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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螳雀 谁不想当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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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中寒芒毕现,裴承提着刀刺破水珠,密林中黑鸦微啼。刀口上的血被阴雨冲刷。冰凉的雨水渗进伤口,冲洗着皮肉。
裴延骑着马冲出京城,他奔向屏山,萧桥在后紧跟着他,“侯爷,归罢,承公子不会有事!您莫不是不信他!”他抹着脸上的雨水,苦口婆心的劝着,“何况……你上次的箭伤还没好。”
“是!萧桥!那不是你的弟弟!你自是不会担心。”萧桥扯起缰绳,“侯爷……”
裴延大喊一声:“抱歉!”他喉咙微咽,“你……归罢……”
“我陪着你去。”萧桥追上裴延,“侯爷可知承公子要去杀谁?!”
“能让他这般心急去杀的人,便也只有江榆那个老混账!”雨水落进了裴延的眼睛里,他来不及擦拭。
萧桥却笑了一声,“侯爷,出来杀人,为何不配刀。”
裴延这才想起他的刀早已被裴承带走,“刀呢?”
萧桥从腰间抽出一柄刀,仍给了裴延。裴延接过,道:“你刀呢。”
“没刀我也能杀人。”
夜雨策马奔屏山。
裴言知晓,江榆只有一人只身与他相对,江榆身上背了个女人,梳着髻,簪着珠钗,坠着耳坠,是个已出嫁的妇人。脸上的妆容被雨水冲花,在漆黑雨夜中更不真切。
“江榆!你他娘的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是你亲姐姐!你当真杀了她?!”
寒芒已至江榆面前,他出手挡住,握住了凉刃,“你以为老子真想对她下手,她怎么没想过她是我姐姐!”江榆的手渗出鲜血,手心的皮肉都被割开。他不敢动裴承,宣成帝对裴承这位至交异常看中,总角时宣成帝常与裴承一同吃酒,虽说如今情意早已淡了,但放眼朝中,没几个人有能力、有胆子去杀了裴承。他是宣成帝制衡各家的一枚棋子,是枚明棋。没人敢大着胆子走这死路。
女人的头垂在江榆肩后,面色苍白,裴承找准时机,探其鼻息,早已断了气。
江榆骤步转身,唇角弧度诡异,“裴承,你看我现在多恶毒,我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爬上去。”
裴承退后两步,提刀迎上:“牲畜不如!”
江榆听觉敏锐,远处的林子中传来马啼声,他见时辰已至,渐渐招架不住裴言的一招一试,使了个迷烟脱身了,裴延和萧桥赶来,裴承被江榆气得吐血,他险些跪地,勉强用刀插入土中,撑住身子。
“阿承!”
裴延把他背起,“萧桥,”他指了指插入土中的刀,“把刀拿着。”背着裴承上了马背,奔回了侯府。
裴延背着弟弟进了侯府,“去请郎中,去!不要惊动皇上,罢了,先把沈鹤青找来再去请郎中!”
侍女撑着伞跑向沈鹤青的居所,她敲着门,“沈公子,承公子受了伤,侯爷传您前去医治!”
沈鹤青推开门,“你去,把药箱提着。”
侍女提起药箱,和沈鹤青快步往前走着,“承公子是谁?”
侍女才想起沈鹤青不不知裴言此人,便道:“那是侯爷的同胞弟弟,当朝钧阳将军。平日侯府中的旧人都惯叫他承公子。”
沈鹤青到了卧房前,撩帘而入,见床上男人的长相与裴延有九分相似,顿时一愣。他回过神查探一番,“没什么大碍……”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萧桥提着郎中便往屋里扔,沈鹤青被挤到一边。老大夫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不敢多言,进前医治。把了片刻脉,又神神叨叨一阵子,郎中讲了一堆无用废话,一言蔽之:“侯爷放心,将军只是气急攻心,并非那江榆所伤。”
裴延凑近,气息压抑,“太医,说错了罢,阿承不是昨个夜里出去巡防,看见疑人踪迹,追出城外查看,才遭其所伤,如今卧床不起的吗?”
郎中会意:“啊……是,是因旧伤复发,才遭奸人所害。”
“鹤青,去,送送大夫。”裴延看了沈鹤青一眼,沈鹤青会意,送着郎中出去了,已至大门,他从袖袋中漏出一两银子,正正巧巧落进了郎中口袋里,郎中转头,点头哈腰的嬉笑着,离去了。
外面仍落着雨,沈鹤青撑着伞退回房中。
萧桥面色微沉,“侯爷是想就此施上一计,引出江榆背后的那位……”
“阿承不能白伤。”
“只要江榆出了城,这事儿便与他脱不了干系,他一介文臣,雨夜去那种地方作甚。此事与兄长相关,宣成必然追究,江榆那混账没多大本事,他这些年在朝中,得罪过不少人,为何还能活到现在,他背后必定有人,到时那人也许便会出手保他……”
“侯爷这是在赌?”
裴延笑而不语,萧桥也不敢再问。
意义明显,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沈鹤青道:“侯爷好计谋。”
萧桥嗤道:“好没诚意的马屁。”
沈鹤青也没再说话,裴延在房中呆了一会便让他与萧桥回去了。
沈鹤青扒了靴子躺在榻上,从窗户的缝隙里看着那茂叶在眼前晃过。烛火在窗边敲打,不曾歇下。
他这些年待在鹤青馆,那是端王的小钱囊和眼睛。端王应会保住鹤青馆,为何如今被端王作为弃子?窗外落下只湿哒哒的雀儿,停在树上扑腾了几下,振落了不少枯叶。
沈鹤青微阖着眸,缩在薄被里躲着外面的潮湿。
次日裴延休沐,听说城东又开了家酒馆,叫做“栢源楼”,他又忙骑着马赶去,沈鹤青骑着他那匹矮马跟着他。马蹄扬起的尘如同雾一般弥着沈鹤青的眼,“雾”里看“花”美三分,沈鹤青却从裴延的浪荡里咂吧出些隐晦的锋利。在裴延翻身下马的那一刻又被隐去。
裴延深邃的眼里似乎只惦记着他的酒。是官场上少见的“醉汉”。他直接上了二楼的上厢,沈鹤青也跟着进去,里面早已有人候着。
江琛着着灰青的宽袖袍子候在小几一旁,正提着陶壶斟酒。他起身拜见裴延时露出了五官,生得平淡,却也极为端正。那双眼总是透着层温润的光。
沈鹤青窥伺着。江琛比他在馆中见到的那些世家公子更像个“ 公子”。
裴延抬手示意江琛坐下,让沈鹤青去外间候着。
江琛看着沈鹤青穿过层层珠帘,说:“言将军好眼光。”
裴延听了,坐在几案旁侧,并不答话。拿起酒杯,望着江琛垂在膝边的右手:“当真废了?”江琛的左手放下了酒杯,和右手一起垂在膝上,说:“当真。今后怕是得当个左撇子了。”他眉间还覆着层浅笑,根本不在乎自己那双手。
裴延说:“下手真狠。”
江琛说:“她向来如此,不狠怎么行。”
房中沉默片刻,江琛道:“你冒着结党营私被人弹劾的风险跑来见我,怎么……什么都不说了?”他又用左手拿起茶杯,裴延说:“人死了,你那混账老爹杀的,他背着江凭梦的尸身往城外跑,被阿承撞见了,他逃走了,阿承被气得卧床不起。”
江琛执杯的手在听到“她死了 ”之后便顿住了,那双温润的眼盯着唇边茶杯中荡起的波纹,沉在杯底的茶叶被他微颤的手震得荡漾。他放下了茶杯,拿起了玉壶旁小巧的酒杯,放在唇边润了一口,道:“ 恶狗相食。”
“难成气候。 ”裴延也拿起酒杯,接了他的话。
“不一定,他们倒是做得了这京城的风和雨,但也总有人要去翻云覆雨。执棋者一定不会希望棋子知道自己只是枚棋子。 ”
裴延笑道:“ 词用错了吧。”
江琛也笑道:“没用错,不防猜猜,这回是谁要爬谁的床。 ”
裴延看向窗外“ ,猜不着啊,江大公子,我哪儿懂这京城里的弯弯绕绕,”
“不懂?”他转头望向裴延无辜的双眼,轻轻地说到。
他内里惊涛骇浪,他面上却是半分没露。眼中平静的如同死水一般。江公子的温润是层外皮,内里藏着的是骇人的恨意,他逼着自己忘却,见不得自己这副污脏样儿,可他在这世态炎凉中找不到井泉,那恶臭的恨意只能挂在他身上,四下无人,只熏得着他自己。
他被江凭梦丢在泊城大街时,跟着扮成乞丐的强盗学了不少市井脏话,却也还惦记着仪表,没骂出来。
江琛把酒饮尽,银制的酒杯被他一扔,落在地上打了个旋儿,正正巧巧地立住了,“谢觅清啊。”
裴延转过头:“皇后?”
谢觅清是泊城宜澜侯谢氏第三女,发妻嫡出,容貌生的像如今宣成帝的发妻,甚得宜澜侯谢苍枫的宠。谢家势大,朝中重臣多半都跟谢家有关,谢觅清嫁给宣成帝林忘远最是合理。
裴延不解:“她爬什么床?皇上还不够宠她?”
江琛望着落在地上的银杯,说:“荣宠是对外的,内里清冷得很呢。”
“你在宫内安了眼睛?”
“天真”的裴延似是有点吃惊。
江琛见不得他这副做作样儿,瘆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喝完最后一杯酒,提起袍子悠然离去,醉癫癫得喊到:“宣平,平侯哇!这,这嗝、酒,你请!”
裴延在他身后默道:“装得比以前像了。”
在桌上搁了一两银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