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生记》春生不败

3、很酸

　　先生说的我缺乏人世间的经历，没渡过真正的人生。

　　其实下山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与旁人有何不同，同样的外貌同样的肤色，长在同样位置的眼睛鼻子嘴。

　　眼睛用来看，耳朵用来听，鼻子用来呼吸，可我从来不知道嘴可以用来吃。

　　我一直以为牙齿是用来保护口腔的防护。

　　就好比小贩递给我的冰冻山楂串被我拿在手里不知所措。

　　“小兄弟外来人吧，看着面生，这是我家自己挂的糖葫芦特别爽口，送你一串拿着尝尝。”

　　一个穿着厚袄的胖大婶给我塞了串糖葫芦，硬要我放嘴里尝尝。

　　“尝？怎么尝？”我拿着那红彤彤的糖葫芦尴尬的四处比划着。

　　刚想上手去摸就被胖大婶制止了。

　　“舌头，伸舌头舔一下。”胖大婶指了指自己的舌头：“小兄弟没吃过糖葫芦吧，老家那没有吗，我家小孩就喜欢先把糖壳舔掉了在吃，你试试？”

　　我学模学样照着她的指导伸舌头试探性的舔了一下。

　　嗯，有种让人心情变好的味道。

　　我专心于摄取那种甜味，胖大婶笑眯眯的看着。

　　“你别光吃糖了，尝尝那个山楂，自家种的，特别带劲。”

　　我照做，含了个山楂进嘴里，这山楂的确够大，撑得我嘴里满满当当的，凭借着本能我用牙嚼了下那个红果。

　　瞬间一种直顶头皮的冲劲顺着舌根往上窜，我感觉我的唾液在疯狂的分泌，眼泪有些控制不住马上就要涌出眼眶。

　　我哇了一声吐了出来。胖大婶看着我笑出了声。

　　“怎么样够带劲吧，吃过我家山楂的人都说好。”

　　“够劲，够劲。”

　　我擦着眼角的泪花，心有余悸的看着这手里的毒物。

　　“常来啊小兄弟。”

　　胖大婶挥了挥手，推着她的小车笑眯眯的走开了。

　　偶有路过的小孩看着我手上的糖葫芦流口水，我是不想再吃这催人泪下的红果了，看着小孩渴望的眼神，想着要不要把这东西送给他算了。

　　但是这东西孩子真的能吃吗。

　　我把糖葫芦递过去，小孩子笑着刚要接就被一个妇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说过多少次了，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接，你怎么就没记性呢，长得好看的也不行！”

　　妇人训斥着她的孩子走开了了。

　　留下我一人举着糖葫芦不知所措。

　　我四处望了望，看到了街角处有一个穿的很破旧的老者，他膝盖都在外面露着，已经生了冻疮，面颊饥瘦，眉毛胡子糊了一脸，结了冰晶。

　　我走过去试探性的把糖葫芦递了过去，那老子抬头从皱纹的间隙中看了我一眼，确定了一下后才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破布把糖葫芦包了起来宝贝一样的揣进了怀里。

　　“你为什么不吃呢？”我询问到，如果人需要用吃东西来维持自己的生命的话，那这个风中残烛一样的老人为什么不吃呢。

　　“啊，给宝留着，宝一直想吃糖葫芦。”

　　老人张了张嘴，声音如酷暑的枯井，干涩且沙哑。

　　“老先生孩子多大了？”我问到。

　　“不大，就那么点。”老人拿手比划了一下看着和刚才被妇人抱走的孩童应该差不多。

　　“先生可是老来得子？”

　　“不是不是。”老人摆了摆手：“哪有女人愿意和我这个糟老头子生，捡的。”

　　“你说人咋就能这么狠心，不管生出来什么样，咋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咋就能扔呢。”

　　“那孩子可是有残疾？”这我知道，先生说过如果孩子生下来有疾病或者畸形的话，有些父母的确不会要他。对家庭来说也是负担。

　　“有，可惨了，但让我捡到了，不管啥样宝都是宝。”

　　片刻的交谈我离开了那老者，他拒绝了我见那残疾孩童的请求，想来是我有些冒犯了。

　　不过通过他的只言片语我了解到那个孩子的背上似乎生了比常人要多上数只的手臂。

　　才下山一日我就开始惦记起那病弱的先生，不知他看没看到我留的字条，不辞而别他又会有什么想法。

　　我望了一眼那远处的雪山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要坚定。

　　我无意在此处过多停留，倒不是怕被曾经的家人认出来，只是我怕先生醒来见我离家出走下山来寻我时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白雪盎然配我一身素服，用先生的话说真可谓是粘豆包沾糖，两两相望不见形。

　　就在我还在犹豫去处的时候，一名穿着兔绒领夹袄的小童从皑皑的白雪中向我走过来。

　　说是走倒不如说是飘过来的，小童身子轻盈，足尖点在松软的雪上，雪却不陷半分。

　　“我是峹蓉上仙座下的化形童子，上仙已经知道您擅自离开了莲山，现叫我带您回去。”小童声音朗朗，对我躬身敬了个礼。

　　“天地大且自由，但还不是您能肆意闯荡的时候，还有两个月，上仙希望您能努力熬过这段时间，届时他会亲自送您下山。”

　　那童子抬着头但却没看着我，那视线仿佛没有焦距一般直愣愣的透过我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先生叫我回去，他可曾生气？”我问到。

　　“上仙不曾生气，只是希望您能尽快归回。”小童回道。

　　“那他为何不亲自下山来捉我回去，也不曾为此动怒，想来我并没有那么重要，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抓着我不放。回去也只是惹他心烦。”我故意如此反叛的说到，只为了探探对面的口风。

　　“上仙叫我来自有他的原因，并非是不在意您。”

　　“我不管，什么时间他来找我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吧。”

　　我说完便要走，我注意着那小童的表情，他有些急但是并没有再阻拦我。

　　在我估摸着走了十几步已经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走下去的时候，那小童终于说话了。

　　“上仙说如果你执意要走，他不会再阻拦，但请切记一件事情，在这两个月内不要食用任何东西，特别是酒肉，见了请务必绕行。”

　　“为什么？你问先生我是不是与常人不太相同。”

　　“您指何处。”那小童的目光突然凛冽起来，直勾勾的盯着我。连声音都冷了三分。

　　那一瞬间让我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那种态度那种语气好像在什么时候也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而且好像分外的刻骨铭心。

　　我的心脏揪痛了一下，但是那种感觉来的也快去的也快，不过片刻就摸不到踪迹。

　　“比如我不畏惧严寒，不识冷暖，比如我只能闻到苦涩不记香甜。甚至不需要像旁人一样进食……”我一一将自己的疑惑列出，却不曾想会被打断。

　　“你吃了？”

　　小童话里的恭敬不在，浑身的气压骤降，仿佛要和这天地间的肆横冰雪融为一体。

　　我被他那周身的气息惊的抖了一下。不知他为何会如此生气，而且气息还如此恐怖。

　　“我不知如何算得上是吃，我只是放在嘴里尝了下味道，未曾下咽。”

　　那小童显然有些出乎意料的意味，他看着我眼睛睁大有点不可置信。

　　“你没吃进去？怎么可能，你吃的啥。”

　　听那小童说话的语气我一愣，突然对他的身份怀疑起来，本来他说他是先生座下的童子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了，先生身边从未有过这么一号人，至少是在我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未见到过，如果他真的想叫人找我回来也应该是那个见过数次面彼此都比较熟悉的郎中而不是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一个叫做山楂的红果，非常…呃…吃了让人很想哭，无法吞咽。”我如实说到。

　　那小童愣了很久，久到我腿站的都有些麻木了，他才木讷的嘎巴了两下嘴再次告诫我不要再吃任何东西后，决定告辞离开。

　　“我觉得如果只靠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岔子，所以不如你跟着我吧，就当监视了。兴许哪天我开心就和你回去了。”

　　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如果他同意了，那他十有八九就是我那个不愿出山的话痨先生。

　　至于为什么，可能就是朝夕相处存下来对细节的把控吧。

　　直觉。

　　果不其然那小童停在了原地，他回过身肉嘟嘟的脸蛋转向我：“当真？”

　　“当真。”我说。

　　“你会听我的？”

　　“会。”我笑眯眯的点点头。

　　小童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会替上仙看住你的。如果你有一丝逾越，我会动用一些强硬的手段。”

　　“可以，命都给你。”我摊了摊手。

　　“别把你的命送的那么轻易。”小童看向我略有不悦。

　　“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他这样说到。

　　“对。”我点头附和“也有可能我是救世主，全天下的百姓都等着我去守护。”

　　小童失笑，即使是幼童模样他笑起来也不免染了几分先生的薄凉。

　　“对，你是救世主，不过要熬过这两个月，那时候你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救世。不然你就是毁天灭地的魔头。”

　　“好家伙，那看起来我压力还挺大。”我打了个哈哈，分不太清他是在认真还是在顺着我的话开玩笑。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苍生我没见过，世我也没呆过，任重道远在我这更是不存在。能不能拯救我不在意，责任心不高，我只希望先生能脱离那极寒之地。

　　比起我，我更希望他能回归尘世，见他眼中染上的烟火气息。

　　虽然很没由来，但是我心底下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不该远离尘俗，自鸣清高，气质做不了假，即使骗得了他人也骗不了我，他不应该套这一个壳子生活。

　　“先生为何不亲自下山寻我。”

　　“上仙有自己的安排，无需过问。”

　　“不行，你不告诉我我心里不舒坦，抓心挠肝，让我就想逆着他来。”我咬住下唇扭捏着身子做出一副十分有违姿态的动作，哼哼唧唧的好让我看起来非常难受。

　　小童被我搅的脸都黑了，他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果然先生受不了我闹，他长着一张温润的脸怎么都凶不起来，所以有些时候我一闹他就没辙了。

　　“上仙不能下山，因为天下无人不识莫辞更，他如果出山那天地就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