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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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万物皆归于虚无。
凡世间有的人沉沦于声色犬马，有的人虚妄于富贵荣华，还有的人苟且于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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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是阎王狂氏的长子，冠发游历人间之前，只穿梭于阴曹地府。但不出远门，孤也可窥知人间一二，那些凡尘俗事不过黄粱一梦，结束轮游还要上这阴沉乌漆之地留名。
孤自幼便在狂氏那老头的言传身教下知晓那些蝼蚁的脆弱，尽管孤必须去游历时那老头瞧见孤那不情愿的模样说了许多人间实多趣味的“违心话”，故而孤其实亦并非真正理解那些复杂感情的意义，只单认为那须弥的荒唐与可笑。
直到孤遇到了那个人，那个名垂青史于人世间的奇人，苏轼，苏子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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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正式游历时正值元丰二年，借着晚风就这么融于夜色中，见到苏兄之前还听到几只在树上的傻鸟叽叽喳喳，抱怨这秋的心狠。可秋叔这虚神孤于儿时百万日庆宴上亦是见过的，神殿来访那日，大地上神的子女们春夏秋冬四位虚神都来了。秋叔这脾性可是与春姑一般的好。他稳重，不轻易外露情绪，虽然每个人世间轮至了他值季花草树木精也都要来听学，但他每次秋季生长课都是温声祥和的，不像冬老夫子脾气阴晴不定，也不似夏二叔那般热情似火。
因此，定是那些傻鸟毛还没长全，瘦楞楞地杵在枯叶树枝上扰孤清净。
啊，话说回来，风是一阵阵的，再次吹过，他便来了。
此时夜有些深，漆黑长夜中，落叶簌簌作响，夹着风声，呼着游走于苏子瞻踏着清冷月光而来的长廊。只瞧见他停下脚步，立于红木漆成的扶栏延廊边，若有所思。
孤看了好一会儿，苏兄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笑，没有怒，也没有愁。
身边什么也没有。
不对，他提前备好了酒在纹理石桌上。
孤觉得无趣，准备撤去别处。
“酒贱。人厌。”他低哑的嗓音似乎重地拉沉了晚风。孤凑近了些，揣摩着这一中年男子沧桑面容的神秘，也暗暗疑惑他方才的低笑。
有些沉，有些闷。
无非情伤或生活不如意的孤寂与惆怅罢了，地府道士讲学的教本就是这么个描述过的。微微摇头，想来孤那成日痴迷于人间诗词的小妹消息不大牢靠，这苏子瞻，实乃无趣呆愣人也。
正要离去，苏兄又开口了，“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这不就是讲方才之事吗，不待孤挑眉看尽他那自嘲一笑，此人突然伸出手，举杯探向那轮悠悠晃出云层的美月，“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半隐于漆迷夜色中的男人，任凭那秋凉晚风与沙沙叶声在他的周身游离，冷寂、凄然与一丝悲凉自哀氤氲在空中，月光清晖，光束凝撒了一片，孤就听他长吟短叹，见他眉头微蹙又渐渐平缓，双鬓有些发灰，说不尽的落寞，道不明的怅然。
孤有了点探究的兴趣，索性探看他的前额，探看他的过往。
明明忠诚于朝廷，明明心系于天下，明明从来不狐疑朝堂纷争。可是现在，什么都变了，什么都要变了。熙宁十年至元丰二年，他在位任职勤勤恳恳，与百姓治水共进退，与士兵一同筑长堤，与能人共同上书固国防，后又调去湖州任职，仍旧负责严谨，革新除弊。
后来？孤探到这里，一股子气流急急涌向他的前额，似狂躁的凛冬劲风。
一身风骨，正气凛然，心性高洁。大笔一挥，长袖一甩，诗词歌赋墨香染于天地。一封谢表，换来的却不是满心信任的人的理解，而是猜忌，而是局势紧张之下的怒然。真心清白被恶意重伤，名望创作被断章取义，他当然有恼恨，当然有失望，当然有无可奈何。
乌台诗案，他不得不离去了。
但孤记得十分清楚，他在狱中并无过多抱怨，反而是很平静，好像早已料到他上奏书后会产生的一些后果。他时而皱皱眉，时而捋捋胡子，时而盯着通向自由的小窗不动，就这么望着隐约透进的光束夹杂着狱中的泥灰荡着，晃着，任凭微渺的光拍在他的身上，又散去，又归来，如此反复。
孤想，他也许是有些失望的，毕竟自己赋予信任的人，即使是那坐拥九五之尊的金袍玉面，即使他知晓这时局之复杂，这一遭，也或多或少给了他重重一击。
再后来？王介甫那厮发觉牵扯文臣贤士之多，局势多有不利，又有顺势而行的政策，这个救命的台阶，就这么搭着下了。
苏兄真真是不容易啊。
这样一来，这“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一行，似是可以理解了。
世间万物万态，于苏兄而言，不过是一场梦，经历了连起方可说书的波折，豪情壮志被无奈忧愁、被误解的自凄及信任之人与事的冷眼放空所消磨，即使希望仍存，即使信心仍在，再次看这满城风雨也不再是从前的颜色了。笑意，始终隔着一层面具，纵然他乐观豁达，胸襟开阔，再次感受人世间亦不过是一片颓唐。而人生再经历多少，他也不怕了。不怕，是不能怕，也是不必怕，更不想怕。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孤看见了，孤看见他眉间沾上了霜，却不仅是这夜深之故。
黑夜渐入，寂寞与空旷的孤独似一张大手，于无形中推动着晚风卷起忧郁散布在这回廊中。树不再只是树，他们是孤单凄清的共情者，即使没做错什么也低着头，任这风忽大忽小，鞭挞着他们的头颅。经着这样的洗涤，秋叶与风非得纠缠着，一下一下，捶打着月夜的心跳，簌簌的作响声亦不成噪音了，它透过长廊歌唱，传递着渴望，渴望什么呢？渴望于苦痛的理解，渴望于安稳活着的包容。孤看着那些落叶紧张又期待的模样，跟风搅合着，又在接近苏兄时有些不安，又有些兴奋。他们瞧见了苏兄一筹莫展的黯然，就好似找到诉苦老友一般愈加欣喜萦绕在他周身的冷淡之中，苏兄自己亦在慨叹时光流逝的惋惜，岁月蹉跎的游移。
孤想，即使失意，也不至于一蹶不振，毕竟他可是苏兄啊。看着他那颓废又有些放纵的姿态，突然觉得这个男子真美。美得太过于真实，亦活得太过于通透了。他笑着自言自语，此时说出的话多是伤己的勉强，可是孤明白的！他的一生并非虚无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孤盯着他手中的酒，试图揣摩其中深意。这便宜的酒，也许味道不甚悦人，仍时常担忧哀愁访求者的少。月光清明，却多被云卷妨挡着。这是什么？是暗喻孤清难保，奸臣当道吗？中秋佳节，又能与谁共度着欣赏这美景？又能和谁吐露心中的孤凄寂凉？即使思亲念友，也莫能如愿。只好自请酒一盏，指望月，向北方。
北方？那边有什么特别的？难不成文人雅士吟诗几句还要朝着东西南北方选上一边以寄托自己的高雅逸志或者忠贞不渝吗？
等等，北边，许是那皇帝小儿神宗所在之处吧。孤垂下眼眸，恰好捕捉到苏兄流露出的一丝敬意与希翼…不不不，不仅这些，还有一丝晦涩的、难言的思念。那该是苏兄寄托于亲人的眷恋吧。
约是了然了。
走远了些看，西边那一大片绿黄红相间又黝黑匿于夜色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银晖微白的光，夜更深了些的缘故，空气有些浑浊的乳白沾上了石板路，跳上了古房檐，小石桌摆在房檐下，他就静在原处，时不时捋捋短胡子，多是没有特别的表情，望着月亮，又凝视北边的方向。
从斜后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在这光影笼罩下显得十分高大。
他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玉盏，便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执杯的手。
孤瞧见了，他因捏紧那小酒盏而渐渐泛白的指节，孤亦听见了，他因叹息又无奈却浮现些许期盼的笑。
可孤明明瞧见他的哭痛与悲哀，挣扎于生活，不是应该抱怨吗？潜伏甚至莽撞于漩涡，不是应该放弃吗？那夜的时间貌似拉扯的特别长。苏兄由坐着到站着，久久不移。孤便化形隐站在他的身边，一同望着月，睨向北方，又静静体会着绿林、微潮的空气与杂泥残花混杂糅捻的安谧，渐渐地，孤双手背着，阖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仍在那，此时，该是夜半时分了。不知怎的，许是薄雾的细颗粒于空中漂浮，与那银白闪金的月光交融着，萦绕于他，似乎他身形更沉稳高大了。
傻鸟估计睡着了，此刻没有鸟叫，没有虫嚎，也没有苏兄的喃喃自语。很静了，夜色之深好像覆盖了万千生灵，夜幕的黑泛着朗空的微蓝，还透出灰白又于天地交际处阴沉与绿黄衔接的和谐。
万籁俱寂。沉默，尽是一片沉默。
天边渐渐泛出黄白粉霞的微亮，枯叶落花飘散着，慢慢平稳落地的姿态，苏兄已回房了，最后的背影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的坚毅。
是了，孤望着那湖天相接之蓝绿霞彩过渡的边界，视线中仿佛又挡着那些许的秋叶，冒出些纷繁残落仍旧芬芳的花。鼻间荡起微风带着雾气散去的潮味儿，嗅着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睁开双眸，环顾四周，孤突然放下了心，不知为何，看苏兄离去的方向，孤明白，新的路途将更为明朗辽阔。
他的确与孤想象中的凡人有些不同，不追逐极乐之山巅，也不奔赴绝境之泥沼，好像他特别了解生活的奥妙。而在此之前，孤一直觉得除去地府那位道士夫子有种看破红尘的漠然外，凡间无人能真正舍弃名利，荣华，自我而去探寻人的真谛。
于是乎，孤就决心跟着他进行一段游历了。
任凭世间嘈杂，仍持本初光华。好像从他的视野中欣赏这一州又一州，繁复不再繁复，丑恶没有丑恶。
他的登峰造极之势是渐入佳境的。不谈过往，因为孤并未亲眼看到，但牢狱之灾后苏兄的豪迈气势似黄河之水一般涌动着，从“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到“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又从“一蓑烟雨任平生”到“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尽管中途有些波折，但孤看着苏兄的不再颓丧、不与俗流合污的风骨愈加化为周身的光辉。不论如何，他始终泰然自若，本就潜存的乐观豪情从未泯灭于一时或多时的晦暗。
孤坚信，就算他不大信世界了，他仍会信自己，这种坚定，注定了他的豁达，注定了他苦而不痴，注定了他忧而不殇。
也注定了他的伟大。
孤想，他会拯救时间的苦难，而解药，不仅是他的才情，还有他的精神，于自身，是自渡，于世间，是救赎。
……
后来他真的愈发受到认可，不论诗篇，不论佳肴，不论书画…也许是他的独特引发众人的追逐，任何事物好一些，凡与苏兄沾边，都算成了他的荣耀。当然，所谓创造的创造，确实是他的杰作，有心或无心，于他认真处世的姿态下皆真的成就多人之敬仰。
可是孤明白的，他没有因着那些骄傲变质，就算他成了苏东坡，亦仍然是苏轼他自己，那个始终怀有热爱，乐观豁达的苏子瞻。
再后来啊，他与世长辞。孤不担心，反正此去一别，总能在他终上黄泉路前再见上一面。
孤结束游历，在生死薄上诓了狂氏那老头一笔，延缓了几天，只为再看一看他，集着乐观豁达、悲悯不难、待人可亲、不骄不纵的神秘于一身的苏兄。
拖了几天还是被臭老头发现了，不过他说不出什么话，因着孤早早拉过小妹那个缠人精去烦他，毕竟，小妹如此崇拜苏兄，想必留他几天，还能之后与牛鬼蛇神耀武扬威些，尽管那些精灵鬼怪多数不解、也不想了解。
孤真正站在他前面时，他身着一袭白衣，闭着眼，一言不发，嘴角牵着一抹平静，真像那天叹夜的场景 。孤提前找了汤婆打点，汤婆一见孤便恭敬让道，孤挺满意，从容接过那只碗，递与他，他接过，淡淡一瞥，孤心下一惊，好似怕了他会猜到什么。
孤竟然会怕！孤竟然会怕他！
汤婆仍低着头，孤不知在想什么，最后一句话没说，回头离开了。
而那碗汤他究竟喝了没有，孤也不知。
之后的一段时间，孤常常盯着生死簿发怔，看着苏兄的生平纪事，来回慨叹。
小妹整天缠着我，讲苏兄的故事，孤时常讲着讲着便愣住了，因着发觉孤自以为的了解，似乎并未真正了解，这下好了，变成孤与小妹二人一同发怔。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道士夫子与孤一同品这作，细咀其中味，仍是遐思无穷。而这来回惆怅间，老头总认为他的长子傻了，常赶着孤去赴宴，天上地下，孤去了，更是索然无味。以至一段时间内凡看到什么诗作风格一豪放、偶尔来上一些婉约就误认为是他，看到有小鬼吃凡间品下的东坡肉也认为是他，听到有人诵着他的诗歌词曲也认为是他，甚至狂氏一次酒后失态梗着红脸粗嗓来了首诗孤都觉得他回来了。
小妹说我得了臆症，但孤知道孤没有。孤不是没有再去人间晃悠，也不是没有再见到什么凡间伟大的诗人，也不是没有见过好的厨子，也不是没有见过绘画大师，也不是没有再见过推动时代进步的杰出贡献之士…
可他们都不是他，他不在了。
世间往后仍有波折，人才前仆后继，人们回顾过去的经验之谈，每每谈及他，都会露出自豪与敬佩。
是啊，可别忘了，精神长存。不知他后来投去了哪里，亦不知他是否选择了轮回，可是他，确确实实铭记于历史青卷上了。
恍惚，荒唐，原来做梦的一直是孤啊。这梦，是该醒了。
……
“诶不是，狂小姐，主编说写苏轼一人，你干啥子详细扯那什么世事一场大梦？”我翻了个白眼，这牛任野经纪人整天挑三拣四，没看见我黑眼圈都出来了吗！
“狂小姐，你之前写那个生平介绍小故事就挺好，怎么又删掉了？”牛任野又开始唠叨，总之改什么都不对。改稿子好几次了，写得不够好这我知道，可是…….
各位看官朋友，我摊牌了，我家是阎王18世，狂骄是我祖父，狂傲是我亲爹，狂狷是我大哥，我是狂笑，狂狷他小妹。至于为何我在写这个，那是因为我18000000岁历练时化了人形，跟神殿财神府的布給倩小姐姐打赌输了，冥府暂时与我失联，我的身家也暂时全数投空，致使我生活不易，要工作拿点小钱消遣，而我本就对写作啥的有些兴趣，便选择成为一位与知名出版社签约的作家。
所以啊，就“世事”那一段我大哥跟我讲的最为详细嘛！我就只写那段了。再说了，我把大哥塑造的狗模狗样的，他要是看到了，应该会挺感激我吧？
不过，你们猜怎么着？在我改了多次稿子后，作为冥府18世三代传魂的我，撑不住了！未防牛经纪人的再次干涉，我主动联系了主编，一个未曾谋面的神秘人。
次日我们约在咖啡厅碰面，只记起我走进去后看到一位衣着随性儒雅，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叔，他斜靠着窗，端着咖啡，端详着我的那份稿子。看见我来了，和蔼地笑了笑，对我摆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微笑点头示意，不知为何，看着他的面容，我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狂小姐，你很有意思，你怎么知道苏轼说的穿堂风就吹到他的鬓角上？就看到、体会到他的苍桑忧愁了？你又如何得知那个夜晚，苏轼在哪个府邸，感叹的是什么孤光呢？世人这么说如此，真的就是对的吗？”他一连串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有些犯傻，呆住了。不过好在我见多识广，很快反应过来。
“我根据苏轼生死…啊不生平推的，哈哈哈，主编有何高见，请赐教啊。”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主编不是在刁难我，也不是真的想提问题。盯着他那充满温和谦逊意味的眼睛，还有他略微挪揄的笑容，我疑惑了。
“狂小姐，不要紧张，我认为你的这一版稿子很好，虽然不全对，但我欣赏你的勇气，那个月夜，确实特别。”
我一惊，猛地抬头，只看到大叔爽朗一笑，“合作愉快。”
不全对？特别？
我激动了，见到偶像的那种激动，这趟我回去，绝对可以吹真正的大牛。
是他吧，精神长存，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