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澈影》神羽零

3、「伊安娜」 青苔沿着石

　　青苔沿着石阶缝隙蜿蜒缠生，火把在风中摇摆不定，螺旋式的楼梯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向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悄然漫至脊背，她分不清这是现实的感受还是梦境的余韵，但心底急促的声音却不容许她再停滞不前。
　　于是她抬起脚，沿着阶梯向上走去。
　　鞋跟磕在石阶上的声音愈发沉重，在死寂的高塔里层层回荡。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手指摸上面前冰冷的石门。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她迟疑片刻，将掌心贴了上去。
　　石壁上嵌着的烛火微微晃动，在昏暗中勾勒出荆棘缠绕的莲花图案。
　　那图案她应该见过的，在某个早已模糊的记忆角落。
　　覆在石门上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沉重的齿轮转动声划破沉寂，厚重石门缓缓打开，一股凌冽的风从门缝中扑面撞来。
　　她本能地抬手挡在眼前。
　　再睁眼时，无垠星海翻涌倾落，透彻清明，一望无际。
　　可她来不及仰望太久。
　　星海之下，立着一道孤独的身影，银色长发垂落肩头，在无垠夜色里漾着冷冽清光，仰头凝望着夜空。
　　听见动静，那道身影缓缓转身，脸庞模糊不清。

　　「——生命终将腐朽，命运周而复始，死亡如影随形。」
　　「而群星会见证这一切——」
　　神秘的、古老的音节环绕在耳边，她听不懂，却不知怎么能理解他们的意思。
　　银发少女观察着沐瞳的反应，微微侧头。
　　于是，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你曾站在这里过。很多次。】
　　【但你拒绝了命运。很多次。】
　　【于是，我恭喜你，获得了选择命运的权利。】
　　这回沐瞳终于听懂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觉得喉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少女朝她走过来，裙摆扬起细碎的星光。
　　【所以，按照你自己的路走下去，去迎来属于■■■■■。】
　　话音未落，沐瞳的耳边响起锁链崩断的声响，盖住了最后的发音。破碎的陌生记忆闯入脑中，随后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不清。
　　那些陌生的记忆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她却能感受到那些记忆的情感。
　　疲惫的，沉重的，孤独的，遗憾的，还有无数被压在岁月深处的痛楚，像冰冷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她的心口。
　　——直到橙红色的火焰焚烬了一切混乱与虚无。
　　沐瞳睁开眼睛，对方往日模糊的脸庞彻底清晰，一双暖亮的橙瞳近在咫尺，却不含任何温度。
　　“伊安娜。这是我的名字。”
　　少女缓缓张口，声音比在她脑海中回响的声音要更好听些。
　　“再次呼唤我的名字吧，继承人。”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火焰烧尽了一切，沐瞳的身体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失在塔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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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瞳恢复意识的时候先是感受到了一阵温暖，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被热出汗了才猛然惊醒。她先打了个寒颤，然后在睁眼时被刺眼的阳光瞬间晃得她眯起双眼，随后映入眼帘的是刚刚熄灭的火堆。
　　起身环顾四周，他们已经回到了熟悉的破陋小木屋。沐瞳望向窗外，风暴已然停歇，阳光倾洒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被暴风雪肆虐多时的极北之地，终于恢复了原本温和包容的模样。
　　可是…… 她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幻术已被解除，那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沐瞳轻抚眉心，试图探寻记忆。她努力回想着，记忆仅停留在踏入山洞前的瞬间，之后便是大片大片如梦如幻的天域莲，躺在天域莲的少女，和梦里那抹身影。
　　起身环视小屋，之前在天域莲花丛中邂逅的少女正蜷缩在角落，盖着那条曾属于塞西亚的毯子，呼吸平稳，面容安详。
　　沐瞳正想抬手从口袋里取出通信用的魔导具，塞西亚闯入了她的视线内。
　　“沐瞳姐，你总算醒啦！” 塞西亚满脸写满担忧与紧张，小心翼翼地说，“莉莉和行风也刚醒，这会儿在屋外晨练呢。”他顿了顿，眼神躲闪，似是害怕提及昨夜的惊险，“你昨天突然晕倒，可吓死我们了。”
　　“我什么时候晕倒的？” 沐瞳轻声询问，声音透着急切。
　　“你把我们互送进山洞后，就头也不回地转身冲进风暴里。风很大我们也不敢动，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风暴突然就停了。我们还在讨论要不要一起去找你的时候，你就背着那个女孩回来了，叫我们返回木屋。进屋之后你就直接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应。”塞西亚手指相互缠绕，回忆起当时场景仍心有余悸，“之后就乱成一团，我们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晕倒，总之就是好不容易你们俩安置好，大家也都不太敢睡，一直轮流守着你。”
　　沐瞳抿唇，满心歉意，轻声道：“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沐瞳深吸一口气，将复杂的思绪压下，继续道：“先收拾东西吧。既然暴风雪停了，我们还是尽快启程回玄风帝国，调查报告交给我就好。”
　　塞西亚眼神飘忽，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思虑半天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去叫屋外的时莉莉和魏行风。

　　暴风雪虽然停歇，但积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闷的挤压声。时莉莉走在最前面探路，用木魔法变出一根长棍，警惕地戳探着看似平坦的雪面。
　　少女依旧昏迷不醒，沐瞳只得将自己的行李交给其他人，将少女背在背上。少女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实质的重量，只有那微弱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沐瞳的背上。
　　“阿瞳，真的要带着她一起走吗？”时莉莉担忧地看着少女，“万一真是你家族派来杀掉你的……”
　　“她不是敌人。”沐瞳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照亮的雪坡上，“……我能感觉到，她并没有威胁我。至少，对我不是。”
　　魏行风看了看沐瞳背上的少女，又看了看沐瞳，挠了挠头。
　　“好吧，那就希望一切顺利吧。”
　　魏行风摊了摊手，认命的和塞西亚一起成为苦力。

　　返程的路途在无言的跋涉中显得格外漫长，积雪虽然阻碍了速度，但正如魏行风说的，确实还算顺利——没有遭遇凶猛的雪兽，没有迷失方向，连刺骨的寒风都收敛了往日的暴戾。阳光慷慨地洒在雪原上，将一切都染上一层不真实的金色光辉，仍然驱不散沐瞳心底那团迷雾般的寒意和疑问。
　　她背上轻若无物的少女依旧沉沉睡着，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沐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的肩膀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弱体温，这触感是唯一能证明昨夜星海幻境并非完全虚幻的证据。

　　极北之地的驿站离得比较远，他们走了很久。好在这个驿站虽然人流少，但结实的马车还是有几辆的——毕竟每年都有些不要命的人跑到极北之地来修行，冒险家协会友情赞助。
　　车厢内，昏迷的少女被安置在铺着厚毛毯的座位上，沐瞳坐在她旁边，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塞西亚、时莉莉和魏行风挤在对面，紧绷的神经在安全的环境下终于得以放松，他们很快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几日后，那熟悉的高大城墙和喧闹的人声宣告着他们终于回到了玄风帝国，回到了一直常驻的旅店就分开了。
　　玄风帝国的旅店对冒险家协会的成员都有优惠，对于虽然手头略紧的塞西亚的小队来说一人一间也是负担得起的。介于伊安娜的情况，沐瞳决定和伊安娜呆在一个房间，一边照顾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