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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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来给自家小豆子找个好去处的，九岁的男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生错了性别，总在堂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儿。有时候客人喝醉了总把小豆子当做女孩儿，在孩子的脸上摸上几把，她这当娘的还得经常防着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
也是她这个当娘的没本事，除了这张脸和身段值些价钱，要是干点别的活计可能早就饿死了。这戏班子虽苦，但是个练技术的地方，在这世道能有一技之长，就能保住一条命了。小豆子男生女相，嗓音高亮，除了这六指，天生是个当角儿的料，把孩子送进喜来乐戏班子，她也是希望小豆子能跟着班主，挣个出身，挣个前程。
冬日的北平天黑得早，这日初雪提前来到，纷纷扬扬的雪花冷冷飘落在巷道角落被草席草草裹住的冻死骨上，在露出的两只青白腐烂的脚上，不动了。
被雪覆盖的夜间小巷虽不如白天的吵闹，但也不是完全静谧的，磨刀匠的吆喝声传得很远，但更加刺耳的是戏班主呵斥徒弟的声音，伴随着时不时的惨叫和抽泣声。
“你们平时练的家伙都被狗吃了？你们学的是什么艺？拜的是什么师？混帐！”关班主气的脸红脖粗，胡子眉毛乱飞。今天真是丢了脸险些砸了招牌。这群狗崽子训练不到功夫，得多磋磨磋磨。
“你个狗东西，我调教你这么多年你跑？我叫你跑！”他抡圆了手臂下死手抽小癞子板子，把人抽的使劲抽抽，险些没气。
看到女人带着孩子站在院门口，板子停了，惨叫声也停了，视线一时都集中在这一脸笑容的女人和揣着手的孩子身上。
两大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女人抹着泪求班主收下儿子，关班主拉下小豆子的围巾，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蛋，眼睫纤长，琼鼻樱唇。他又从头到脚探了男孩的身骨，眼里流露出满意的色彩，但当看到这孩子的六指，顿时神色一敛，坐回位置，押了一口茶说：“这孩子我收不了，客人见了他这六指怕是都得吓跑了。”
女人的神情顿时激动了起来，她诉说着自己的不易，眼波凄楚但别有一番妩媚，“只要您收下他，让我做什么都行.......”她跪了下来，带着一丝暗示的意味。为了养活孩子，她把自己卖了，为了孩子的前途，再卖一次也无妨。关班主也是下九流的人，自然了解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的不易，也不轻贱这女人，但同情归同情，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这孩子祖师爷不赏他饭吃，他这戏班子也不是白养人做慈善的。
女人跪着抹泪，听见班主因这六指坚决不收小豆子，她一咬牙站起来，拉着小豆子就往院里的灶房走，她蒙上小豆子的眼睛，将那生着六指的手掌放在菜板上，手拿菜刀狠心一剁。在手起刀落时，那声凄厉的惨叫隔了好一会才响彻整个四合院，像一道闪电一般划过静谧的夜晚。
那晚，斑驳的血迹在雪地里留下了显眼的痕迹，一个被强行从异常变为正常的孩子从此走上了自己一生与戏曲纠缠的命运，从此，小豆子随母亲离开，留下来的将会是程蝶衣。
孔令仪在回旅馆的路上隐约听见了一声惨叫，但是她没在意，因为在她来到北平的这几天已经听麻木了。她从楼上向下眺望，能看见不远处的四合院那些整齐又错落的摆置。她打听到今天那个耍猴戏的戏班子叫做喜来乐，好像位置就在旅馆正对面巷子的尽头。她打算明天上门去跟班主聊投资事宜。
没错，就是投资。孔令仪不懂这个时代的戏班是什么个运作模式，也不懂什么戏曲规矩，但是让戏班子里的这些小孩过好一点还是可以的，况且京剧作为国粹，后面被许多国人追捧，也证明了它有发展前途，她负责出钱养戏班子，戏班子训练什么的还是交给班主，等后面戏班子盈利了她再分红就行。总而言之，养这么一帮孩子还是可以的，也算是为祖国培养艺术人才了。
另外，离抗日战争爆发也不远了，想到这里，孔令仪突然激动起来，她知晓历史，也意味着能够预知未来，如果——如果她能扭转历史，让祖国不要承受那么深重的苦难呢？但她又陡然丧气，她凭什么令别人相信自己，更何况在战火面前，她一人之力是不可能抵挡历史的车轮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积累财富，准备物资，以及收集军火，后面为抗战和红党尽可能提供帮助，这也是她来到民国的一种使命吧。
冬日夜晚夹带雨雪的冷风将孔令仪的脸和手冻得通红，等她理清思绪，才发现自己扣着手指敲打窗框的动作已经停下来了，弯曲的手指也冻得僵硬，她收回手，边哈气边揉按手指，在她打算关上窗户的时候，发现从那幽深的小巷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在路灯微暗的光影下，隐约看见她脸上的深色痕迹和湿透的紧贴脸颊的发丝，她步履匆匆，身形单薄，身上仅着一间长褂。孔令仪从她的身段和体态认出了她就是今天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是小豆子的母亲，可是从她的状态看来像是遭遇了不好的事情，而且小豆子呢？孔令仪忍不住开大窗户，探出身子大声问道：“阿婶，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小豆子呢？”
那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孔令仪一眼，但是不言不语，便加快脚步走了，从她的背影可以看出她在抽泣，身子发抖。但孔令仪沉浸在女人回头的那一眼，那时刚好有人听见孔令仪的大喊，推开窗户打听情况，一刹那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的脸上满是血迹，脸上的妆容被涕泪染花，而那双眼睛盈着泪水，闪动着一些像是绝望又惨杂着希望的波光。孔令仪反应过来，立马跑下楼。
但寒冷的街道深处，已经没有了人影，这个女人所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漫天接连的雪花遮盖，难觅其踪。
福禄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连忙出门查看，就发现自家小姐砰砰砰地跑下楼，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他连忙取过衣架上自己的棉衣跑下楼去追自家小姐。
他看见孔令仪站在街道旁边，一直凝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那头，连忙把自己的棉衣裹在她身上，然后抱起她就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小姐，还请您顾惜着自己的身体，这地方您要是生病了都找不到一个好的医生给您看病。”他也不问孔令仪为什么跑下楼，又是在看什么。
七岁的女孩裹在成年人的棉衣里显得格外娇小，她发现即使是一个正在遭受苦难的女人在她面前，她也帮不了对方什么。她太小了，而这个社会基调就是如此的，底层人民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那些随意被丢弃的尸体，街头衣衫破烂，满身生疮的孤儿，那些为了生计出卖身体的女人......
“福禄，你说我能够让这社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改变吗？”孔令仪有些迷茫地问道。她刚才那些美好的设想与展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水中花镜中月一般虚幻。
“小姐，当您捡到我，收留我的时候，我的人生得以改变，我不知道社会会不会改变，但是这个社会的改变不是压在小姐你一个人身上的，我只知道无论小姐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福禄知道孔令仪很善良，他也很庆幸能够遇上她，成为她的副手。体会过人情冷暖的他觉得，小姐的善良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中弥足珍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份善良。
孔令仪心里感到温暖，至少在此时，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她也不是没有底气的人，她有很多很多钱，钱能用来做很多事，只是现在的她还没法将钞能力充分发挥出来，只要等她慢慢长大，能做的事越来越多，一切就会慢慢改变吧。
福禄将小姐带回房间，然后端来伙计准备好的姜汤，看着她喝下，然后为她掖好被子，关了房间的灯和门。
“小姐，晚安。”
“福禄，辛苦你了。”孔令仪疲倦不已，很快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