鼻子有点酸,这话父母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之前她嫌啰嗦,这会儿真要出远门了,才开始不舍。
尤其是看着倪燕峰大清早就滴着汗搬行李,她更难受了。
倪漾家地势高,五年前买的城中村农民房,往后两排楼便是山。从她家走到马路牙子,有一段不算短、约莫二十级台阶的楼梯。
等倪燕峰搬完第一个行李箱上来,倪漾连忙走上前,故作轻松地开口:“老爸,这个我们一起,互相搭把手更省力。”
“我自己来没问题,久坐惯了,正好锻炼锻炼。”
刘碧华挽住女儿的胳膊往下走,“哎呀,你爸乐意干活,我们就落得清闲,一个行李箱而已,他还不至于搬不动。”
路口的肠粉店早已开了档,老板娘守在热气腾腾的肠粉机前,熟练地拉出蒸屉,用刮板一卷一刮,肠粉应声卷起,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碧华,要送女儿去上大学啦?这么早就出发喔。”
“是啊,路远,到学校都快中午了。”刘碧华笑着应道,目光一转,落在看得入神的倪漾身上,朝老板娘道:“给我来份蛋肠,不要肉,辣椒另外装,打包,麻烦快一点,我们赶时间。”
倪漾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妈,不用啦,我刚才吃过面包了。”
“一个面包不顶饱,路上饿了还能垫垫。”
老板娘被雾气裹着,声音温温的:“你妈是怕你出去了,就吃不到家里这口正宗肠粉啦,别着急,马上就好啊!”
“好,谢谢阿姨。”倪漾低头靠在刘碧华的肩头,叹了一声:“我都不想走了。”
刘碧华发笑:“傻妹诶~就因一份蛋肠就不去上学啦?”
“开玩笑的嘛。”
此时,倪燕峰刚把行李箱搬下来,额头上滴满了汗。刘碧华从挎包里抽出两张心相印手帕纸,边擦边吐槽:“那么大汗,还是平时缺少运动。”
倪漾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倪燕峰从粤北山区来到深圳一家印刷厂打工,因缘际会结识了同乡刘碧华,两人一见钟情、结婚生女,后来陆陆续续开过餐厅、杂货店、理发店,但都无疾而终,别人都说他们没有做生意的命。
许是折腾累了,后来倪燕峰寻了开公交车的活,每天早晨六点出门,晚上九点过后才到家。刘碧华也回到工厂流水线打工,本本分分干了十五年。六年前才买下位于龙华的一套农民房,为此还向亲戚借了不少钱,直到去年才还清。
倪漾从小就清楚,打工不容易,于是拼了命读书,就想靠读书改变她的命运,改变家里的境遇。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成功考取了一所双一流高校。唯一不如人意的,便是大学在省外,这对于通常情况下都不愿孩子出省上学的广东家长而言,只能说喜忧参半。她外公外婆看到录取通知书时,甚至流下了两行泪,只因她要去一个嗜辣且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怕她不习惯。
倪漾是个留守儿童,大学前都由外公外婆在老家带大,原本刘碧华也想把孩子带在身边,但夫妻俩没有时间陪伴,也没有深圳户口,不能让她在深圳参加高考,只能出此下策。
即便如此,倪漾和父母的关系仍很亲密,基本每天都通电话,每年寒暑假她都会在深圳长住,父母一放假就带她出去玩,无论是精神上还是金钱上,她从不缺短少俩。
坐在出租车上,倪漾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手上提着的肠粉不断逸出香味,那一刻,心突然空落落的。
2018年,高铁纸质车票还没取消。甫一抵达深圳北站,自助取票机前便排起了长龙,队伍上多是拖家带口的家长,留守儿童要回老家上学,她却要奔赴他乡念书。
过了安检进站,离发车还有半小时,候车厅座无虚席。倪燕峰去了便利店,倪漾坐在行李箱上,抱着刘碧华假寐。
周遭人声喧哗,她睡不着,只是闭眼养神。
没一会儿,倪燕峰回来了。倪漾听他压低了声音问:“昨晚几点睡的啊?那么困。”
“十一点吧,今朝起太早了,早知道就不买早上的高铁票了。”
“没办法,只请得到一天假,只能当天来回。”
倪漾眼睛酸得厉害,今天是周六,他们原本仍需上班,为送她去隔壁省上大学,特意和同事调了班。虽然她一个人出门完全不在话下,但他们期待这一天很久了,他们也想去女儿就读的大学看看。
一辈子也就一回。
察觉到眼泪即将落下,倪漾睁眼打了个假哈欠,嘴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
“醒啦?这里睡不踏实,等下在高铁上睡吧。”倪燕峰从便利店袋子里掏出一瓶水,给她拧开了瓶盖:“喏,你爱喝的水溶C。”
“谢谢老爸!”
听说高铁站的饮料比外面贵,她第一次坐高铁,并不清楚行价,随口问:“一瓶多少钱?”
倪燕峰不语,双手交叠,在半空比了个端正的十字。
倪漾刚喝下一口饮料,看了只觉得透心凉。
这比外面贵了不止一倍!
刘碧华眼睛都睁大了,“那么离谱!?以后还是在外面买吧,昨晚都忙忘了。”
“是啊!”倪漾连连摇头,“好可怕,被坑一次就够,没有以后了。”
以往,他们外出都是自驾,因为没有去过远的地方,都在广东省内。这次送她上学,买的是高铁连坐票,倪漾坐在靠窗的位置,放下小桌板把肠粉全吃完了。
三个半小时后,他们抵达长沙南站。
每座城市都有不同的味道。
外婆家是春天水稻田的潮润味,深圳是购物中心里昂贵的香水味,长沙是热浪混着甜腻的槟榔味。
这是留给气息的第一印象,仅仅是第一印象。
倪燕峰有个发小定居在长沙,家就住在长沙南站附近,十余年都没见过面了,因着倪漾求学的缘故,他又和发小重新建立起联系,原本只是在微信上聊,请他多多关照。没想到人家丝毫不生分,热情地要来高铁站接应。
一行人在出站口成功汇合。
倪燕峰和发小朱彬情不自禁地来了个兄弟抱,倪漾嘴角含笑,乖乖喊人:“彬叔好!”
“好久不见啊倪漾,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比你妈妈还高了。”
“是啊!”刘碧华笑说:“现在吃得有营养,小孩长得都高,跟我们以前那个年代不同。”
寒暄过后,朱彬为尽地主之谊,不容分说地带他们来到了一家湘菜馆。转盘圆桌前,除了他们,还有朱彬的妻儿,他结婚晚,发小孩子都要上大学了,他的两个儿子还在读小学。
刘碧华和倪燕峰吃不了辣,以往在家做饭,除了凉拌菜、萝卜生和客家鸭酸会稍稍放辣,别的菜基本不沾一点辣。
朱彬心细,点菜时挑了几道不辣的湘菜,譬如粉蒸肉、香干炒肉、清炒空心菜,还要了一份不放剁椒的清蒸鱼。
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多是大人们在聊当年往事,倪漾坐在刘碧华身旁边吃边听,她面前的碗就没空过,时不时被父母夹上一筷子肉。
茶余饭饱后,朱彬驱车带他们去校园沿路转了一圈,而后来到学生公寓。
甫一进入园区,主干道两侧便排满了各学院迎新搭起的红顶帐篷。新传学院的站点位置很靠前,倪漾一眼就看到了,在服务站核对过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后,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身形圆滚滚的学长主动接过了倪燕峰手中的行李箱,领着他们往宿舍楼走。
倪漾的宿舍被分在了顶楼,没有电梯,只能扛着行李硬生生爬上七楼。高中时,她就读的学校便以“依山而建、楼梯多”闻名,本以为上了大学能摆脱每天爬楼的命运,没成想还是逃不掉。
等一行人喘着粗气站到宿舍门外时,那位学长早已汗流浃背了,“我先回去啦,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在群里直接问我们。对了,长沙的夏天阴晴不定,出门记得常备一把伞。”
“谢谢你啊,麻烦你跑上跑下了。”倪燕峰从背包侧袋掏出一瓶没开的水,“快喝点,累坏了。”
“行,那我先走了啊。”
“好的,谢谢学长!”倪漾朝学长挥手再见,等他走进楼梯间后,推开半掩的宿舍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不同于他们四个人此刻的狼狈,那女生显然收拾妥当了,正坐在干净整洁的书桌前,姿态闲适地戴着耳机玩手机。
听见动静,女生摘下一侧耳机,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大包小包的一行人身上。
“哈喽,我是倪漾。”倪漾朝她挥了挥手,视线扫过空着的另外三个床铺,问:“请问床位是可以自由选的吗?”
“你好,我是明琪。”女生站了起来,指了指上铺床栏上挂着的红纸条,“不能选的,这上面贴着名字条呢,学校已经提前分配好了,你就睡我对床。”
“哦,原来是这样。”倪漾点点头,拖着行李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一旁的刘碧华见状,扬起长辈特有的笑脸搭腔:“明琪,你好啊,我是倪漾的妈妈,你那么早就收拾好了呀?是不是很早就到了,家里是哪里的啊?”
明琪双手向后抵在桌沿,稍稍直了直身子,“我是隔壁湖北的。”
“哎呀,那么巧,我们也是隔壁省的,广东人。”
“哦哦,你们慢慢收拾,我正好要出去买点东西。”说完,明琪转身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桌上的手机,一溜烟地往外走了。
刘碧华刚把随身包放下,手在书桌上随意一搭,就摸到了一手灰。她搓了搓指腹:“这灰估计攒一暑假了。”
倪燕峰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条新抹布,进洗手间用水打湿后,将书桌、衣柜连同铁架床护栏,都擦得一尘不染。
宿舍是标准的上床下桌,刘碧华拉开行李箱,翻出早就洗净晒干的床单被罩,手脚麻利地踩着梯子爬上去铺床。
倪漾就在底下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衣柜,至于剩下的几本书、日常杂物和零食,倪燕峰也很快在书桌上码放整齐。
一通忙活下来,将近过去两个小时。
刘碧华从洗手间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看了一眼手机:“好了,时间差不多,我们要坐高铁回深圳了。”
倪漾站在收拾妥帖的书桌前,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她拎起倪燕峰的双肩包往背上挂:“走吧,我送你们下楼。”
“包很重,我来背。”倪燕峰伸手去接。
倪漾躲开他的手,往上颠了颠背包:“我觉得不重,让我来。”
一路上,倪漾都挽着刘碧华的胳膊。她很瘦,即使人到中年也没有发福的迹象。
倪漾靠在她肩上,闷声说:“舍不得你们了。”
刘碧华偏头笑了一声:“那不念书啦?跟我们一起回深圳?”
“我倒是想。”
“还有一个月就国庆了,时间一眨眼就过了,到时候你再回来呗,还是说国庆不打算回家了?”
倪漾摇摇头:“当然回。”
走出公寓门口,朱彬已经把车开到路边打着双闪。倪漾抱了抱刘碧华,目送他们上了车。
车窗降下,倪燕峰探出头叮嘱:“一个人在外头,注意安全啊,遇到什么事随时往家里打电话。”
“好,我知道啦。”
车子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一辆迎新大巴车刚好在路边停稳,车门敞开,一群新生和家长有说有笑地蜂拥而下。
周遭越是热闹,越衬得倪漾寂寥。她孑然一身地愣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于是又顺着原路返回。
天亦如她的心情,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很急,没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点吧嗒吧嗒地往下砸,在路上溅起一片白雾。
倪漾用手挡在头顶,凭着记忆匆匆跑进了粉砖宿舍楼里。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水,顺着楼梯往上爬,走到四楼时才察觉不对劲。
正对着楼梯口的那间宿舍大敞着门,里面站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寸头男。他正对着门,个子很高,宽肩腿长,腹肌利落分明,是不显夸张的薄肌。
四目相对。
倪漾惊得张大了嘴,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你怎么在女生宿舍不穿衣服?”
对方愣了一秒,嗤笑:“你是不是走错了?这是男生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