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着龙角的少女》六六cv

2、罗彼岛的世界

　　丛林深处，鲜有阳光。地面上树木的枝干横生直走，接着又盘曲着地冲往高处。古树粗壮的分叉相互交叠，分叉，再又交叠，让人分不清到底有几棵。高处繁茂的树叶拥挤着遮挡住天空，漏下几缕暖阳，树影婆娑。
　　在那儿有这边丛林唯一一块光滑的玉白的圆巨石，隐没在歪扭的古树下，是标志物。它的周围是一片绒毛样儿的草地，沐浴在丛林少有的大片光亮下。一大团一大团簇拥着的黝黑的灌木丛在丛林里是最常见的，若是从中穿行会被锋利的枝条划伤。
　　不过丛林里倒也有细碎的石子铺开的小路，从丛林深处辐射开来，一直到丛林外的平原。对于丛林里的居民们来说，是出行的最好选择。当然，不会是唯一的。
　　丛林深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禁区。所有通向巨圆石的小路全被封死，围成了一片圆，禁止居民通行。因此，这里头草木疯长，越发杂乱。然而却也成了叛逆的少男少女们的乐园。
　　这儿可是有人会飞的。
　　“嘿！阿景！”
　　阿景本来躺在巨圆石上沉思，突然被一个清脆的女孩的声音打断了思路。他无奈地睁开了双眼，正巧对上空中挥舞着一对深蓝色翅膀的少女的目光，她正在朝他飞来。
　　少女的翅膀没有像玄鸟族那样柔软的羽毛，而是一节接一节的向外凸出的坚硬的锥骨，有一层韧度极高的皮包裹，最外面是一层锋利的闪着光的鳞片。她在挥动翅膀的时候，形成的气流能让人感受到很强的压迫感。
　　阿景的衣服被吹得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年精瘦的线条。他的黑发被风吹着不断摇动着，又是卷发，更是乱的很，拂在脸上也怪痒的。
　　“阿喻！你可别降落到我身上。”阿景抗议道，他起了身，一只手撑在背后勉强稳住身体，一只手则挥动着让她降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知道了。”阿喻听话地拐了个弯，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她一下就收起了翅膀，然后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她扎在脑后的那根棕色麻花辫子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她只是稍稍拢了拢。
　　少女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还有白皙的皮肤，纤细的四肢。她松松垮垮地套着大号的短袖与短裤，衣角、裤角和发丝都随风向前飘扬着。
　　虽然她的眉毛是微微向上的，但她的神色总是看上去有些疲惫。
　　她看上去与阿景年纪一般大。实际上阿景比她大的多，虽然阿喻从未承认这一点。
　　“你怎么又到这里来？难道你又忘了这里是禁区吗？”阿喻有些无力地叉着腰，表情无奈地问。
　　飞行可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的事情。
　　“可你不是也经常在这一片飞来飞去的吗？”阿景从巨圆石上跳了下来，他微弓着一条腿，斜倚在巨圆石旁，双手环胸，浅笑着看阿喻。
　　少年的刘海被风吹了起来，露着额头。他的眉眼像女生一样漂亮、柔和。皮肤也很白，有一对很少露出的虎牙。他的眼眸里有着不曾磨灭的少年气，即便有着丝丝忧愁。
　　“我长着翅膀，遇到麻烦我能飞走。”阿喻说着，躲开了少年好像能洞察一切的眼神，抬头看向他的头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泛着橘色。
　　“回家吧，阿景。太阳要下山了。”她眼里闪过一抹惧色。
　　“我已经成人了，知道要怎么做。”阿景的表情很严肃，像极了父亲每次从书房走出来的表情。“而你才十岁。”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可是……我觉得我已经十六岁了。“阿喻低下头小声说，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衣角。
　　阿景叹了口气，昂头看向暮色悄然降临的天空，不见一片云。
　　他有些难堪地想：我刚刚竟是在嫉妒阿喻会飞的能力，我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哥哥。
　　阿喻看着少年鼻梁向上挺立着，他咬着下唇，眼里有不知名的情绪在翻滚。风吹起他的黑发遮掩过了眉毛，他看上去，好像有点悲伤。
　　其实阿喻并没有真正意义上了解过阿景这个人，他很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是有些孤僻。
　　可他笑起来时的面容又是那么美好，虽然大多时候那份笑意都不到眼底。阿喻在心里感慨着。
　　“走吧，回家。”阿景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牵起了她的手臂，拉着她前往回家的路。
　　被突然间拉起手臂，少女的心里是有些悸动的。
　　她很明白阿景对于她来说是特殊的，就像幼鸟会把它破壳后第一眼见到的生物认作父母一样。
　　“可以放开了。”她轻声说。
　　阿景很自然地松开了她，阿喻觉得自己也许有些恐慌。
　　有时候，她会触电般有一种不太好的直觉，比预感要突然、要强烈。像刚刚的场景，她一瞬间的感觉是会再发生在以后，但不是这样的场合，也许是生离死别……
　　她在心里责骂自己，让自己不要乱想。
　　此时丛林静谧，只听见树叶摩挲的声音，这样的气氛很适合回忆。
　　阿景是一个很容易陷入回忆的人，频率同他陷入幻想时的一样高。
　　阿喻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像是凭空出现的。“这是我们家庭的新成员，你以后就是哥哥了，给她取个名字吧。”母亲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房间对阿景说。
　　他清楚这个婴儿与那颗蛋有着很大的关系——在父亲拣回来那颗蛋后就一直安放在了某个特点的地方。
　　父亲不允许他们告诉岛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是一个很早熟的人，于是他也只是淡然地点头，配合这场戏，“叫阿喻怎么样？“
　　那是一颗龙蛋，她是龙的女儿，他猜想。
　　但他未曾害怕过这个妹妹，哥哥一词对他来说是存在使命感的。即便阿喻懂事后，再也没叫过他哥哥——她懂事得很快，她成长的速度比岛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快。十岁她的身形与思想就与十六岁的少女差不多了。
　　“你不像这个岛上的人……”想到这里，阿景忍不住对阿喻说。
　　“嗯？为什么这么说？岛上的人是怎么样的，岛外的人又是什么样的？”阿喻很镇定答道，她已经习惯了阿景突然想到什么就来问什么的形式。
　　但是这个问题还是会让她有些紧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匆匆塞进嘴里。
　　阿景迟迟没开口，他在整理思路。
　　“你要糖果吗？” 她递给他一颗蓝色的包装的糖果。
　　阿景攥着糖果想：糖果？原本是罗彼岛上没有的东西，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开始一队据说是来自于隔壁岛上的商贩带来的，他们还带来了布料以及制作方法，还教会了他们建造之类的东西，岛上的生活改善了许多。
　　阿景也只见过他们两次。他在心里梳理着：他们之间讲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他们不愿意接受任何回礼，也不愿久留，每四年就会来一次；他们走的时候是不让我们看见的。
　　“啊，你说岛外的那些人吗？”阿景突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了，但她并不觉得自己与他们相似。
　　“你说他们还会在来吗？他们已经…… ”她努力回想着。
　　“八年。”
　　“啊，你记得很清楚啊……”阿景感到些许烦躁。她揪住自己的辫子，散了又重新编起来。
　　“……如果他们今年再不来的话，我就去找他们。”少年从腰间掏出小刀，割断挡路的藤条。这是为了封住禁区而设的。
　　“你要怎么去？外面全是海……”
　　“他们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出去。”
　　“你怎么知道他们怎么进来的？”
　　少年突然顿住了脚步，他看向少女，目光炯炯，像是燃烧着火焰。
　　“那天我偷看到了。”
　　“什么？”此时他们已经出了丛林，黄昏时刻，昏黄的光线映着少年认真的脸庞。阿喻震惊地看着他，他的执拗让他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又或许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她从没想过他的胆子那么大。
　　“嗯，你要不要跟我……”阿景笑着，露出了虎牙。直到他看见阿喻一副难以理解的神情，他皱起了好看的眉毛问：“怎么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出去？”阿喻脱口而出，然而问完她就后悔地别过脸，这是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问题。
　　“因为外面的世界很丰富多彩啊。”只是这句话单纯的让阿喻觉得他不是那个小小年纪就有城府的阿景。她的眸子里蒙上一层灰色，心里的某根弦猛然断开。
　　“可是也很危险阿。” 她看向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
　　她的气场强大到好像下一秒这个纤弱的女孩就会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像小鸡一样拎到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他说：“好吧，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阿喻低下头，嗯了一声。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并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但阿景这样冲动实在是太危险了。接下来，她就要告诉他那些本来不想告诉他的事。这十年，不是他一个人在瞒着父亲调查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要打破平静呢？少女的心里是酸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