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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医者不自医,命者勿本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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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茫然,是洛婕从这位客人紧皱的眉头、纠结的手指、不自然的眼神当中读出的情绪。
一坐下,还没等胡羽恩问,客人便迫不及待发问:“大师,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生意可还有转机?”
懂了,这是缺钱了。
洛婕不明白,沧海阁也不是银行,缺钱找他们也没用啊。
胡羽恩却秉持一贯的原则:客人是上帝。不疾不徐对客人说:“可否告知生辰八字,家宅方位?”
男子拿出备好的字条,奉上。
洛婕递给胡羽恩,后者开始推算,下笔迅捷,不出五分钟,停笔。
“怎么样?”客人紧张发问。
“本月底前,会有贵人襄助,届时,还需抓住机会。若得此机缘,后半生可无忧。”胡羽恩笃定回答。
“此话当真?银行的贷款正好就是这个月到期,还不上,我就……我就……没有路了。”男子心有戚戚。
“沧海阁从不欺瞒客人。”胡羽恩的自信一如既往。
“那就好,多谢您,多谢您,等我度过这难关,一定再来致谢。”客人一扫来时的阴霾,好像这一句话就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可否……”那客人欲言又止。
“客人可是想问具体是什么机会?什么贵人?”胡羽恩抿了口茶,依然是他最喜欢的碧螺春。
“对对对,大师,可否详细告知?”男子急迫。
“天机不可泄露,这位客人,行有行规,阁有阁法,言尽于此,还请见谅。”说罢就让洛婕送客了。
男子纠结片刻,还是走了。大约觉得,只要有机会就好,多求无益。
洛婕问胡羽恩:“为什么不能说?”
“趋势,可说,细节,不可说。凡是可能改变命数的,都要慎言。我们习命理,不是去当司命的,凡人为神明之事,必遭反噬。”胡羽恩淡淡地说,“我可不想拿自己的阳寿去赔。”
洛婕:“原来如此。”她从前以为,这一行的风险,只在于算错了要砸招牌,没想到,还涉及生死。
“怕吗?”胡羽恩挑眉。
“当然怕,生死何巨,天地何小,又有谁不怕死呢?”洛婕回答。
“我以为,你只怕背书。”胡羽恩笑,片刻,又严肃道:“记住这种怕,任何时候,都要带着敬畏、惧怕去学,都要精准,否则,误人误己。”
“受教。”洛婕真心实意回答,她理解了祁老爷子的话,也理解了胡羽恩的严厉。
比起虚伪的宽容,真诚的严厉更珍贵。
从这天起,洛婕不再怀有小人之心,不再揣测君子之腹,她踏踏实实跟着胡羽恩学习,心怀敬畏,锻炼技艺。
胡羽恩自然也能感觉到她的变化,刻意的恭敬和真实的服气,他分辨的来。
年深日久,冬去春来,沧海阁不知不觉成了洛婕的“家”。
她从只有周末两天来,到一下班就来,晚了,就住在阁楼客室,有客人就招呼,没客人就背书。
胡羽恩虽不至于说把她当成空气,也还是不怎么搭理她的,除了教学,鲜少闲谈。
久了她便习惯了,少说少错,相安无事。
她甚至开始忘记自己的小九九——符咒,忘初心,遗本意。
到底是好是坏,她也不知道了。
胡羽恩不止一次告诫她:医者不自医,命者勿本命。非是不能,而是不该。
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对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洛婕释然了,人活一世,终有大限,要走的人,再怎么留,也是枉然。
天命夺走了她所有的血亲,却给了她踏入沧海阁的契机,给了她窥见他人命运的机缘,如此,便再不应强求逆天改命了。
何况,沧海阁的生意,红红火火,不说日进斗金,也是小康之上了。
受了太久单位领导的气,她终于决定辞去公务员工作,全职来沧海阁“上班”。
胡羽恩习惯了她打下手,乐见其成,祁老爷子属意她伶俐,把阁楼两间客室打通,给她长住,工资加倍。
洛婕在沧海阁,从师,求学,做事,赚钱,井井有条,安然有序。
她不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从来都是这样。
一切变数,始于七月半。
胡羽恩教过她,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为“盂兰盆节”,道家称为中元节,“中元”之名起于北魏,在民间又称“鬼节”。
敬鬼神,礼之初。
每年这时候,沧海阁都要举行祭礼。
头两年,她还没有“全职”入阁,祭礼的事是祁老爷子和胡羽恩自己准备,现在她长住沧海阁,祁老爷子让她一同准备。
她负责采买全猪、全羊、鸡、鸭、鹅及各式发糕、果品、瓜果等祭品,祭礼胡羽恩主导,她恭立一旁,看着胡羽恩摆放祭品、拜忏、放焰口,晚上一行三人去放水灯。
洛婕带了玩心,觉得这也新鲜,那也有趣,放水灯时许起愿来。
不求万事顺遂,只求莫生大变。
后来她想起那晚,总觉得自己痴蠢,七月半许愿,该多不吉利,又何谈灵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