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妹记》尘未染

1、第 1 章 “侯爷，如

　　“侯爷，如今三年孝期已过，您也该早些完婚了。一则元娘子年岁不小了，二则到腊月里二娘子也将行及笄礼了。若您未成家，下头的妹妹们也不好先定亲，几下耽搁，哪里还等得起？”这妇人言辞恳切,半屈着身子，光洁的脖颈微倾，一副很谦卑的姿态。她年约三十五六，却丝毫不显老态，风采极佳。因着才出丧期，并未仔细打扮，一身的素色，脂粉妆饰淡薄，只头面上一朵水色缉珠玉簪花。
　　她不住地绞着一方蜀锦帕子，这双手指甲磨得很平，指节也不算纤细，并不似养尊处优惯了的。她此刻眉尖微簇，嗓音温和又略有些沙哑，语速稍快，叹道：“太夫人身子弱，这几年都是元娘子掌家。她懂事明理，又事事妥帖周全，这三年的辛苦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可…断没有因着闺中小姐能干，便困在府里不许出阁的道理。侯爷，你年岁轻经事少，又不晓得女儿家的难处，过了好年岁，再想择佳婿怕是不易啊。”
　　现下入秋不久，穆成逸却已穿上了冬装，玄色闪缎里头絮着厚厚一层丝绵，袖口与领口翻出一圈红狐皮。他端坐着，身后的窗户并未覆纱，而是用油纸封得严丝合缝，透不进一点风。日光经窗纸滤得柔和，照在他的面上，映着他苍白的肤色如将融的冰雪。他肩膀并不舒展，袖口里只微微探出一点蜷缩着的指节，那指尖略动了动，却还是没伸出袖子。杨扬下巴示意玉竹佩兰等几个小女使先下去，只留云鹊在一旁侍候。
　　成逸挂了个笑，轻声安抚道：“姜姨娘不必劳心，因我不足，难为月泓为府中操劳许多。更何况叔父生前最疼爱她，我如何忍心亏待她？遑论耽搁她的婚事了。只是现下确实没有好的，断不能随便就把阿妹的终身定了，若她日后的日子难过，我又如何安心？再说月泽，她性子如何您心中自然有数，您娇宠她这些年——如今她还不过十四，真要早早嫁了，您怕也是不舍。还不若仔细挑了，只要那性子温和又上进的夫婿才好。”
　　他说得慢，姜姨娘一面听着，一面遣立在一旁的云鹊去装个手炉进来，云鹊闻言迟疑了一瞬，仍去了。这时姜姨娘才直言道：“侯爷知道我的私心。我只泽娘子这一个女儿，原是我的不是，总娇惯着她，舍不得她吃苦，才教得她四体不勤六艺不精。她比不得泓娘子、清娘子她们。我心中有数，从不指望她嫁得多么尊贵，便来与您说道，也只是…”她一字一句，很坚定地重复了方才的话，“怕误了年岁。”
　　才待这厢意思传达，云鹊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半新不旧的珐琅彩铜手炉，勉强挂着笑，小心翼翼道：“去岁的都收到库里了，一时寻不到好的，姨娘要得急，才忙拿了这个来。”姜姨娘听这话很惊诧，张了张嘴，却一句话没说，只从荷包里取了一丸香放入暖好的手炉中焚着，捧着试了试温度，又递给了成逸。她这时面上显出几分明显的疲惫，沉默了半刻钟，便告辞了：“我先去了。侯爷保重身子，待得空了且去看看太夫人，不必信那道士的浑话，太夫人日日总挂念着您。”
　　穆成逸拢着手炉，唏嘘于姜姨娘的温柔细致之余，又惋惜月泽全不似她生母般，不然以她的容貌，纵使才情稍欠，也不必张姨娘日日为她的婚事牵肠挂肚。
　　不多时，成逸屋里头的主事女使云雁也回来了，手里端一盘才制好的、还冒着热气儿的糖渍桂花白玉糕，身上穿着姜黄衫儿搭石青比甲，一掀开帘子就带进满屋子活气。云雁原本笑得眉眼弯弯，道：“方才见玉竹她们在外头翻绳玩儿，还当是她们偷闲呢，不知姨娘这回同侯爷说什么了？”
　　云雁才把糕放下，便闻见一股子旁的香味，定睛瞧见成逸袖中半拢着个铜手炉，急得柳眉倒竖，加紧脚步走近前便急慌慌把那炉子夺了过来，掷到一旁的案上去，张口也不客气，嚷道：“如今还不到十月，郎君便用上这个了？只说春捂秋冻，这般只怕到冬月里烧起一屋子的炭也嫌冷。去岁便如此，好容易将养起来了，若年底又病了可该怎么办呢？”她嗓音温柔，人也一向好性儿，这样急切责备的话语并不常有。成逸不知从何说起，慢悠悠喝了口茶，装模作样看向窗外，也只糊了满目的白。
　　云雁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圈一红便要落泪，忍着气问道：“云鹊，你只说是谁现的眼？怎么不拦着些？再有下次，我可要罚了。”成逸此时再想开口，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云鹊只好伸手扯她的袖子，小声儿道：“阿姊，这是姜姨娘好意…”
　　云雁怔了一瞬，轻叹一口气，她将那盘子糕摆在成逸手边四角包金的紫檀茶几子上，又续了热茶，这才道：“昨儿听郎君想吃这个，奴又怕大厨房里做得不仔细…才蒸好的，您且趁热配茶吃两块。”便起身往院里叫小女使们进来服侍。
　　待她折返回来，却没进内室，只往门帘旁的酸枝木架子上搁着的手篮里头寻了个花样子，拿绣棚绷了，脚步很快地出了屋，坐在院儿里柏树下的石墩上细细做着活。抬起头，看着郁郁青青的柏树枝叶随微风舞动着，“莎莎”的声响充沛着生机，而院子内外却只冷清几人，连脚步声都很零落。不由又叹了一声。
　　“阿姊，不过是个手炉，统共拢了一刻钟，不妨事的。现下我们几个守夜的时候也都只在暖阁里烧一盆炭，不教暖过了去，好好儿地遵着许太医的嘱咐呢，别伤神啦。”云鹊不多时便跟了出来，拿帕子垫上另一个石墩，也跟着坐了，小声安慰着。
　　云雁沉默了很一会儿，嘴紧抿着，半天挤不出个笑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针线收好，放下绣棚，话轻飘飘的，不紧不慢地说着，一段话转了七八个弯：“侯爷心大，万事不在乎。咱们四处瞒着，真正要瞒的无非是太夫人。可…姜姨娘最仔细不过，她想是能看出侯爷身子愈发不好了。只好在她与太夫人亲厚，不会多这个嘴教太夫人忧心。但她若私心为二娘子思量，想趁着着这会儿侯爷身子还过得去的时候，为二娘子寻定好亲事，也是人之常情。那今儿便才算刚开头，日后侯爷怕是有得劳累了。”
　　云鹊并不直接反驳她，嗫嚅道：“太夫人虽暂时不能主事，可御医都说只是忧思过重，早晚便将养好了。更何况老太君身子却还硬朗，娘子们的婚事未必要劳累了咱们侯爷。再者道侯爷和大娘子都未议亲呢，二娘子还未及笄，急什么呢？阿姊想得也太远了些。”语气刻意的轻快，可双手指头却交缠纠结着。
　　云雁勉强勾勾嘴角，二人心照不宣：思恩侯府里纵有七位待嫁的娘子，却仍旧门可罗雀，无非是因为府中两房只余成逸一脉，且他病体孱弱人尽皆知，穆家已然是没落了。
　　一时间起了风，云雁抬眼，看着丰盈厚实的云团随风散作丝丝缕缕，搅浑了湛蓝透亮的天。原本半隐匿在云端的一轮金红骄阳绽开余晖，似将天际都烧热了，晕开整片暖融融少女面颊般的胭脂色。
　　云雁竟然瞧出了几分好事将至的意味，一时间心情也明朗了些，她朝云鹊一笑，道：“起风了。”云鹊敛裙起身，掸去衣摆上的浮尘，接了一句：“厨房也该送晚餐来了，咱们回屋服侍吧。”

作者有话说

　　先试试水啦~节奏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