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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路之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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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6日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二天
【许子溱】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课本上写下了这几个字。语文老师似乎站在讲台上正激情澎湃地分析着某一段文章,我却丝毫也听不进去。比起为应试教育反复恶意曲解而寻求一个标准满分答案的课文段落,眼下也许有更值得我关注的事情。看着自己无意识地在课本一角写下的这个名字,我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向左前方瞟去。
在我左前方隔了大约3个人的位置,准确一点来说是从进门数过来的第5列第2座的位置(而我坐在进门数过来第3列第4座),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就是【许子溱】这个名字的主人。
从侧方的背影来看,他的体型较班上其他男同学而言偏瘦一些,也许过去我会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位幽灵同学是一个瘦弱的男子,但正如他的声音懒散却不容忽视一般,仔细观察后我发现事实上他的背影没有带给我任何脆弱的感觉。
相反,那个瘦削的肩膀之下,藏着的也许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家伙吧。
我这么揣测着,实际却没有丝毫根据。
关于我,朝雪之,在3月3日那晚的疑似死亡经历,虽然我仍能清楚记得那满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以及同窗两年半的许子溱同学举起滴血的短剑——冷漠地说出那句让我坠入绝望深渊的“请你死吧”。但之后的事我便想不起来了,再次惊醒时已是3月4日元宵节的早晨,一切似乎都跟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附近出现尸体、凶杀案的此类消息。不仅如此,我还见到了韩真真,她开门一见是我,便如往常那般在客厅拿出五子棋盘。
“瞎想什么呢?压力太大学坏脑子了吧!啊,我知道了!”她笑道,“这是你新写的小说段落?厉害厉害,不愧是想象力丰富的小雪,都把我们写死了。”
不…不是写小说,我是认真在问你。
“那就是做梦吧,居然还是那个像幽灵一样的许子溱。”她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怎么可能啊!
“嗯…也是,在梦里被暗恋对象杀了,哇,小雪,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的口味这么重的啊。”
否认否认,我怎么可能喜欢上那种同学两年半都没讲过话的孤僻家伙啊!
她若有所思:“嗯…那就好,我觉得不管怎样,都还是不要接近那个人会比较好。”
啊,这是为什么?你也觉得他很危险吗?
“我初中的时候曾经和他同班,所以听说过一些…他家里好像和池野帮有关系…”
池野帮?
“啊,就是池野这带的□□啊…详细情况我就不了解了,他初中时候也总是请假,还是不要招惹这种人比较好。”
这样啊…
她补充道:“而且——照你说的我们都死了,那我们现在还能见面,不就说明这事没发生过么。别多想啦。”
她说的太有道理了,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反驳。
是的,我还活着,身体虽倍感疲劳,仔细检查之后却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那晚穿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不像记忆中那般沾满血迹。何况记忆中倒在我面前的韩真真此刻也健康如常。
“我赢咯。”她指指棋盘,白子三四,胜负已定,“你今天不在状态啊,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就开学了。”
离开韩真真家后,我来到那段坏了两盏路灯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任何血迹。白色奔驰车已不在了,偶有几个小区里的老人经过,一切都平静如常。
一切只都是我的臆想吗?
我盯着教室里侧前方许子溱的背影。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思春期?像韩真真说的那样,我潜意识里暗恋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潜意识的暗恋居然是被杀…我口味也太重了些吧。
糟糕,该不会我其实是个受虐狂?
“朝雪之!”有谁大声喊了我的名字。
我回过神,语文老师正面有愠色地瞪着我,“都懂了是吧?你来回答这题。”
我自然是不知道她说的是哪题,起身沉默,班上同学窃笑起来。
邻座的汤宇成轻咳一声,我看到他偷指了一下这页的第三题,这题问的是《污浊了的悲伤之中》中,作者如何使用什么表现手法如何表达情绪。虽然没有听老师的分析,但好在我有在课前读过这首诗歌。
“全文主要分为四个排比段落,第一段描写悲伤的雪景……”
虽不是能得满分的标准答案,但好歹也应付了过去,下课铃响,老师布置了作业后便下课了。
下课后,汤宇成凑到我桌前来了。汤宇成是班上的体育特长生,排球队的二传手,虽然文化成绩一般,但听说在排球方面很有天赋,似乎已经得到了体校的预录取,所以对他来说文化课成绩应该也无所谓吧,平日里看似吊儿郎当,但实际上是个对未来有清楚规划的人。
高二参加定向比赛时我和他被分在同一组,在野山里迷路后他背着受伤的我回到营地,就这样多了一点交集。也因此我会给他抄我的作业,邻座一年多,平日相处还算友善。
“我看到了哦!”他眼里闪过一丝狡意,“啧,我闻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什么情况?!
“别装傻了,都是哥们儿,这点事瞒不过我——”他顿了顿,“你写课本上的那位?”
居然被他看到了!而且显然是误解了!
抱歉,我现在要收回刚才对他“友善”的这个评价!
“当然不是啊,怎么可能!”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我说的是实话。
比起许子溱,我更担心的是自己的精神状况。
如果一切真的都没有发生过,那我记忆中的真实感也未免太可怕了。那种清晰记得每一个细节,绝望地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痛苦,如果说是梦也太牵强了些。总之我是无法这样简单地说服自己的。
而且我从许子溱身上所感受到的那种充满危险气息的压迫感,至今为止也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也无法再去求证什么,总不至于直接去问许子溱,是否真的对我做过什么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转头向许子溱的位置瞄去,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下课后他并没有留在那边。
“我又不是受虐狂…”我嘀咕着说出了这句话,
“诶?受虐狂?”
不小心说出来了!
“不过我也感觉他是有点危险啊,不是受虐狂的话你还是离远点的好。”汤宇成突然严肃起来。
诶?汤宇成也知道些什么吗?
说起来,汤宇成和韩真真似乎是初中同班,这意外着他和许子溱也是同班了。
早该想到!
我掠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在听我们的谈话,“你知道些什么吗?”
“算是知道一些,我们初中同班嘛。池野观,知道吧?那个池野区的道观景点。然后初中的时候有风声说——”汤宇成压低了声音,靠在我耳边,“那家伙的家是那边的,而且听说那个道观是黑的。”
“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没有什么根据,也许是谣传也说不定!”汤宇成摆摆手,好像要推翻自己之前说的话,“总之后来很快就一·点·风·声·都·没·有了。”
最后几个字他是一个一个压着说出来的,这反倒像是在故意说反话。
黑的啊…
池野观…池野帮…?
那这就跟韩真真说的很接近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说了,我要写作业了!”我想要赶紧结束这段匪夷所思的对话。
汤宇成耸耸肩,便回到自己座位上。
毫无疑问,汤宇成所说的这个关于许子溱初中时的传闻,无疑是指池野帮。但关于这个盘踞在经山市的□□组织,我是全然不了解的。照汤宇成刚才的意思,似乎这个帮派和附近作为地区景点的道观——池野观还有联系。对了,班上几个吊车尾倒是整天嚷着高中一毕业就去跟着xx大哥做事,但看他们平日里的行事,显然是与许子溱毫无瓜葛的。
且不说一个道观和地方□□有染,班上毫无存在感的幽灵同学居然和这两个事都牵扯到一起,还真是不免令人遐想。
初中本身就是充满流言蜚语的地方,有各种不切实际的传言本身其实并不足为奇。奇怪的是汤宇成最后那句明显是反义的话。虽然不知道那时候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就一点风声都没有”,此刻反而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起码汤宇成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个意思:不论真假,能这么快压住“谣言”的背后,一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更何况这又关系到许子溱,这个疑似前几天拿着滴血短剑杀死我的男人。
如果那一切只是梦,也许我直接去问他会比较好?
不,这太奇怪了!
如果那是真的,他当然也不会在学校承认什么。
更何况我一点证据都没有。
这两天在学校里我有意观察许子溱,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注意的异样举动。只是永远一个人待着,身边似乎筑起一道高墙,四面都写着:勿扰。
我因此断了直接去问他的想法。
百般思量后,放学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选择跟着许子溱一路尾随。虽然在做着像跟踪狂一样的行为,但我并没有勇气直接去追问他什么,只是觉得若能观察到他在校园之外的样子,也许也能得到一些线索。
我尽力与他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但他一个人直直走着并不回头,经过了附近几个公交车站,似乎也没有去车站等车之类的打算。
看来他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
就这样跟着他沿路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小花园附近的路口拐弯后,我突然近距离看到了许子溱。
大约…一米?
他双手插兜,正站在拐弯后的广场台阶上俯视着我。我印象中许子溱的个子在男生中不算高,比排球队的汤宇成更是矮了一个头,此刻却完完全全压制住了我。
就像那一晚一样。
我一时慌乱,“你…?”
糟糕,我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
“我?”他靠近一步,仍比我高出一节台阶,语气似乎懒散依旧,却暗含几分愠意——
“前几天能伤了我的人,怎么现在像只迷路的小狗一样?朝雪之同学。不如来谈谈你为什么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