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恰似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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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郊的月亲王府从来不设防。没有朱门没有高墙，只有郁郁葱葱的花木向四周扩延数里，据说那是因为花木的排布看似随意凌乱却自有玄空术法，出自月亲王师父蝶恋仙之手。因此花木掩映中的王府主宅，除了月亲王的亲熟之人，谁也没见过。
不过月亲王性本乖张荒唐。几年前，他从战场上回来后却变得孤僻淡漠，从来亲熟之人都寥寥可数。
是夜，一袭红衣突降林外，夜色被挑亮。一只硕大的紫蝶从红衣中翩然飞出，只一眨眼工夫，一人一蝶尽数消失在林里。
红衣女子一路分花拂柳，还未及踏入空地，便有一袭紫衣迎上，将她拖扶，带到花圃边的石凳上。
紫玥快速地给茜儿一搭脉，转手拈出数根金针，在茜儿的小臂上扎出前后错位的一串。
“茜儿。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体质阴寒，云云留给你的纯阳内力只可做护体之用，不可强行运功，否则只会自伤。这云影无痕最是消耗内力，你竟用它跑了一路！”
茜儿无所谓地一边运功调息一边说道：“自从裴焕回来后，宫里的守卫就多加的三层。我不用云影无痕，怎么出得来？”
紫玥瞄了她一眼，有些话说得再多始终无用，懒得再说。
那些守卫都是敷衍了事的草包，十个和一个还不都一样？她只需换件夜行衣，再戴上他给做的面具，就她那小身板儿有谁会注意？
偏生她固执，无论什么场合都要穿红衣；偏生她固执，硬要以毫无武学根基的阴柔之躯，凭着云云给她护体的内力和口授的秘籍心法，苦修最是精深博大的纯阳武艺。
人都说他古怪偏执，这些年他可是眼看着茜儿一点点变得和他一样乖戾，然后再一点点超过了他。
“你再这样预支元气，再过两年恐怕就是二十岁的壳子五十岁的里子。”
“五十岁？你太看得起我了。”茜儿手一挥抽走了头上裹发的纱巾，黑发中的银丝在夜色中异常刺目。
紫玥的目光却是一黯，这些年他因武功被废，转而潜心钻研玄医幻卜之术，造诣比之师父蝶恋仙都未必不及，可茜儿的身体元气难固、部分衰老过快，他始终无法寻出病根和可行的医治方法。
他自是知道，茜儿被迫当了太妃，人前风光，但这副漂亮的壳子却比一般人要脆弱很多。他总觉得，当初让贾绪给她长骨是错了，不管贾绪是否在其中动了手脚，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当初的那番治疗留下了很多的后遗症，可见那不是最好的方案。
茜儿见他伤神沉吟，放软语气道：“紫玥，你别这样。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美又如何，丑又何妨，都是给无关紧要的人看的。在真正在乎的人眼中，形象是超脱于皮相的。”
紫玥故作轻松地一笑，依稀仍带着几分从前的妖冶。茜儿看在眼里，那抹熟悉的气息让她也笑了起来。
紫玥似在斟酌着言辞：“茜儿，如果云云如今出现在你的面前，却不是原来的样子，无论面容体貌声音甚至气质，都与从前毫无共同之处。你，能认出他吗？”
茜儿的心猛然漏了一拍。曾经怀疑过的那些男子的画面一幅幅在她的脑海中纷繁迭出，淘汰待定再淘汰一一摒除，最后锁定在那一张，甚至听不清声音看不清面目。
她想点头。可是将头一低之后，终究没法再抬起。仅凭一个阴影中的轮廓就辨出一个人，谈何容易！她不敢有那样的自信，因为一旦认错，那她便是笑话一样的存在，再没有资格等真正的云铎回来。
紫玥叹了口气，他也祈望云铎没死，所以一直以来茜儿的一口咬定竟成了他全部的寄托，可这一等五年，竟是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了。
“茜儿，离开这里吧。你与他相识本就自有一段机缘，如果缘分还在，或许你能找到他。随便去哪儿，都好过待在这里。”
一听这话，茜儿就蹙眉。她今夜前来本就心中窝着一团无名火，因为左思右想想不通白日大宴上，裴焕和紫玥演的是哪一出，实在按捺不住才冒了风险沐夜而来，为的就是要问问，为什么这两人突然间就逼她离开。
“紫玥，你怎么了？你难道忘了么，当年又不是没有机会走，可我走了，贾家怎么办？我走了，云云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紫玥本也没打算瞒她，见她急得站起了身，便拍拍她的肩头，示意她坐下安心听他解释。
可解释的第一句话便把茜儿吓了一跳——“要亡国了！”
原来裴焕这次根本没打什么胜仗，而是兵不血刃地顶了个胜利的虚衔归来。他的大军刚出齐阳就中了埋伏，对方奇兵突袭，裴焕手下各部将领近乎被全体被活捉。仗还没打就彻底败了，连他作为主帅都一同被“邀”进了敌营，与法莲教的新教主促膝夜谈，长谈的结果就是让玺皇用太妃换半年和平，可以得到片刻喘息，准备最后一战。
茜儿听得脊背丝丝发凉，这简直耸人听闻，且不说裴家军出色的战斗实力绝不可能允许这么孬的事情发生，但就裴焕而言，他武艺也是不弱的，更不是有勇无谋的庸才，怎可能这么不堪一击，轻易就中了埋伏？
“难道法莲教真的如传说中所形容的，有妖术……”茜儿说着，自己也不信似的摇起头来。
“裴焕和那个教主过了招，三招之内即败，几乎没找到丝毫无出手的机会。”
茜儿猛然反应过来，“竟然还会有这样的高手？”
紫玥看着她，若有所思，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不单是高手……裴焕说，他不仅是输了，简直是败得无法抬头。因为那人的武功路数其实都是他所熟悉的，那三招招式，他在陪你练手时，一一见过。只因那人内力深不可测，便将这一套功夫使得出神入化，令他毫无招架余地。”
茜儿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紫玥还说了什么她再也听不进去半分，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当年他招招惊鸿，回风流雪般的身影。她的武功，从内力到外招，不都全部来自于他么！
他回来了？
一瞬间，泪流满面，眼睛却睁圆了异常明亮。茜儿说不出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她掩住嘴，咬着自己的指尖，想说些什么，却嗓子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回来了！来接她了！
正如当年他答应的那样！她就知道，他从来不会骗她。
紫玥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却没有陪着她高兴，反而脸上不见半点喜色：“茜儿，你冷静下仔细想想，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想想云云是怎样的人，难道会帮邪教乱党侵我国土吗？且不说他作为大颂的将军、贾家的后人，临危之际尚且受命出征，保家卫国。单说他那一身正气，年纪轻轻就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称颂的大侠，他会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吗？”
见茜儿仍没有冷静下来的样子，紫玥不得不再加了一句：“那你觉得以云云对你如生命般的爱护，他会像如今这般把你看成棋子一般与人谈判作交换吗？”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茜儿当即瑟缩得一凛。云铎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她不信，便是真的，她也不信。
电光火石中，一个名字在心中亮起，茜儿动了动嘴几乎脱口而出。却看了看紫玥的神色而忍住了。紫玥显然也考虑到了，但是他也觉得可能性不大。
云铎师父的独门神功他们都知道有多高深精妙，不过这么短短几年，哪怕天赋异禀可以将招式练就，但这阳刚的内力却是无法速成的。茜儿便是得了云铎的部分内力依旧练了个半吊子，别说当年那个少年只习了些杂路和皮毛。
不过真正让茜儿否定的原因却和紫玥不同。云铎不会把她当成交换的物品，那当年那个答应要一直将她守护的少年，他难道会吗？她不禁轻抚左腕上的黄玉手链，这条链子她刚收下后还只能带在脚上，而今却已合乎手腕的尺寸了。当年离开时他也说过要回来，却也一去不返，至今音信全无。
无论那个法莲教主是谁，既然此刻茜儿已被作为筹码，成为矛头的指向，那么不管他是特意还是随意，最好还是配合他的意思。至少他既然肯为茜儿付出代价，那便不会轻易伤害她。紫玥和裴焕是这么考虑的。
而茜儿想的却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她都不要放弃。她甚至希望那个人就是云铎，即便是失忆的云铎、被人操控的云铎、甚至像她一样是被人穿越的云铎，她愿意付出一切把从前的云铎变回来。
一时的冲劲过后，茜儿到底还是思考了一番：“我若走了，你们和贾家怎么办？要是真的……亡……”
紫玥傲然立起，衣袖一挥，一串紫蝶扑翅纷飞，将她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贾家就这么三两人丁还死撑个场面干嘛？直接归入我月亲王府里拉倒。至于你，你以为你有什么能耐？没有你这个累赘，我们反而能脱出手来大干一场。碧玺折腾出的这堆烂摊子早就该有人收拾了，至于半年后这江山到底姓什么？还不知道呢！”
云层散开，月光如水银泻地，花木草叶雀鸟虫豸都在此刻安静定格，似乎都折服于这个紫衣男子的一身华气。
有些人不屑于日光金渲银泻的扎眼，但在月光下也自有绝代的清华，有些人不喜欢金殿龙椅的繁复桎梏，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龙子凤孙。茜儿笑了，她很清楚，为了今天的这番凌云豪情，紫玥已准备了太久太久。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恰似故人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