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朝暮一 ...
-
徐州,天光将晓,落了一夜的大雪仍未见有缓和的迹象,宋成云独身登上城楼,他望着漫天纷扬的大雪,神色凝重,眉头微皱。他几乎一夜未曾休息——西凉的军队已经驻扎在边境外,战争已然无可避免,军中粮草告急。朝廷却对徐州不闻不问,军中传言纷纷,军心动摇。
“这一战,徐州城大约守不住了吧?”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眉眼带笑
是肯定,不是疑问。
宋成云不看他,坚定道:“守不住,也得守。”
“这就没意思了。”少年走到他身后,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双臂环住他的腰,笑得温雅:“宋成云,你说若是有人看到我们这样,会怎么想?嗯?宋将军?”
宋成云不回答,他自顾自地说着:“堂堂宋大将军,竟然私通敌军主帅,你说,徐州这些奉你如神,信你敬你的百姓,会怎么看你呢?而如今,朝廷怕是已经放弃徐州了吧?你说,你又能守这徐州城几日呢?”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少年脸上的笑越发明艳,一双桃花眼却不含笑意:“宋将军,放弃吧。和我回西凉,不好吗?”
“秦钰,我不会丢下徐州。”宋成云深邃的眸子看向他。
宋成云转而收回目光,一字一句道:“守一日,算一日。”
秦钰闻言抚掌大笑道:“宋成云,你好得很。三日之后,西凉大军攻打徐州城,届时我再来问你。”
秦钰走后,宋成云疲惫地闭上了眼,三年前他与秦钰分别之时的确算不得亲厚,可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与秦钰会兵戈相见。
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先帝的六十寿宴上,那时西凉尚且只是个边陲小国,而秦钰是西凉送来的质子。
那时他们尚无交集。
他们真正算得上相识是在三皇子容锦的丧礼上,容锦自幼与他一起长大,与他情谊深厚,为人也颇为温和有礼。只可惜自幼就体弱多病,是以容锦去的那年也才十六。那时他好像正坐在幼时和容锦一同栽植的桃树下,追思友人,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彼时秦钰身披素衣,面容尚且稚嫩,一双桃花眼不见喜悲。
三皇子病了这许久,忽的就没了,府中下人不知是无暇打理,还是有意偷懒,府中草木似野草般杂乱无章。秦钰拨开丛生的花草,看到他的模样时怔愣了片刻,犹豫着道:“宋公子……”
宋成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整好衣衫,抹干净眼泪,俨然又是一副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秦钰看着他,他看着秦钰。
秦钰:“……”
秦钰:“宋夫人托我来寻你,说是有话要交代与你。”
宋成云低着头,不说话。
秦钰眼底似有悲戚之色,看向他时却又牵强地扯出了个温雅的笑:“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宋公子节哀……子敏生前是极为温柔的人,若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不希望宋公子为他难过。”
容锦,字子敏。
宋成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宋公子,宋夫人还等着你……且随我来吧?”
宋成云打断他:“你叫秦钰是吗?”
秦钰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斟酌着道:“是。”
“那就,烦请秦公子带路了。”
三月后,正逢春溪三月。
京郊的杏花开了数百里,京城的桃花红了半边天。柳叶新泛翠,东风载纸鸢。京中上下,官宦人家女眷也好,寻常人家姑娘也罢,此时都三三两两,相约踏青赏花;但凡有点闲情逸致的读书人,此时或是轻摇折扇,或是手持书卷,赏花饮酒,吟诗作赋,端的是一副志趣风雅。
春光大好。
国子监中,沈少傅端坐上方,看似一本正经讲授儒家之道,圣贤之礼。实则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奇奇怪怪的地方,现在正在讲夜间子时只开一刻钟的花。
沈少傅,名烟柳,字不详。
宋成云呵欠连天地听着沈烟柳扯天扯地,边上的五皇子容慕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宋成云实在对沈烟柳讲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于是宋小公子就扯了张纸开始涂鸦。
过了片刻,他忽然听到沈烟柳停止了他无休止的扯淡,开始对某个迟到的倒霉蛋进行日常问候。
宋成云:喜闻乐见。
“秦钰啊,你这一天天的上课想来就来,想翘就翘你当我搁这儿街头表演胸口碎大石呢?”
“沈先生您要是这么做您都不用担心我不来,我天天来给您捧场。”
沈烟柳:……
沈烟柳黑着脸道:“滚下去,给我把《论语》抄二十遍。”
秦钰刚走两步,忽又听得沈烟柳说:“你和容慕换个位子,宋成云你看着他,别让他给我搁下边看闲书。”
宋成云的表情瞬间精彩万分,他身旁的容慕被后桌的容慧推醒,相当识时务地给秦钰让出了位子。
秦钰:“……别来无恙?”
宋成云:“……尚且健在。”
秦钰似是十分感慨:“那就好”末了还冲他眨了两下眼睛。
沈烟柳:“你俩搁这叙旧呢?”
秦钰笑道:“没有,那哪儿能呢。”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容慧适时出来打了圆场:“沈少傅您接着讲吧?刚您讲到三足的金乌鸟。”
沈烟柳于是又开始讲他的奇闻异谈,宋成云听得无趣,低着头捣鼓自己的东西。秦钰从袖子里摸出了本话本,披的还是《孟子》的外皮,翻开还没看两行,忽然一个小东西从宋成云那儿被扔了过来,秦钰定睛一看,是只小青蛙,纸折的。
他疑惑地朝宋成云那儿看了一眼,却看到宋成云用口型对他说:“打开看看。”
他拎起那只小青蛙,将纸在手心展开来,上边有两行字,清隽秀逸,笔力遒劲,看着颇为好看:“你可别出去和人说我蹲树下哭的事儿啊。”
秦钰险些“噗”地笑出声来,他原本挨了沈烟柳一通骂,心情还有些郁闷,然而此刻这些郁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提笔写道:“你这只青蛙怎么折的?教我我就考虑考虑”
宋成云回道:“当真?”
秦钰:“好嘛不骗你,快些教我罢。”
宋成云:“那你过来些。”
秦钰往宋成云那儿凑了凑,宋成云扯了张纸,一边给他示范,一边对他说:“你看仔细,先这样……在这般……然后是……这便好了。”
秦钰盯着他翻飞的手指,茫然道:“你这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宋成云无语:“……你傻吗?这都看不懂?”
秦钰厚着个脸皮:“可能吧?反正我就是看不懂啊。”
宋成云叹息:“行吧行吧你再过来些,我手把手教你。”
秦钰又往他那儿凑了凑,宋成云握住他的手,一边带着他折青蛙一边道:“留神看……”
宋成云要比秦钰高半头,此刻他俯下身来握着他的手,呼出的热气儿喷在秦钰脖颈上,宋成云掌心的温度通过双手重叠的部分传到秦钰这儿,秦钰脸颊微烫,心道:“我莫不是真的傻了不成?做什么要他教我折青蛙?!”
秦钰挣开他,慌忙道:“好了好了……我会了。”
宋成云疑惑道:“你确定?”
秦钰在心中咆哮道:“我不确定啊!!!”
过了一会儿,宋成云的小青蛙又蹦了过来:“你还有其他的话本吗?”
秦钰好笑地提笔道:“宋公子这么不给沈先生面子吗?”
宋成云的小青蛙:“沈少傅的面子除了你后边那只也没谁会给。”
秦钰憋着笑瞥了眼后桌听得如痴如醉的容慧,给他回道:“《秦淮柳》知道吗?”
青蛙:“未曾听闻。”
秦钰从袖中摸出本披着《中庸》外皮的话本,丢给了他。
沈烟柳原本正在上边讲九头鸟,正讲到精彩之处,余光忽的瞥见脸涨得通红的宋成云,疑惑道:“宋成云?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说罢就要站起来。
宋成云如临大敌,忙将秦淮柳丢回给秦钰,慌乱道:“没什么!这天儿太热了!”
沈烟柳闻言停下看了看天,奇道:“这才四月啊。”
秦钰在一旁帮腔:“四月这天儿确实有点热哈。沈先生接着讲吧。”
沈烟柳看了眼他俩无比真诚的眼神,将信将疑地重新坐了回去。
宋成云愤愤提笔:“秦公子整日看这类书,也无怪乎沈先生三天两头逮着你一顿骂。”
秦钰回道:“你没看过?”
秦钰没等来他的小青蛙,就自个儿捏了个小纸团丢过去:“不会吧?你要说你长这么大从没看过这种书我可不信。”
宋成云:“……没。”
秦钰笑着给他回道:“其实这本还挺好看的,当然我那儿也有更好看的,你要是有兴趣,我借你啊。”
宋成云:“不必。”
秦钰嗤道:“无趣之人。”
宋成云扔了只小青蛙过来,上边没字。
秦钰小心翼翼地将小青蛙还原了回去,将小青蛙放在书案上,偷偷看了眼宋成云,见他无甚反应,心中一喜,轻轻笑了笑,用食指点了点小青蛙的脑袋。
小青蛙轻巧地蹦了一下,复又落在书案上,似乎正仰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