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过山车是最 ...
-
过山车是最后一个项目了，由于江晨突发的抗拒，我们没有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继续留在游乐场。
回家的时候，江晨把两侧的车窗都开了一道小缝。带着凉气的夜风吹进车里，倒不觉得有多寒冷。江晨的心情应该很好，好到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车内没有放歌，他却轻轻哼着一首小调。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哥，我小的时候也这样跟你一起来过游乐场吗。”
“没有，我们差了十多岁，在你能去游乐场的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每天都有很多作业，哪有时间。”
“那，那个时候我们怎么相处的，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出现抢走了你的一些东西。”
“当然会，但是你年纪比我小，爸妈多关照你一些也是正常的。你享受过的待遇都是我小时候享受过的，尽管一开始我确实觉得你是多余的，但是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你很吵，总在我写作业的时候敲我房间的门。那个时候你那么丁点，碰不到灯的开关，爸妈回来的也晚，天黑了你就怕得不得了，哭闹着敲我的门，我总觉得你很吵。你做错事情还会仗着年纪小，推卸责任，甚至诬陷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小时候的你很讨厌。”
江晨的回答让我想到了江小晨，他也很吵，好像就知道哭，看来全天下的弟弟都是一样的。
“但是呢，虽然你很烦，我还是会出房间给你打开客厅的灯，我还会承认那些错误是我犯的。我好像从来不会觉得因为你抢走了一些属于我的东西而去怨恨你，好像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你的存在。”
江晨真是个好哥哥，他的心一点也不像我那么狭隘，我突然有些自惭形秽，我无法接受江小晨的存在，甚至时常觉得如果他没有出生就好了。江小晨的眼睛突然就出现在我脑海里，每次看着我的时候，那个地方总是闪着些光。
“你呢，你会不会觉得我烦。”江晨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多了就会让江晨察觉到我的不对，于是我胡编乱造道“不会，虽然你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是我还是因为有你这个哥哥而感觉到自豪和幸福。”好像突然之间，就理解了江小晨，他每次看待我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
“你还算有良心。”江晨笑了，是那种咧开嘴角的笑。这么多天，我才发现原来江晨是有酒窝的，笑起来像个暖男，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到了家，还是江晨下厨做了晚饭。似乎是刚刚车上的谈话让江晨打开了话匣子，饭桌上他开口问道“你觉得我做的饭和咱妈的相比，哪个好吃。”
我脱口而出“妈妈做的好吃。”
母亲做的饭，在我心里是最好吃的味道。无论她做什么，似乎都能做得很好吃，我最喜欢她做的鲅鱼炖粉条，粉条裹上了酱汁，夹一筷子绞碎放进碗里再加几块鲅鱼肉，搅一搅，扒拉进嘴里，吃两碗都不够。
“看来还是没有办法撼动老妈的地位。”江晨略有些失落地说。
“没有，哥你做的也很好吃，就是感觉咱妈做的更有家的味道。”我连忙解释到，但是似乎没有让江晨多开心，他情绪悬崖似大转变，来得错不及防。
应该不会因为饭菜的味道而生气吧，这不像江晨。但是想到他平时也是像生气的样子，我也就没有在意他的情绪，吃完饭，刷了碗，我和江晨就各自回房间做自己的事情了。
次日是周日，依旧要去学校上自习。
打开房门，对面的两间屋子门上没有任何修饰，看起来跟江晨一样。我看着父母的那间屋子，决定还要再尝试去打开一次。
我在家里各种有可能放备用钥匙的地方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一把和锁孔合适的钥匙，就连家门的钥匙都找到了，就是没有找到父亲和母亲房间的钥匙。这太奇怪了，讲道理，大门的钥匙比卧室的钥匙还重要吧，一般人都会选择把两扇门的备用钥匙放在一起，为什么我家就不一样呢。
我突然想到偶尔晚上起来，在玄关看到的两双鞋。一双是女式的一双是男式的，我只确定了一次，现在我想再去看一眼鞋柜。
我打开柜门，里面放了很多鞋，其中江晨和我的数量最多，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太奇怪了，鞋柜里父母的鞋只有两双，鞋底一点灰尘都没有，而且和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江晨一定瞒着我什么，房间的门锁上了，家里关于父母的东西除了全家福，就是这两双鞋子。而且，这两双鞋应该就是一直都放在鞋柜里，每天晚上摆出来就是为了营造父母已经回家的假象，除了我也就是江晨在家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父母晚上都没有回家那他们回去哪里
这么一分析，那种熟悉的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父亲和母亲一直都不在家……
之前在咖啡馆里，平行世界的江明也说，父亲和母亲总是早出晚归，他几乎很久没有见到父母了。一定是他太贪玩，并没有注意到各种各样的细节，一定是很早之前父亲和母亲就不住在家里了啊，他心也太大了点。
我不想去学校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逃课了。我好想去找江晨，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穿好衣服鞋子，要出门的时候却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公司在哪里，他是做什么的。我需要立马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然我根本没有精力去做其他事情。
给江晨发过消息之后我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该做什么，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很多。父亲和母亲，是不是离婚了，所以不住在一起，也许这只是最好的结果。
我可能见不到他们了……一想到这种结果，我就觉得我的心脏在撕心裂肺地痛，我把自己蜷缩在沙发的角落，脸埋进膝盖里，这太不像一个男孩子的作风了，但是我实在想不到有哪些方式可以让我感到安全。
我不断地安慰自己，要往最好的那一方去想，不要做最坏的打算。可是我总是在不经意回忆起从前的时候，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然后就更崩溃。
江晨回来了，我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很快就走到了客厅，站在我面前“那么急叫我回来干什么，又不想上学了？”他如常问道，语气里还有些不耐烦。
“哥，父亲和母亲究竟是怎么了？”
我抬头去看江晨的神色，他从我说出这句话起，眼睛就总向旁边瞟，甚至把头偏向一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不是跟你说了，在国外出差。”
“可是为什么晚上门口会有一双父母的鞋，哥你不是一个思维混乱的人，但是在慌张的情况下没法做到瞻前顾后，你那天跟我说父母出国了的时候，应该是忘记了你平时在制造父母在家的假象吧。我想，父母卧室的钥匙现在也在你身上。”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微微闭上了眼，又睁开，最终开口“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要江晨这么费尽心思地瞒着我。我坐不住，站在江晨面前，质问道“哥，你告诉我吧，我，我已经是半个成年人了，我有能力承受坏消息，爸妈是不是离婚了？”
他坐下，手杵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抵在额头上，整个人都呈现着弯曲的状态，眉头紧皱，目视前方，思索了一会他才艰难开口，连声音都有些沙哑“这件事情，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还记得十七岁生日那天，你跟父亲和母亲吵了一架就跑出去了好几天才回来吗。是因为他们把你的生日给忘记了，你说那是你过得最惨的一个生日，可是在你生日的三天之后，我却经历了我这辈子最崩溃、最难过的日子。”
他停顿了，舒缓了一下喉咙，继续说“那天公司财务上出现了一些问题，父亲和母亲忙着解决，就把你的生日忘记了。他们特别后悔，原本那天晚上是要搭一班直达欧洲的飞机飞走的，你走了之后 ，他们就临时决定要开车出去找你。本来一切都不会发生的……可是开车的路上遇到了一辆酒驾的货车司机……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一边叫人去找你，一边料理他们的后事，结果根本找不到你的踪迹。我想这样也好，左右你平时回来也不能见上他们几面，所有的事情我一个人解决就够了，没有必要让你一个未成年的小孩跟着一起劳心劳力，现在看来我还是做错了这件事情。”
“那你也应该告诉我啊！”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小说里写着的都是真实的，悲伤到极致是会泪如雨下的。我真的见不到他们了，我以为这个世界里他们总该过上了好日子，不用每日去抱怨苛刻的老板，也不用为生活精打细算，我交换了我想要的生活，却失去了对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再也不能为父亲拍去身上落着的雪花，也再也不能乞求一顿母亲亲手包的饺子。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地方能让我再见他们一面，哪怕是说上一句话也好，对不起，是我错了，从头至尾都错了。
我觉得我的意识正在渐渐流失，我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存在，我觉得我就快要晕过去了。我像个女孩子一样脆弱，我不想这个样子，可是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我现在待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意义。江晨立刻起身拽住了我的手臂，他很用力“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就连弥补也没有办法。我带你去他们的房间看一眼吧。”
江晨用备用钥匙打开了父母卧室的门，空气里都是灰尘的味道，这间卧室除了黑色和白色就看不见其他的颜色了。我看到了他们的黑白照片，实在忍不住哭出声来，走过去的脚步也发软，费了好些力气才走过去。再一次与他们相见，却是这种样子，我宁愿我从没来过这里。
照片里的他们笑得是那么灿烂，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只不过黑白色十分刺眼，刺得我眼睛痛，不禁流出更多的眼泪。我说不出话来，我想说我错了，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只会对着他们的照片无声地表达我的愧疚。
可就算我怎么内疚，流的眼泪再多他们也回不来了。我好恨自己，为什么轻易就能放弃他们，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误解，因为一时的委屈就放弃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经历了一件痛彻心扉的事情，觉得你很不容易快乐的时候，就证明你长大了。”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板对我说的这句话。这句话，突然就让我的世界，有了一丝希望的光芒。或许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
我转身就往门外跑，没理会身后的江晨呼喊的声音。现在只有那一个地方可以再见他们一面了。老板既然能够打开一次世界的大门，那一定还能再打开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咖啡店里此时坐满了人，我慌慌张张地在咖啡店里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老板的身影，我只好找个地方坐下，要了一杯咖啡，期盼着老板能快一点回来。
我在咖啡店坐了一个下午，坐到了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紧盯着的那扇门终于打开了。老板还是穿着那身衣服，一点污迹也没有，他大概一开门就看见了我，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我想回去了！我真的想回去了。”
老板还是那样笑着“发生什么了，不是一直都挺满意的吗。”
他什么都知道，我想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所有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这个世界里的父亲和母亲去世的消息对不对！”我实在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嘶力竭道。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那么神通广大。我只是见过你哥哥几面，那几天他经常来我店里找你，那孩子那段时间脸色一直都不太好，来店里问了几句，就接了别的电话马上走了。第二天一早，他又会来，每一天都坐着同样的事情，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他一直苍白的脸色。你哥哥是个好孩子，只是之前的你一直不知道珍惜罢了。所以啊，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只把爱挂在嘴边，爱到极致就只有默默无闻。”
“那是之前的我的事情！这一切也都应该他来承担，我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
“别忘了，交换世界的这件事是你同意的，你得到了好处，也一定会失去什么。这是这个宇宙必然存在的道理，你总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老板说完，递给我一杯牛奶“喝了它，有时候牛奶的味道会让人忘记悲伤。”说完，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没办法了，连老板都没有办法，我没有希望了。我坐在原处，杯子里的牛奶倒映出我的脸，一点也不像样子。想到我天晚上对江晨刨根问底的模样，我宁愿今天发生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把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准备原路返回，江晨不会又出门找我吧。刚要起身，却觉得一阵眩晕，我不得已又坐下来，头昏沉得很，逐渐就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醒来，一股冷风就从脖子吹进衣服里，冻得我瞬间清醒。我好像又做梦了，我回到了老板那间破旧的小卖铺，昏睡在收银台后。外面已经大亮，时不时地传来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的声音。像极了原来的世界里，我最喜欢的清晨。
我的视线模糊，小卖铺进来了一行人，他们一进门就朝着我的方向来了，嘴里碎碎念个不停，那声音好熟悉，和那天母亲催促着我包饺子的声音如出一辙，恍惚间我又看见了父亲那件熟悉的蓝色工作服……是不是梦啊。
当春天来临的时候，人们终于卸下了重重的保护，我们可以细心地发现，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之下，是被口罩遮住的微微上扬的嘴角。
（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