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佟晓

2、她 我读书不多

　　我读书不多，只读完初中就没读了。我们村一直到我结婚以前还没出过大学生，这些年倒是有不少去大城市念大学的。我们那批女的就是命苦，有学习好的家里也不同意去城里读高中，我同桌学习就可好了，可惜初中没读完就回家种地了，后来嫁了个养猪的，爷们对她也不太好。

　　我刚满十九岁那年就嫁了人。按照村里的说法，这个年纪不上学的话，如果在不找男人不生孩子后面就没人要了，实际上不是我不想上学，而是我爹重男轻女的厉害，村里人也都觉的女的读书没用。我和男方只见了一次面，一起的还有我爸妈，他爸妈，两边都算满意，也没有人问我们两要结婚的当事人的意思，就这么定了下来。当时我也没有多想，有句话咋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家都是这样。四个月后，我糊里糊涂的成了别人的媳妇。我男人是个村里的厨师，租了村委会空着的一排平房干包桌，就是谁家房子上梁啦，红白事啦需要酒席那种。当然，女人洗衣做饭的传统不能改，他在家是不会做任何事的。而且脾气很大，整天看啥都不顺眼。他的生意也不是每天都有，一个月能有三四回就算好的了。其他时间他就喝酒打麻将或者出去钓鱼。

　　我不懂啥是电视里所说的爱情，只知道我要照顾好家，要喂好家里的猪和鸡鸭，要洗好男人的衣服，要帮婆婆干活，有酒席就去帮忙上菜收拾桌子打扫卫生。后面马上还要有别的事，因为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就快要当妈了，但我并没有多高兴。对这件事我很陌生，也挺怕的，我对很多事都陌生，但大家不都是这样过的吗？我有时会偷偷的哭，也不知道为啥，就是心里不痛快。男人经常晚上不回家，婆婆经常念叨我，我自己的爸妈对我也不亲了，虽然我婆家不远，就在隔壁村，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就是被泼出来的，话又说回来，没出嫁之前我也经常心里不痛快，弟弟在家除了大呼小叫的指使我和爸妈啥也不干，我却要忙里忙外，好像个古代的丫头。

　　我闲的时候也会去别人家溜达，好像这些女人都是这么样的，我却越来越烦，我才二十出头，后面还有几十年这样的日子等着我。按理说我吃得饱穿的也暖，家里大瓦房亮堂堂的，还有一个面包车，应该很知足才是。可能就是怀孕的人比较容易烦躁，我只能经常劝自己要知足。

　　本以为孩子生出来，我就有了新希望。天知道我那几年是咋熬过来的。家里好像就我一个喘气的，整整三年多我没睡过踏实觉。小家伙要吃奶，要换尿布，几乎不停的哭，也没个人帮我搭把手，啥都得我自己弄，没人可怜我。婆婆说这就是女人的命。婆婆不帮我是嫌我生的是闺女。我要照顾家里的猪和鸡鸭还要带这个小怪物，头发使劲的掉，瘦的只剩下一层皮。每次我跟男人说希望他能搭把手，他从来都是哼哼的给我摆张臭脸，顺便还要说我一句“你整天啥也不做就这点破事还干不利索？”他这么一说我就不知道该咋说了。只能告诉自己孩子大了就好了，村里的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那时候最怕的就是孩子哭，也不知到她为啥那么能哭，撕心裂肺的，哭的我这个烦呀。

　　我就这么一直慢慢的挨着日子。总觉得还是有盼头吧，人活着总归还是会有好事的，比起旧社会已经很幸福了。好不容易熬到孩子三岁多，婆婆让我在生一个，说女孩早晚都是人家的，得要个儿子传宗接代。第一次生孩子的滋味还记得清清楚楚，坐月子时候还受了风，每到阴天下雨我的膀子缝都疼的像针扎，为什么我还要承受一次生孩子坐月子的痛苦。最后，在老大不到五岁的时候，我又差点送了命，这次用了十几个小时，老天开眼呐生的是个儿子。

　　再后来老二满一生日多的时候，我们搬到了城里。我男人和别人合伙开了个饭店。按理说日子应该越来越好，可事实上我要干的活却越来越多。每天早晨要弄好早饭，男人还在呼呼大睡，喊他起来吃饭就会对我大呼小叫。可是孩子们得吃，把老大送去幼儿园，老二安顿好，再把饭保温好，我就要背着老二先去店里开门。人家出的钱多，我们只出人和很少的钱，所以人家负责招人买店里的东西等一些事，而其他杂事就是我们的，我老公只炒菜，我要干的就多了，要做服务员，要做别的服务员不做的事，给人家打工，特别我们这种低等工，多做一点人家都是不愿意的，所以剩下的都是我在干。每天忙忙活活的日子倒也好过。

　　那时候店里新来了一个临时的收银小妹妹，才比我小四岁，看上午我两好像差了很多岁，我实在是显得太老了，可能是我常年没有化妆品的原因。外表看着老到是没有让我有什么想法，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干的都是粗活，还得照顾一家老小，肯定会显得老一些。但小姑娘给我讲的很多别人的日子我倒是挺羡慕。

　　收银的活比较轻松，所以这个叫小欣的姑娘会经常帮我做些事，可能是经常看我一个人忙活可怜我。通过小欣我知道了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别误会，虽然我是个乡巴佬，但我还是知道地球是很大的，也有好多个国家，老外是大鼻子黄头发的，只是我没接处过外面的世界，我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个小县城。所以我很喜欢听小欣给我讲外面的事，讲北京打工的人，讲南方的吃饭喝茶，讲她认识的一些人的日子，甚至还会讲一些少数民族的事。小欣也是四处打工的，只是去的地方比较多，用她的话说“年轻时候就多走走，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从小欣的说话中我知道不是每个家庭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有好多种生活可以过。我也越来越可怜我自己。好像只有我嫁了个不好的男人。过了这种看不到盼头的日子。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重新看了下自己的生活。

　　我挨揍了，被我男人揍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

　　我并不该挨打，事情是这样：那天中午他非要吃面条，我身体确实不舒服，就商量他吃厨房的米饭。
　　“今天的饭硬，我不想吃”
　　‘你就将就吃点吧，晚上我在给你弄”
　　“那你去给我买馒头”
　　“你就将就吃点吧，我实在不想出去”
　　“饭这么硬，你让我怎么吃”他直接把碗摔在了桌子上。
　　店里中午大家都在一起吃饭，看情况不太对，都七嘴八舌的劝他。
　　“就问你能不能去给我买馒头”他直勾勾的瞪着我
　　“我不去”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很大声的说
　　可能是觉的我让他在大家面前丢人了，紧接着连着三个大拳头落在我的右脸上，顿时只觉得火辣辣的疼，有鼻涕淌出来，我用手一抹，是血。如果没有大家拦着，我不知道那天会挨打到啥程度。

　　这不是我第一次挨打，不过之前也就是推搡我几下，或者踹我两脚。“自从嫁给你，我哪天不是当牛当马，侍候完小的侍候老的，你啥也不管，家里家外都是我在干活，我图啥啊我”喊完这句话我就跑了出去。

　　我没有地方可去，兜里也没有钱，家里的钱都在他那，我兜里只有买菜和日用品剩的一点零钱。我想逃跑，可是我真的没有地方去。娘家从我结婚后就不管我了，一心只管弟弟，去别的地方又没有钱，我还有两个孩子。越想越委屈。可我实在是没地方可躲，只能灰溜溜的回到我们的出租屋。只是心里越来越委屈，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回想结婚这么多年，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每天都忙着干活照顾孩子，老公也不帮忙，还记得刚来城里没吃过手抓饼，可他只买了两个，一个给孩子一个自己吃，我干了这么多年活，一个手抓饼都不给我买吗？过年都买新衣服，只有我挑路边摊的买。家里的小车只有他自己能用，我就是买再重的东西都要我自己扛回来，还有很多的不公平。婚姻到底是啥？就是生孩子做牛做马吗？我受够了这种日子。为啥别人可以过的那么好我就得这么苦。这种日子还要重复几十年，想想都受不了，说我矫情，说我作都行，反正我不要过这种日子了。

　　离婚。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结果就是父母的臭骂，说我丢人丢到城里了，让他们在村里抬不起头。村里人真的很奇怪，张家男人和林家媳妇跑破鞋都生了孩子，可是两家还是那么各过各的，村里人嚼舌，嚼来嚼去也没影响到人家的生活。我要离婚反倒是丢人。那个词叫啥了，三观，是不是村里三观扭曲了，还是我三观扭曲了。更可怜的是，男人这次对我下了重手。不知道是不是腰给我踢坏了，躺在床上好几天没下来，躺在床上这几天我就想为什么我不能像小欣见过的那些人那样生活呢，我也可以出去打工呀。我想带着孩子跑出去。就算是要饭捡垃圾我也过的比现在好。而且我有力气，可以做很多事。

　　趁着有天他喝多了，骂骂咧咧的睡了，我偷了他兜里的钱。拽着老大抱着老二跑了出去，这个时间没有火车也没有客车，我怕他找到我就打了个出租跑到最近的一个小镇。我兜里只有几十块钱了，不幸的是老二发起了高烧，两天没退。我没有住的地方，我没办法了，我得要我的孩子活着，我打了他的电话。结果我的头出血了，鼻子更是流血不停，牙掉了三，肋骨折了两根，他还不要脸的和医院说我自己摔的。大夫肯定是知道这不是摔伤，只是人家懒得多管闲事。如果不是看我真的不行了，那个畜生是不会带我去医院的。我都这样了，但只要我能动，就得干活，后来我又跑过两次，每次也没成功，身上的伤却越来越多。再后来我也不想跑了，权当为了孩子将就活着吧，这就是我的命。

　　要不咋说老天有眼呢，他有回晚上喝多了开车拱人家拉石料的大车上撞死了。估计呀，如果及时送医院应该能活，大半夜的路上连个人都没有，早晨发现时候一地的血，估计就是淌血淌死了。该饶他就这命了。婆婆又踢又掐的骂了我一顿，说我克死了他儿子。我心里那个高兴呀，我终于熬出来了。合伙的老板一直也可怜我，就没告诉他妈这个店她儿子出了些钱，只说出了人。这样我每年可以分到一些钱，再加上我当服务员赚的，养活孩子和我够了。

　　我才三十多，他们都劝我有合适的在找个，我这带两孩子谁要啊，孩子还那么小，而且我自己也不想找，好好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就行。只要以后姑娘不要过的像她妈一样，儿子不要像他爸一样，我就算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