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朝秋意凉》左左小鹜

151、尔衷肠·与君赏（上）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晏郡太守杜信，我外公只是县里的一个小吏。”卫惊鸿慢慢说道：“不过我有个身世传奇的小舅舅，他幼时被人拐卖，后遇上潜入薄都的匈奴休屠王，被带到大漠牧马数年，直到被胡商买做奴仆才得以重归故国。今上登基那年，昌平公主已故驸马曹沧舒意外获得一匹燕恒骏马，苦于无人调教，后来相中我小舅舅，便趁着面圣的机会将他荐予陛下。”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画意静静听着，虽然这是她早已听到并曾参与的故事，然而从另一口人口中道来的感觉毕竟不同。
　　“这只不过是事因之一，之二便是当今紫宸殿的全妃娘娘出身于公主府的舞姬，她被昌平公主当做奇货可居的筹码放在后院养了三年，其时孤苦无依，托得小舅舅照顾，全妃感念其恩，二人结作异性姐弟。及至全妃终于被送到圣上面前得获宠爱，小舅舅因此被萱颜长公主关押动私刑，陛下不满萱颜公主一党日久，此事之后，便将卫氏当做全妃娘家维以培植。小舅舅尽管年轻，念在大漠阅历丰厚，被派上战场委以重任。其实，陛下也不过是在赌。他想要打破昌平公主与萱颜长公主对峙的局面，扶植第三方势力。当然，结果是，他赌赢了。小舅舅与袁、朱、赵三位将军兵分四路，他的军队最早与匈奴相遇，斩杀了大部分匈奴兵。”
　　卫惊鸿缓缓道来，“陛下早已察觉全妃虽出身昌平公主府，却与公主心生有隙，故有意离间二人，大肆封赏卫氏。如今卫家乃薄都新贵，端坐府中便有无数人上门来巴结。然而，水满则溢，凡事均过犹不及。如今全妃产下大皇子，陛下能给卫氏的荣耀已经到头了。有多大的荣宠就需要多大的忠诚来回报，之前卫氏与全妃如同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休戚相关。为了避免步外戚后尘，卫氏只能拿出全部忠心，向皇帝证明，我们虽然是全妃的娘家，然而始终只是朝廷的将领，天子的臣民。”
　　画意皱着眉头思索，“你这个想法固然好，却太过理想。如若薄……皇帝始终认为卫家脱离不了私心呢？”
　　卫惊鸿笑了笑，“那我们就只有战死沙场了。”
　　以死明志么？他的说法太过不详，画意心中蓦然涌上排斥之感，压抑住不悦，她淡淡开口，“薄沐不是那般武断专行之辈，如今朝堂上重臣鱼龙混杂，他正是需要可靠忠诚的助力，断不会不辨黑白将你们打入外戚一派。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然用了卫城，就不会胡乱猜测，打乱君臣一条心。”她的思绪太过复杂，竟忘了避帝王讳，直呼其名。
　　“你虽然刚回薄都不久，对朝事一无所知，但对今上的为人处事倒是了解得清楚。”卫惊鸿微微笑，深沉眼底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其他。
　　能不清楚么？他们好歹同睡过一张床，在凤仪宫的寝殿内议过政事，也曾在昭仁殿内听他说过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的承诺；曾在先皇面前替他解围，太皇太后训斥时始终不忘为他说好话。曾经，她接受现实，以为他们将会是夫妻，是站在睥睨天下的高台上互相依靠的唯一，所以，即便没有刻骨的情感，也总是下意识维护他替他着想？即便如今一切已成云烟，然而深知薄沐的行事风格的她，对他的一举一动又怎么会看不透呢？
　　卫惊鸿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也不多问，只道：“我的事情能交待的也只有这么些，再多就没有了。”
　　虽然说得不多，但是足够复杂了好不好。卫惊鸿是卫城的外甥，卫城又是全妃的义弟，全妃是薄沐宠妃，而她却是薄沐的妻子。这到底是怎样混乱而又荒唐的关系啊。画意想想就头疼。
　　“你说你要见一个人，我大概能猜到那是谁。”沉默许久，卫惊鸿突然重提话题，“皇宫大内虽然守卫重重，但宫殿是死的，关系网却是活的。我托舅舅帮个忙，未尝不能让你快快实现心愿。”
　　那曾是她随处走动无人胆敢限制她脚步的皇宫，如今却要托旁人的关系才能进去，想来实在有些好笑。但有人帮忙总好过四面楚歌单打独斗，只是画意颇为矛盾地蹙着眉：“你们家如今这么敏感，要是被皇帝发现了……”
　　“没办法，你的事情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卫惊鸿嘻嘻一笑，随即正色：“你在薄都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发现的可能。我知道，要你放下去探望那人的打算绝无可能，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你尽快实现这个愿望，让你尽快离开薄都，竭尽全力让你全身而退。”
　　画意眨了眨眼睛，“卫惊鸿，我有没有说过，其实你不煽情时说出来的话更感动人？”
　　“那可曾有人说过，你很会口是心非？”卫惊鸿嘻嘻一笑，叼着苹果喀嚓喀嚓吃着，“明明一副被感动得柔情似水的模样，偏偏要装出不为所动的表情。”
　　画意哼一声，“你又不是我，怎知道我是不是口是心非。”
　　“嘴硬。”卫惊鸿也不在意，掸掸袍子站起来。
　　“我得回府了。”他说，“闹出这么个轰动薄都的动静来，小舅舅那边肯定准备家法只等着我现身。”
　　画意瞪眼，“那你还回去？”
　　“不回去怎么替你求小舅舅帮忙？”卫惊鸿挑眉一笑，走近她，抚上她的脸，垂眸柔声道：“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冒任何险。只要能帮到你，即便只剩下一分力气，也没人能让我袖手旁观。”
　　画意侧过脸，干巴巴道：“嘴巴跟撒了蜜似的，谁信。”谁想刚说完，唇瓣便沾上温软的感觉。
　　卫惊鸿放开她直起身来，笑得邪气纵横：“有没有撒蜜，现在知道了吧？”见画意涨红了一张烧得快要自燃的脸，他哈哈大笑：“还说你不是口是心非！”
　　画意随手拿起苹果扔过去，“找死！”
　　卫惊鸿身法灵巧得很，迅速窜到屋外，嘻嘻笑问：“嫁过人的老姑娘都像你这般娇羞么？不是的话，那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画意气得咬牙切齿。
　　卫惊鸿一路向院外而去，正遇上端着东西往内走的烛影，他看了眼碗中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没料到他会停下脚步开口询问，烛影眸光一闪，嗫嚅道：“当、当归汤。”眼前之人，虽然只是个双十年华的青年，论理也只是弟弟一辈，然而身上来自于沙场的凝重气质却让人不由胆寒。
　　卫惊鸿眉头一皱，“当归汤？”他摸了摸下巴，“若我未记错，这东西是补血的罢？你家主子没受伤，喝这个做什么？”
　　烛影面有尴尬之色，“主子，前、前几日……葵水刚尽。”
　　卫惊鸿闻言也不由闹了个红脸，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趁热端进去，你好生照料她，我先出门一趟。”
　　“是。”烛影屈身行了行礼，目送他出了门，这才松了口气。
　　侯府门口一如既往立着铠甲凛冽的兵士，卫惊鸿收了马鞭，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跨入大门时正巧遇上总管，老头子伸手在脖间朝他比了个杀头的手势，卫惊鸿笑嘻嘻抱了抱拳作谢，放慢脚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慢吞吞往大厅走。
　　厅中有人背对门口正对着沙盘演练着两军对阵的情形，正要将小旗插上大漠要地，谁想却被人夺过，堪堪插在往北三十里处。
　　“此处靠北有一水源，追击战时可决生死。”卫惊鸿摸着下巴认真说道。
　　卫城没说话。
　　“小舅舅放心，此事绝对无误，我实地考察过的。”
　　“你！”卫城气红了脸。
　　卫惊鸿啪地跪下，将马鞭递至头顶，很乖觉地说：“小舅舅要打要骂，惊鸿绝对不吭一声领受。”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卫城满脸怒容，“如今这侯府中连我都说了不算，你带着几名同窗去大漠，可曾有人告知我一声？你眠花宿柳惹了祸，得罪了袁家，又可曾知会我一句？如今你是离家的飞鸟，我管不住你。可你以身犯险深入大漠，顾忌过自己的身体没有？考虑过我和你母亲的担忧没有？”
　　卫惊鸿凝重了脸色，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心中有数。您和母亲一直圈着我，恨不得将我一辈子纳入羽翼妥帖保护着，可你们都晓得，我要的不是安安分分的日子，即便与世无争福禄长寿，我也不快活啊！”
　　卫城叹气，“我说不过你。你怎么闹我都随你，只有一条，不准上战场，漠北更是不准踏足一步。”
　　卫惊鸿眨眨眼，“您可以再考虑考虑。”
　　“此事没得商量，从你来到薄都跟在我身边那一日起，我就答应了姐姐，护你一世安稳太平。”
　　卫惊鸿低着头好一会儿没开口，半晌才仰起脸望着卫城：“您刚才说，怎么闹都随我。如今有一件事须求舅舅帮忙，除了您没人能做到。”
　　卫城未答话，卫惊鸿慢慢说：“我知道守卫胥云宫的杨统领欠您一个人情，此次只能托您将这个人情收回了。”
　　一室寂静。
　　卫惊鸿握了握拳，跪着没动。
　　许久之后，卫城长出一口气，缓缓握紧手中马鞭，沉声道：“现下我倒想抽你一顿鞭子了。”