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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捧杯而来 首引句|《 ...

  •   首引句|《素问·举痛论》:「喜则气和志达,荣卫通利,故气缓矣。」

      模拟法庭决赛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秋高气爽,阳光把礼堂的窗棂照得发亮。
      程诺站在被告席上,一身正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面前的卷宗,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那页最关键的证据,她背得滚瓜烂熟。
      对方辩手是她的一位师兄,在院里出了名的能言善辩。三十分钟的辩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师兄步步紧逼,程诺寸步不让。
      台下,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着眼神,频频点头。
      程诺的队友们坐在旁听席上,一个个攥着拳,大气都不敢出。这场对决,他们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熬夜、查卷、模拟、推翻重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最后一轮的自由辩论,师兄话音落定,程诺几乎没犹豫就接了上来。她引用了那页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判例,一环扣一环,把师兄最后那点侥幸,也堵了回去。
      师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辩。他退后半步,微微颔首:「我输了。你辩得比我好。」
      程诺一愣,随即弯起嘴角,郑重地回了一礼。
      这才是她想要的胜利——不是靠巧言,而是靠扎实的证据和逻辑,堂堂正正,赢得漂亮。
      最后一个环节,是程诺的总结陈词。她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不堆砌辞藻,只把那份证据链,一环一环,像抽丝剥茧一样,讲得明明白白。讲到最后一处,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说:
      「法律保护的是规则,可规则保护的,从来都是人。我的当事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公正的答案。」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程诺赢了。
      评委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直到队友把她举起来,欢呼声浪一般涌过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赢了。
      最佳辩手,团体一等奖,双料冠军。
      程诺被队友们团团围住,有人拍她的肩,有人递水,有人喊她「程大状」。她笑着应着,可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等到人群稍稍散开,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队友庆祝,而是摸出手机。
      她想告诉谢淮。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赢了。」又删掉。想了想,又打:「今天比赛赢了。」还是觉得不够。她盯着屏幕,忽然把手机一收。
      打字太慢了。
      她要去见他。
      程诺跟队友们打了个招呼,说她有点事先走,然后抓起那座奖杯,冲出了会场。
      「哎,程诺你去哪?晚上说好一起吃饭的!」队友在身后喊。
      「改天!改天我请!」程诺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里的奖杯,「今天有急事!」
      「什么急事比庆祝还重要啊——」
      程诺没有回头。她心里那个答案,她没有说出口。可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怕是再也藏不住自己的心意了。
      她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济世堂的地址,坐进去,才喘匀了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她怀里抱着一座亮闪闪的奖杯,笑着问:「姑娘,刚赢了比赛啊?」
      「嗯。」程诺点头,又补了一句,「赢了。」
      「那怎么不去庆祝,跑医院去?」
      程诺没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奖杯,忽然有点紧张。她想,等会儿见到谢淮,该说什么呢。
      她把奖杯翻过来,看着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模拟法庭,最佳辩手。她学法律三年,熬了无数个夜,啃了不知多少本条文,才换来这么一座奖杯。可就在刚才,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让他看看」。
      程诺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人了。
      从前她得了奖,心里想的是怎么在论文里写进履历,怎么跟导师报喜,怎么请室友吃饭。可这一次,她只想见谢淮。
      这一路上,她把自己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她想过要风轻云淡地说「赢了,例行汇报」;也想过要热热闹闹地说「我拿第一啦,请我吃饭」;最后,她还是选了那句最直白的——
      「我赢了。第一个想给你看。」
      程诺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有点脸红。她想,谢淮那样的人,大概会觉得她这话,说得太莽了。
      可她就是想让谢淮,成为第一个知道的人。
      她甚至有点说不清,这种「第一个想告诉你」的心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不知从哪一天起,她遇到高兴的事,第一个想分享的是他;遇到难过的事,第一个想倾诉的,也是他。谢淮这个人,明明话少得可怜,却像一颗定心丸,只要想到他,她那颗心,就会莫名地安定下来。
      出租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程诺付了钱,抱着奖杯下车,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忽然有点近乡情怯。
      今天不是周三。
      今天是周五。
      她捏了捏怀里那座冰凉的奖杯,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大姐正在低头记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程姑娘?今天不是周三啊——」
      「我知道,」程诺说,「我找谢大夫。」
      「他……在诊室呢。今天下午没病人,他估计在整理医案。」大姐看着她怀里的奖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去吧,他肯定在。」
      程诺没多解释,抱着奖杯上了楼。
      二楼,那间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没有病人。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望进去。谢淮正坐在桌后,低着头,在一本病历上写着什么。日光从格子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他没有抬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门口的动静。
      程诺的心,忽然「咚咚」地跳快了两下。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每次周三,她都不愿意多等,总要赶早去。她想要的,好像从来不是那几张药方,而是推开门时,他抬头的那个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点光,又很快敛了去:「……今天不是周三。」
      「我知道。」程诺走到他桌前,把那座奖杯,「啪」地一下,放在他面前,「我赢了。」
      谢淮的目光,落在那座奖杯上。
      那是座挺精致的奖杯,底座上刻着「模拟法庭最佳辩手」几个字,在日光下反着光。
      程诺看着他:「模拟法庭决赛。我赢了。」
      她顿了顿,又说:
      「第一个,想给你看。」
      谢淮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座奖杯,看了很久。日光落在奖杯上,又落在他脸上,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
      谢淮其实并不知道模拟法庭是什么。他只知道,她赢了。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像是她手里捧着的那点光,忽然也分了他一半,落进他心里,把他那间常年安静的诊室,照得暖融融的。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都化开了。他这人,不会夸人,也从不说什么漂亮话。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看见了,他记下了。
      程诺心里没底。她不知道谢淮会不会觉得她小题大做——毕竟,不过是一场学校的比赛,值得她巴巴地坐出租车跑一趟吗?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程诺小声问。
      谢淮没有回答。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张桌子边,拉开了抽屉。
      程诺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谢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那纸包叠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系着,四四方方。他走到程诺面前,把它递给她。
      程诺愣住了:「这是?」
      「桂花糕。」谢淮说,「我自己做的。」
      程诺怔住了。
      她看着那个纸包,又抬头看了看谢淮。他低着头,耳尖洇着一层薄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程诺张了张嘴,「你还会做桂花糕?」
      「嗯。院里种了桂花。」他说,「秋天收了桂花,做的。不多。」
      程诺低头,看着那个纸包。
      那纸包一看就是精心包过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麻绳系得一丝不乱,上头还打了个规整的结。程诺忽然想,这个人,连包个点心,都包得跟开方子似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她发消息,说路过的甜品店桂花糕被野猫叼走了半块。他回她「下次,我买给你」。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他真的做了。
      程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伸手拆开纸包,里面躺着几块雪白软糯的桂花糕,上头点缀着细碎的金黄桂花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糖渍桂花的甜,混着糯米的清香,在舌尖一点点化开。恰到好处,不腻不齁。她不知道谢淮是怎么把火候拿捏得这样准的,只觉得那一口甜,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里。
      程诺抬起头,看着谢淮,说:
      「甜。」
      谢淮低着头,耳尖的薄红一路蔓延到脖子根。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转身坐回桌后,拿起笔,低头写起方子来,握着笔的手,却明显有些不稳。
      程诺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欢喜,像是汽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她忽然又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你也尝尝。」
      谢淮抬头,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桂花糕,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可看着程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他咬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咽下去,又低头去看他的方子。
      「好吃吗?」程诺问。
      「……嗯。」
      程诺笑了。她忽然觉得,能让这个惜字如金的人,说出一个「嗯」,比听见一百句夸奖,都更让人欢喜。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紧张、忐忑,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她吃着桂花糕,坐在他对面,也不催他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谢大夫,」她咽下一口糕,忽然问,「这桂花糕,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日。」他低着头,写方子的手没停,「院里桂花开了,收了一茬。磨了粉,蒸了一笼。」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谢淮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你上次说,路过的桂花糕被猫叼走了半块。」
      程诺一愣。
      她想起那条消息——她随口一提,说桂花糕被野猫叼走了半块。她当时只当是闲聊,说完就忘了。可谢淮,却记在了心里,还真的动手做了。
      「你……」程诺心里那点感动,涨得快要溢出来,「你怎么连这个都记着。」
      「记性好。」谢淮低声说。
      程诺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她只能低下头,把那块桂花糕,又咬了一口。
      真甜。
      日光落在诊室里,药香浮动。谢淮低头写着方子,耳尖红红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慢。程诺想,这个人,连害羞的样子,都透着一种笨拙的可爱。
      那几块桂花糕,程诺吃了很久,才吃完。
      她站起来,把纸包收好,说:「那我走了,谢大夫。」
      「嗯。」
      程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淮还坐在桌后,低着头。可她看见,他正伸手,把那座奖杯,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谢大夫,」她没忍住,「那奖杯,你先替我收着。过几天,我再来拿。」
      谢淮握着奖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程诺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出济世堂,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那个空空的纸包,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甜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谢淮把那张写了一半的方子收起来,拿起那座奖杯,走到诊室最里面那排书架前。
      书架很高,上面摆着不少医书。他踮起脚,把奖杯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正中央,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它摆正了一点。
      再退后,又看了看。
      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前台大姐路过,探头一看,乐了:「哟,谢大夫,啥时候收了个奖杯?」
      谢淮没答。
      「这是程姑娘的吧?」大姐挤眉弄眼,「她特意跑一趟,就为了给你看这个?」
      谢淮:「……」
      「谢大夫,」大姐也不急着走,靠着门框,慢悠悠地开口,「人家姑娘赢了比赛,头一个想到的是你,还抱着奖杯坐出租车跑来。你说你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让这么个好姑娘上赶着?」
      「她是来复诊的。」谢淮终于开口。
      「复诊?」大姐笑出了声,「今天周五,人家平时都是周三来。你见过谁,大周五的跑来'复诊'?」
      谢淮:「……」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因为他心里清楚,她今天不是来复诊的。她是来告诉他,她赢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后坐下,没接话。可大姐分明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等大姐笑够了,走了,谢淮才慢慢抬起头,看着书架上那座奖杯。
      日光已经斜了,落在那亮晶晶的杯身上,反着一点暖融融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也不是那么平淡了。
      那天晚上,谢淮合上诊室的门,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座在灯光下反着光的奖杯,看了很久。
      这是他诊室里,第一样不是医书、不是药的东西。
      也是头一样,来自她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做桂花糕的那个午后。桂花是院里那株老树上收的,他挑了最好的几枝,一朵一朵,把花瓣捋下来,洗净,用糖腌了。糯米粉是现磨的,揉得软硬适中,才上笼蒸。
      他不大会做这些。从前他一个人过日子,三餐从简,更没想过要做什么点心。可那天他想起她说的话,说路过的桂花糕被野猫叼走了半块,语气里带着一点可惜。他鬼使神差地,就去收了桂花,学着做了一笼。
      第一笼蒸老了,塌了。第二笼火候正好,他掰了一块尝了尝,觉得甜度够了,才包好,放进抽屉。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他想,她若来了,他要让她尝尝。
      如今,她真的来了,吃了,还说「甜」。
      谢淮伸手,轻轻摸了摸奖杯上「最佳辩手」那几个字。她站在法庭上,舌战群儒的样子,他虽没亲眼看见,却好像能想象得出来——那个说话直白、眼神清亮的姑娘,站在她最擅长的地方,闪闪发光。
      而他,是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谢淮垂下眼,耳尖那点薄红,在灯光下,怎么也藏不住。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转身,灭了灯。
      窗外,桂花还在落。
      她回到宿舍,陈爽一眼就看见了她怀里的空纸包,又看见她那一脸藏不住的笑意,顿时心领神会:「哟,咱们程大状,赢了比赛,第一件事是跑去看谢大夫?」
      「……嗯。」程诺居然没否认。
      「那谢大夫什么反应?」陈爽凑过来,「是不是特激动?夸你了?」
      程诺想了想,说:「他没夸我。他送了我一包桂花糕,自己做的。」
      陈爽:「……就这?」
      「就这。」程诺说,「他说'记性好'。还把我奖杯留下了。」
      陈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程诺啊,你说你,图他什么呢?话没几句,夸也不会夸,连句'你真棒'都不会说。」
      程诺想了想,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不用夸我。」她说,「他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我说桂花糕被猫叼走了,他就自己做了一包给我。这样一个人,还要他说什么呢。」
      陈爽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她看着程诺那一脸的认真,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姑娘,好像真的,陷进去了。
      她没再多说,只笑着拍了拍程诺的肩。
      那天晚上,程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忽然想起谢淮那座书架,想起他把奖杯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但她莫名觉得,那座奖杯,好像落进了一个很安心的位置。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谢淮发了一条消息:
      「桂花糕,很好吃。谢谢。」
      对面隔了很久,回:
      「嗯。」
      程诺盯着那个「嗯。」,弯起嘴角,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本来还想问,那座奖杯,他放哪儿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问。她今天下午,分明看见他把那座奖杯,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像是在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程诺忽然有点期待周三了。
      她想看看,那座奖杯,会被谢淮放在什么地方。
      她合上眼,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窗外,秋夜的风很轻。她想,这个秋天,好像什么都开始变甜了。
      而另一边,济世堂的诊室里,灯早已灭了。
      谢淮却没有睡着。他躺在诊室后间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他面前,把那座奖杯放下时,说的那句——
      「第一个,想给你看。」
      他在黑暗里,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可他想告诉她——他的第一个高兴,也是今天。
      不是药,不是方子,也不是那盆每天看着的薄荷。
      是她。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捧杯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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