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天在水

8、主动

　　*

　　“她最近几天，一直不怎么愿意开口说话……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我以为她讨厌我了，不喜欢我了，可我看她好像谁都不愿意靠近……”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性格很开朗，爱说话，爱逗我笑，爱和同学打打闹闹……”

　　“我问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不愿意和我说，只是一直哭，说，想去死。”

　　“我在想，她是不是生病了，我想带她去看病，但我看了好几个医生，都觉得，我和她在一起是不对的，说同性恋是生病，让我们做朋友就好，不要再说是谈恋爱。”

　　“我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这不是生病，我知道的。”

　　她性格羞涩内敛，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这句喜欢，却说得异常坚定。

　　阮祯安静地倾听。

　　“我花光了我的零花钱，在网上咨询了很多心理医生，有的说，喜欢同性是生病……有的和姐姐你一样，告诉我说不是生病……”

　　“但网上看医生，好像帮不到我，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做，我的女朋友才会变开心。”

　　“我就和爸爸妈妈说，我好像喜欢同性，让他们带我去看看医生。他们骂了我一顿，带我去看了好几家医院。我想找一个觉得喜欢同性不是生病的医生，但之前看的几个医生，都说是生病，要帮我矫正治疗。只有，只有你们医院的医生，说不是生病，不需要治疗。”

　　阮祯拨弄了一下自行车的铃铛，问：“所以，你来找我，想让我帮你的小女朋友看病？”

　　女孩搂紧了书包，看着阮祯，点点头。

　　天真而纯粹的念头。

　　阮祯沉吟片刻，平静地就事论事：“你这么信任我，我很开心。但是，我和你说三点——第一，不要再去盲目相信网络上的心理付费咨询，建议你和你们的老师，还有她的家长先沟通。”

　　严格来说，精神卫生机构不存在“心理医生”这一职位，但大众普遍对精神科医生存在一些刻板印象和误解，所以通俗语境下，有时会称呼精神科医生为心理医生。

　　国内心理咨询行业鱼龙混杂，就像有些不怀好意的人会打着中医的幌子，招摇撞骗一样。

　　网络上，若有“专业人士”自诩是“心理医生”，开展付费诊治工作，不要怀疑，十有八九是骗子。

　　“第二，医生需要见到你女朋友本人，和她本人谈话，才可以做出判断。”

　　“第三，如果你的女朋友最近情绪确实不对劲，我还是建议你们去心理门诊咨询一下，这周义诊的心理咨询师是经常和我合作的一个搭档，你们可以找她先聊一聊。”

　　阮祯考取了心理咨询的相关证书，有过一定的心理咨询受训背景，但执业以来，接触治疗多是影响到身体机能的、甚至是器质性病变的精神疾病患者，并不会花上四五十分钟和来访者进行谈话治疗、心理疏导，她也不是特别擅长。

　　这些话，算是委婉的拒绝。

　　女孩抱着书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的父母在国外，很少联系她……”

　　阮祯问：“你在学校，有信得过的老师吗？”

　　女孩说：“我们的语文老师人很好，我的女朋友是语文课代表，老师很喜欢她。”

　　阮祯温和道：“那你可以先和你们的语文老师聊聊天。如果你们老师也觉得需要心理咨询的话，我们医院周日有义诊，我这周日也有班，你们可以到住院楼精神二科找我，我带你们去找心理咨询师。或者，我给你一个我的联系方式，到医院时你直接联系我。你看，这样可以吗？”

　　*

　　请逃学的少女吃了晚餐，送她上了返校的公交车，阮祯推着车，站在公交站牌边，和她挥挥手告别。

　　高一的孩子，还需要上晚自习。

　　阮祯加了她的联系方式，叮嘱她，返校后，发一张图片给自己，报平安。

　　也是涉世未深，才敢这么盲目信任只见过一两次的人。

　　所幸自己不算坏人。

　　还喜欢多管“闲事”。

　　阮祯自嘲般笑了一笑，看着远去的公交车，脑海回想起十六七岁时的宋尔佳。

　　那小孩，可比这个逃课的少女不省心多了……

　　微信响起信息提示音，阮祯本没有走路看手机的习惯，忽然响起宋尔佳今天断断续续和她聊天发消息。

　　犹豫了一秒，阮祯拿出手机看。

　　【湖边风景不错，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好看吗？】

　　宋尔佳发来了一张她拍照。

　　妆容清淡，青春靓丽，笑容恣意。

　　宋尔佳在湖边凹了半天的造型摆拍，举着手机的朋友探出脑袋问：“二佳，可以了吧，拍够了吧？这都给你拍了快二十分钟了，我手臂都快断了！差不多得了啊，别这么臭美。”

　　“唉唉唉，换我给你拍半个小时，来。摆个好看的pose！”

　　她和朋友交换了个位置，开始给她“咔嚓咔嚓”拍照。

　　朋友比她随意，拍了几分钟就说够了够了，肚子饿了要吃饭。

　　宋尔佳豪迈地搂过朋友肩膀：“走，我们到门口烧烤摊喝啤酒撸串去。”

　　不指望阮祯会能够及时回消息，宋尔佳发了自己的照片给她，就把手机丢包里，请同学到路边的烧烤摊撸串。

　　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听着烤肉的滋啦声，嗅着浓郁的肉香，宋尔佳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光。

　　*

　　高中那会儿，她时常逃掉最后一节晚自习，也常逃掉补习课，和社会上认识的一些狐朋狗友，在路边吃烧烤、喝啤酒。

　　她的补习老师，从来没有坚持超过三个星期的。

　　她妈妈曾经花费心思，找了一个德高望重的退休老教授给她补习，结果老教授直接指着她鼻子骂：烂泥扶不上墙！

　　阮祯第一次来上补习课，宋尔佳没因为她长得好看就给她面子，直接逃了，出去和朋友鬼混。

　　阮祯打电话给宋尔佳的母亲，宋尔佳母亲打电话过来，骂了宋尔佳一顿，宋尔佳直接关机，继续和狐朋狗友们飙车。

　　等宋尔佳回到家，阮祯已经离开，桌上放着整整齐齐的生物笔记。

　　字迹隽秀，写得认真，就如同她那个人一般。

　　宋尔佳看了一眼，丢到了床底。

　　第二次补习，宋尔佳依旧没给阮祯面子，惯例逃走，走前还往生物书里塞了一条假蛇，幼稚的，想要吓唬那个看上去斯文清秀的补习老师。

　　那一次，阮祯没有求助她的母亲，而是骑着自行车，出现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出现在她面前，夺下她手里的啤酒罐。

　　她的狐朋狗友，看见阮祯漂亮的脸蛋，纷纷嬉笑着吹口哨。

　　宋尔佳也笑得贱兮兮，冲阮祯吹口哨。

　　面对一群非主流的调戏，阮祯充耳不闻，拿出手机，怼着宋尔佳的脸拍了一张照，直言不讳告诉她：“你的化妆技术真的很不行。”

　　还把照片展示给她看：“你看，被烧烤摊一熏，掉妆了吧？”

　　宋尔佳看着手机屏幕里斑驳的脸，登时就要恼羞成怒，准备吼一句“要你多管闲事？”

　　阮祯却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温和道：“和我回家，我教你，怎么化好看的妆。女孩子出来玩，就要漂漂亮亮的。”

　　夜风流淌，阮祯站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边，神情淡淡，话语温柔又克制。

　　那时，宋尔佳听着阮祯温柔的嗓音，心跳漏跳了半拍，鬼使神差的，就和她回了家。

　　回到家，宋尔佳卸去乱七八糟的妆容，阮祯扫了一眼宋尔佳的梳妆台，把宋尔佳拉去了商场。

　　“你这个年纪，简单的补水保湿就好，不要用太多太复杂的护肤品。”

　　“你家里那只口红和眉笔的色号不适合你，我给你挑一款合适的。”

　　“想要妆容持久，你需要扑一些散粉，嗯，你皮肤偏干，可以用定妆喷雾。”

　　……

　　那个年纪，宋尔佳刚接触护肤品、化妆品，只会在脸上堆砌稚嫩拙劣的妆容，根本分不清散粉和定妆喷雾区别。

　　她听阮祯讲得头头是道，看阮祯挑选了一堆适合她的护肤品、化妆品，终于，纡尊降贵般，愿意同阮祯多讲些话——

　　“姐姐，你今年几岁啊？”

　　套近乎般，叫了她一声姐姐。

　　阮祯：“22岁。”

　　宋尔佳：“喔，比我大五岁。谈男朋友了吗？”

　　阮祯：“没有。”

　　宋尔佳：“哦怎么不谈一个？我们高中不让谈，老师说上大学了就随便谈，我打算等上了大学多谈几个好看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

　　阮祯：“不感兴趣。”又瞥她一眼，“看过你的试卷，现在开始好好学习，能考上。”

　　宋尔佳：“怎么报了精神科的专业？我看你们医学生，都不爱报这个专业的。”

　　阮祯：“感兴趣。”

　　精神科医生听上去远没其他科医生那般高大上，外界对之存在不少刻板印象不说，接触到的病人，大多难以正常交流，向来是临床医学生避而远之的一个专业。

　　那时，到宋尔佳妈妈手底下读研究生的，多是考研分数不够，调剂过来的学生；少数几人是出自“兴趣”，等到毕业后，还能“有兴趣”留在精神专科的，少之又少。

　　而阮祯是临床“5+3”本硕连读专业的学生，无需考研，大学前五年，她成绩名列前茅，完全可以选择其他前景更好的学科，偏偏跌破所有人眼镜，选了精神病学专科。

　　她还用“兴趣”二字作为理由。

　　宋尔佳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觉得她这人脑子多少有些不正常，居然喜欢和一些不太正常的人呆一块。

　　后来回到家，阮祯没有提起学习，只教了宋尔佳一晚上修眉、画眉、底妆、淡妆……

　　宋尔佳还记得，那时的阮祯在灯光下，一边替她修眉毛，一边柔声告诉她：“女孩子爱美很正常，等上了大学，你不止可以谈恋爱，你还可以尽情打扮自己。”

　　如今回忆起来，阮祯对她的家教补习史，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不良少女改造史。

　　*

　　宋尔佳和同学在校门口吃完烧烤，捏了捏自己的小肚皮，拿出手机看阮祯的回复。

　　阮祯回复了四个字。

　　【不错，好看。】

　　克制而冷静的回复。

　　宋尔佳早已习惯，又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阮老师，你在哪家健身房健身呀？我摸了摸我的小肚皮，也想要去减肥了。】

　　班后时间，阮祯看到消息，回复速度很快。

　　【你很瘦，不需要刻意减肥，测一□□脂率，可以考虑做些力量训练。】

　　力量训练……

　　宋尔佳想起昨晚在酒店，阮祯漂亮的肩胛骨和流畅的小臂线条，还有，醉后的同床共枕……

　　克制不住心底的好奇心，她低头猛灌了一口啤酒，忍住羞意，问阮祯：【话说，昨天晚上，我们……谁先主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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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宋尔佳（害羞，捂脸）：话说昨晚在酒店我们谁先主动的呀？
阮祯（？只看了青年大学习）：你小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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